凡煙小說

第57章 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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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藥鋪還有幾十步路的時候, 支撐不住的沈遲終於倒了下去。米大夫聽到身後的動作一楞, 轉身便看不到人人影了, 他腦子裏轟的一聲接著湧起自責愧疚來。

方才他看著他的傷勢沒有那麽重來著。然而他並不知道沈遲一路上都緊繃著神經, 生怕這大夫半路出什麽狀況他跑了或者不肯看病什麽的, 江懷璧還在床上躺著呢。這一路全身都緊繃著甚至他自己身上的傷口也裂開了也堅決不停下。

米大夫打心眼裏將他看做是花花心腸的浪蕩公子, 心想給他點苦頭吃, 卻沒想到這人會那般緊張江懷璧以至於暈倒。

他高聲喊來了徒弟和藥童,兩人合夥將沈遲擡進去。他吩咐藥童先去抓藥, 然後讓徒弟一起幫忙給沈遲醫治。

這一診,他發現這“花花公子”的傷勢也挺重的。

徒弟畢竟年輕, 手腳也麻利,傷口清洗後上了藥。米大夫也去給沈遲開了點藥, 讓藥童一並取了。

他想了想還是讓這沈公子睡在自己藥鋪比較好,為防止他晚上亂動以碰到傷口, 也為了防止他醒來後又想回去,米大夫還特意在他的藥裏面放了些有安神作用的。

然而昏迷的沈遲並不知道他對江懷璧的一片赤誠之心已經被周圍的一圈人認作是不懷好意。自然,江懷璧的身份他至今被蒙在鼓裏。

江懷璧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還蒙蒙亮,她醒來那一剎那覺得全身似乎被一座山壓著動都動不了,只朦朦朧朧覺得外面有光亮照射進來, 但眼睛又睜不開。

就安安靜靜躺著,忽然又聽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說話。

“囡囡, 你要記住,米大夫說的話千萬不能說出去。……你只管叫她哥哥就行了,不能叫姐姐, 知道麽?”

“嗯嗯,囡囡知道啦!”

……

江懷璧全身一凜,神智立刻清醒過來,然而那眼睛仿佛是被粘住了一樣想睜開卻動不了,身上那些傷口仿佛在一瞬間迸裂一般疼痛感齊齊湧上來。

忽然又傳來敲門聲,那一瞬間,本能的她竟忽然睜開了眼睛。

然而外面傳來的卻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囡囡,別吵哥哥休息,哥哥傷很嚴重的。”

“哦哦,囡囡知道了。”小孩子的聲音軟軟糯糯。

又恢覆了安靜。江懷璧看到了屋子裏的樣子,便是尋常百姓的陳設,很簡樸甚至有些東西都已經破陋,但是仍舊很幹凈整齊。她能看到那一面窗,外面是漸漸明亮的天空,這是清晨少有的清新氣息,京城便從未有過這樣安詳的感覺。

江懷璧想,她居然還活著。

她自己都沒存多少希望了,甚至在那些信件上面寫了一封信,托沈遲將信送到景明帝手裏,至於自己,當真是不管不顧了。

對了,信!

她艱難地擡起手去摸胸口的信,才發現衣服被換過了。她立刻想到,自己的身份被察覺了?連衣服都換過了,那沈遲他……

她一轉眼看到床邊放著的一封血紅的信,勉力伸手將信拿過來看了看,確信未曾拆開才放下心來。

看了看周圍的光景,她強撐著要坐起來,然而畢竟躺了一晚上身子沈的很,還有一身的傷,剛坐起來就撐不住又倒了下去,眼前一黑頭都開始發暈。

外面的婦人聽到動靜過來敲了敲門,聽裏面沒有回應,想了想輕輕推門而入。進來果然看到人已經醒了,正掙紮著要再次起來,她忙走過去扶著。

江懷璧還有些不太習慣,那婦人挨著她的時候猛然覺得有些僵,下意識要推開她。

婦人也不介意,輕輕一笑低聲道:“姑娘別怕,那個登徒子現在不在這裏,他還不知道你是女兒身的消息,我們會為你保密的,這件事就米大夫和我們一家人知道,我們絕對不會讓那個登徒子傷害你的。”

江懷璧:“……登徒子?”

“就是那個送你回來的男子,米大夫說他心術不正,可能要對你不利。”

江懷璧聽罷心中暗笑,這沈遲究竟做了什麽讓米大夫對他有那麽大的偏見?不過說來也是,沈遲在京城的做派可不就是登徒子?罷了,先委屈他一下好了,左右現在身份還瞞著。

她點點頭道:“多謝相救。”

婦人笑了笑道:“舉手之勞而已。還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江懷璧卻道:“身份不便道明,還請見諒。”

婦人便不再相問,沈默了一會兒,問了問江懷璧受傷和沈遲的一些事情,江懷璧撿了一些不要緊的說了說。

“那那位沈公子如今在何處?”

“聽說昨晚歇在米大夫的藥鋪裏了,你放心,你的衣裳都是我給你換的,那登徒子沒占上半點便宜。”

江懷璧失笑,同時有些赧然,她貼身的一些事情一般都是木樨木槿照料的,以前受傷也都是她們兩個幫忙。如今卻是一個外人來,總覺得有些別扭。沒想到她的身份竟是在這荒郊野外被一家農戶識出來,然而這幾人卻救了她的性命,心中有些感激的同時還多了一絲防備。

婦人看了看江懷璧床頭,忽然道:“你的那封信都被血浸透了,我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也不敢亂動,只好從你衣服上拿下來先給你放在床邊了。”

江懷璧點點頭,她方才也看過了,完好無損。她原本怕信被打濕了還專門用放水的信封裝了起來,裏面應該還完好,即便染了血也沒什麽,內容和那金印比較重要。

從晉王府拿到這些信時她便想到必定不會那麽順利,因此提前在信中寫了另外一封信,聊聊幾句話,交代不管是木樨木槿還是沈遲拿到這封信,無論如何要呈到景明帝面前。然而當時的情況緊急,她甚至都來不及將信給沈遲,只能一直死死護著。

如今有幸生還,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婦人看她神色飄忽,想著該是身子不太舒服,便起身去給他倒了一杯水來。轉過身倒水是她還在想著,這姑娘好生奇怪,這麽重的傷,她居然一聲都沒有叫出來。那一次丈夫受傷時回來還呻.吟了幾天來著,這姑娘莫非不是常人?

外面的小丫頭一進屋就顯得熱鬧多了,她清清脆脆在門口喊了一聲:“娘,爹回來了,咱們可以吃飯啦!爹還讓我給這位哥哥端了飯,咱們一起吃吧!”

婦人轉頭笑著應了聲,然後接過碗轉身看著江懷璧:“公子慢用。”

江懷璧道了謝,看著婦人離去。那小丫頭居然不怕她,看著江懷璧清清淡淡地面龐也不生疏,臨走時回過頭還做了個鬼臉,笑得燦爛。

沈遲大早上醒來卻是被身上的傷疼醒來的,然而他發現自己竟然被綁在床上!他頓時傻了眼,要掙紮身上的傷疼的很,不掙紮被捆得也疼。

米大夫的徒弟在外面正端著一碗飯,聽到動靜後進來,對著沈遲憨憨笑了笑:“沈公子你醒啦!我師父怕你上藥時太疼受不了亂動,又怕你晚上被疼醒來還亂動,所以就先用繩子把你綁起來了。你只要保證你不亂動,我就幫你解開繩子。”

沈遲無語,這綁著要是亂動還不是要碰到傷口?

“那藥鋪裏沒有止疼藥麽?”

徒弟將嘴裏的飯咽下去,認真道:“有是有,但是那些藥不多了,昨天晚上已經全給另一位公子用啦。”

沈遲想了想的確是江懷璧的傷勢更重些,她那樣單薄的身子這些傷估計比她還疼,嘆了口氣,不得不屈服:“我保證不亂動,你給我解開吧。”

徒弟點了點頭,放下碗筷過來給他解開。

剛解開繩子,沈遲還沒有略微活動兩下,米大夫本人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裏捧著一碗藥湯,冷冷淡淡道:“先喝藥,再吃飯。”

沈遲還怔怔的,自己到底哪裏惹著他了?從昨晚開始就覺得這大夫對他很不友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徒弟結果藥碗遞給沈遲,他接住喝了第一口差點沒有吐出來。

這藥裏是放了多少黃連!

他覺得這大夫八成就是針對自己的。哪有大夫將病人一晚上死死綁在床上的,明明知道他餓了一晚脾胃很弱還用黃連來刺激他!

米大夫那雙滄桑卻深邃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遲,看著他把那碗放了最大劑量的黃連藥湯喝完,臉上隱忍著痛苦的神情。

沈遲把碗遞給徒弟,這下連吃飯的欲望都沒有了。

米大夫輕哼了一聲,接過碗走出去。

沈遲砸了咂嘴,滿嘴的苦味讓他幾乎嘔吐,他苦著臉悄聲問徒弟:“我哪裏惹你師父了?這黃連大概沒必要放這麽多吧。”

徒弟呵呵一笑,讓他附耳過來,然後也低聲說了一句:“師父說不讓我告訴你,你可以自己想想……”

沈遲:“……”

他索性不追究這個問題,換了一個問:“那昨晚那個重傷的公子怎麽樣了?”

徒弟老老實實答:“師父開了藥連夜讓我送過去了,師父馬上收拾完還要去看看,不過以師父的醫術,肯定是沒事了。……對了,我看了看那兩份藥方,那位公子的裏面補血的比較多,你猜你的……”

沈遲撇了他一眼想都沒想,“我的黃連比較多吧。你師父就不怕把我治死。”

徒弟嘿嘿一笑:“那不會。我師父有分寸呢,再說黃連對你的傷也有好處哇。你看我給你背,黃連湯內用幹姜,凡煙人參甘草藏……”

忽然從門外跑過來一個藥童接道:“……更用桂枝兼大棗,寒熱平調嘔痛忘!師兄你背的黃連湯對這位哥哥的病沒有啥效用啊,再胡亂扯個方子師父又要罰你啦!”

徒弟臉色通紅,轉身斥罵:“你認你的草藥去,今早認不完第二卷 我就打手心了!”

那小藥童頭一耷拉,吐了吐舌頭又走了。

沈遲強忍著嘴裏的那股苦味用了點早飯,然後跟著米大夫一起去看看江懷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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