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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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煒摸了摸鼻尖, 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道:“奶娘問過我一句, 我只說偷偷出去買壇酒喝, 其他的沒說。但是奶娘答應了替我保密, 她為人我還是很相信的。”

像是怕二人疑心奶娘, 周煒又加了一句:“奶娘撫養我長大, 從未有過二心!或許她只是習慣性問一句, 我覺得此事跟她沒有什麽關系……”

阮晟皺眉,“這人心可說不定。你那奶娘可曾查過底子?她自家情況如何?家眷如何?”

周煒低頭苦思, 半晌才擡頭道:“奶娘似乎年輕的時候死了丈夫,膝下有個兒子, 但是聽說過繼給別人了,其他的不太清楚。”

方文知立刻警覺, 只要那奶娘有至親,那被人威脅的可能性就很大。

“能在朝中只手遮天, 連錦衣衛都敢碰的人不多。周家算一個,永嘉侯府那位長公主算一個,然後便是江家有這個可能了。”

周煒瞬間明白,“我父親是肯定不會做的,咱們與永嘉侯府有沒有仇, 那就只剩江家那個奸詐的老頭兒了!”

阮晟如今看周煒真是哪都是氣,猛地拉住他低聲道:“這裏是詔獄, 你空口無憑出口便是江家,不要命了!”

周煒還要再說什麽,在方文知眼神示意下只好閉口。

阮晟壓下心中那對周煒的怒氣, 盡量平靜道:“現在即便有猜測也是空口無憑,當務之急是先從這詔獄裏頭出去。上頭的人估計是礙著三家顏面沒有用刑,若真的拖太久,陛下親自要審可就什麽都完了。”

從這詔獄中擡出去的死人還少麽。冤死的不計其數,即便平反也無法使死人覆生。

三人屬青壯年,前途未知,還有多少歲月能搏上一搏,若真止步於此,也太可惜了。

原本朝堂上議論江家之事已多日,卻因江耀庭據理力爭景明帝遲遲未曾表態,這幾日正僵持著。如今忽然三家出了這樣的事,議論的風口瞬間倒向另一邊。

明面上錦衣衛只是奉命搜查逃犯,隨後“無意中”在煙景樓裏發現了三人在房中行跡可疑,還關了燈,錦衣衛當場就把人扣下了。然後驚人地發現三人中兩人竟是朝中大員的兒子,還有一人直接是都察院禦史!

雖然三人莫名其妙被抓進來,前因後果都不清楚,但除了三家自己在試圖自救外,其他大臣竟沒有一人懷疑其中過程。

自然,其中不乏江耀庭暗中使人推動的因素,大多數人都避開了江懷璧那件事,有意無意地指向周家和方家,少數人還在洪流中掙紮但最終被大勢壓倒。

然而江耀庭自己也在疑惑。

不少的人明面上不說,暗中都猜想是江耀庭使計,甚至有人覺得錦衣衛都被他收買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的什麽都沒有動。

他派人查過,很明顯那天晚上的事情是有蹊蹺的。不過此事一出,他便知道為什麽幾家聯合起來彈劾他了,那幾日真的是步步緊逼,若未出此事,還不知道要成什麽樣子。

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他卻還不知是敵是友。有時候這種事情還真的說不清,前面發塊糖後面就有可能給你推進深淵裏頭去。

還好,懷璧暫時能安心一些。也不知道晉州那邊如何了。

次日,在三家事情爭論不休的朝會後,景明帝宣召了江耀庭入禦書房議事。

江耀庭一進去請完安,景明帝連禦前宦官都未曾留下。

“慎機,這件事你怎麽看?”

很明顯景明帝自己也知道是有問題的。

江耀庭暗嘆,陛下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這麽問他一句,然而他自己知道,陛下是已有主意了。

他怎麽看?這件事牽連了首輔,刑部尚書,還有一位禦史,三人在一起聯系緊密,本來就有問題,該查的景明帝估計都查清楚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景明帝更多註意的是三家關系,還是錦衣衛的異常反應。

亦或者,景明帝真的在懷疑自己,這件事自己思量過也覺得這嫌疑自己最大。

“陛下,那三人畢竟都是年輕人,夜晚小聚也算正常……”

景明帝截住他的話:“你覺得朕會信?三人身份擺在那裏,錦衣衛該查的自然會查,若是正常朕就不問你了。江愛卿不必過於緊張,你我君臣之間莫非連這點信任都沒了?”

江耀庭一時頓住。

景明帝輕嘆,“朕知道愛卿在顧慮什麽。劉無端算是朕的心腹,錦衣衛的人是朕在潛邸時就跟在身邊了,誰還能有那麽大的能耐敢動他們?”

江耀庭仿佛一瞬間明白了什麽,猛然擡頭,一時間竟忘了尊卑,目光與景明帝碰住,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的意思是……

景明帝語氣平淡:“朕已查明,方夫人楊氏是病逝,與江懷璧無關。方文知企圖用亡母之死栽贓江懷璧以及江家,暗中曾與楊澄、阮晟等人密謀以此事為突破口,算計江懷璧的同時,整個江家拉下馬。”

他看著江耀庭,道出最重要的一句話:“此事從頭至尾,方尚書全然不知情。”

江耀庭怔住。方文知繞了這麽多圈,算計這麽多,就是為了一個所謂的“殺母之仇”,但是方恭不知道麽?楊氏怎麽死的,方恭也不知道麽,或者說他知道,但是兒子暗中做那麽多,他真的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看出來?

“慎機,你說……這件事到底是江家吃了虧,受了冤枉,朕要不要替你做個主,讓大理寺查一查?”

江耀庭還有些糊塗,今日景明帝說話到處都是啞謎,他總覺得有些事情他被蒙在鼓裏。

“愛卿回去好好想想吧,此事牽連周家,草草了結朕也沒法給懷恩交代,方家自己都先亂得很。朕把這件事交給你,三天時間後給朕答覆。”

江耀庭不明所以,但景明帝口諭都下了,他也只能先領旨。直到出了宮門,還是覺得一團亂麻。

這種判案的事情,怎麽也輪不到他頭上來,景明帝既然說讓他解決,那一定跟他有莫大的關系。

既然他不知情,那便是懷璧之情了。這孩子,究竟瞞了他多少事情。

才出宮門,江耀庭正要上轎子,便見一襲飛魚服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劉無端從側門出來,出聲請他留步。

“劉指揮可是有聖意傳達?”

劉無端黝黑的面龐上時刻都透露著嚴肅,拱手一禮後盡量使用最低沈的聲音道:“陛下讓下官傳達一句慰問。”

江耀庭微怔,如今是慰問什麽?

“江夫人誥命之身,實為朝廷命婦之表率,乍然離世,陛下深感惋惜,但當時因政務繁忙無暇顧及,如今遲來一句問候,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江耀庭覺得今日自己的大腦已經不夠用了,一直跟不上。

江夫人,他的妻子,已經去世將近兩月,如今再一次提起竟然是從景明帝口中說出來。

劉無端說完便告退了,留下江耀庭一人怔怔地站在風中。

高大的宮門緩緩合上,來自身後的一陣風陡然吹醒了他。

陛下他,查到夫人的事情了?

還是查到了,便知道瞞不了多久。

“老爺,咱們該回了。姑娘說給您準備了您最愛吃的蟹釀橙呢!”

江耀庭身體僵了僵,緩緩轉過身來,在風中長長嘆了口氣,“回罷。”

景明帝沒有直接跟他挑明了說,已經給足了他面子,此番派給他莫說不在本職之內,便是以這個條件不論其他直接問罪都在情理之中。景明帝到底還是給他留了條後路,但是,以後如何,尚且未知。

他說錦衣衛怎麽會輕易被人收買,若非景明帝親下命令,這樁囫圇事怎麽會一直糊塗至今?

頭一回當判官,這案子可得仔細判著。

一路上思忖良久,決定這事情還是暫時先不告訴懷璧了,免得那孩子又該多想,百越那事既然都應了沈遲,也就收不回來了。沈遲心思縝密,自然也知此事若真的公之於眾,於江家名聲大有損害,到時便是景明帝也救不了他了。

前些日子聽說沈遲也跟著去了,他還覺著兩人一路行走懷璧定是有諸多不便,如今看來,沈遲還是跟著比較好,懷璧一路謹慎些,總比全然不知要好。

百越一事若真發生了,一堆事務還是要落到他頭上,那條件應了便應了吧。自入仕以來一直兢兢業業,除了去年懷璧秋闈的事情,從未以權謀私,如今仍舊是為了她,便再賭一次吧。

一入門便是江初霽喜氣盈盈地迎上來,學了那麽些日子的規矩,也就只有人前還矜持些,私下裏仍舊是老樣子。

江耀庭先笑著開了口:“阿霽做了蟹釀橙?這次可是親手做的?再像上一次放多了鹽,爹爹可不吃。”

江初霽笑意半點未減,嬌嗔帶怒:“爹爹就那麽信不過我,這次我跟廚娘好好學了,味道一定不讓爹爹失望。”

“那也得讓爹爹去換了衣服再來吃。”

江初霽卻是等不得,拉著他沈重的朝服袖子就往桌邊走,推搡著他坐下然後打開食盒,一面往桌子上端一面道:“哎呀等爹爹換完菜都涼了,變味兒了可就不好吃了。這可是女兒對您的一片孝心,您可得好好嘗嘗。”

橙子和螃蟹可都是她千辛萬苦才尋來的。橙子這個時節少見,好在前幾日懿歡告訴她南方有的地方夏橙熟得早,多方輾轉才取到。螃蟹本產於南方,北方雖然也有,但味道卻是有些區別,江初霽特地尋了南方的品種,便是為了那種南方的味道。

江耀庭搖頭笑著夾起一塊,入口的那一瞬間,味道相較於之前那一次好太多自不必提,只是這一次卻更為特別。

他瞬間覺得眼眶都有些濕潤,看著江初霽燦爛的笑容心一下子就軟了。

江初霽用心便用心在南方味道了。取材千挑萬選,特意找了個南方來的廚娘教她,味道與北方差別甚大。

江耀庭吃出來的,不僅是江南沅州的風雅,更多的是那一年,莊氏過門後親自為他做的,也是後來多次為他端上的一碟蟹釀橙。

這個小小的愛好,怕是江初霽偷偷觀察到的吧。至最後這幾年,莊氏與他關系漸漸疏遠後,已經再沒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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