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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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江耀庭看了看明顯松了口氣的木槿和有些心虛地江初霽,轉過身負手走出院子,小廝提著燈走在斜前方,垂首一語不發。

一路上除了風吹樹葉的聲音,便安靜得讓人覺得枯寂。自莊氏走後府裏便異常得安靜了,她在世時還能走動走動,各家女眷時而來府中小聚,而今,卻是沒那麽熱鬧了。

連那兩個孩子也不言不語的。

想到這裏,江耀庭又想到江初霽刻意掩飾的話語,不由得嘆口氣。以他的感覺如何會看不出來有問題,只是只要不過分,他都可以容忍。

梨花糕估計是沒有的,懷璧那孩子,最喜歡在晚上出門查探一些消息,真是辛苦他了。

半盞茶不到,江懷璧便擡了頭,心裏卻是仍舊有些忐忑,這話要說出來……

罷了,便只能賭一把了。

“江公子想好了?”景明帝也很意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

江懷璧暗中提了一口氣,吐出兩個字:“晉王。”

兩個字一出,景明帝臉色瞬時冷若寒冰。

殿內氣氛冷下來。

死一般地寂靜。

景明帝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你、說、什、麽?”

江懷璧卻忽然有一種坦然的感覺,但仍舊仔細謹慎,時刻繃著神經。

她平時在府中與父親說說,與蕭羨隨意談論都可以,便當作玩笑。而此時坐在她對面的,是大齊天子,時刻掌控大齊的人。她便不能大意,字字斟酌。

更何況,她並未入朝為官,此時便如外人一般。

她先請了罪,“草民未曾任職,妄議朝廷觸犯大齊律令,還請陛下先行饒恕草民之罪。”

“你說。”

然而江懷璧並未有一絲輕松之感。

“是。晉王乃先帝三子,且為先帝寵妃瞿氏所出,陛下久居宮中想必也時刻聽到先帝曾有意立晉王為儲,且晉王封地晉州雖離京遠,卻是諸位藩王封地中最富饒的地域,晉王率先就藩,這幾年晉州的情況陛下不是不知,已經愈發難管制了。距今不過三年時間,晉州境內由上至下基本都換成了晉王的人,若再不加以管束,怕是再過個五年十年那晉州就是晉王的天下了。”

她的掌心沁出細細的汗,接著不敢留出空隙便又道:“陛下不會不擔心的。所以草民有計暫時壓住晉王一段時間,國喪期一過晉王不會大張旗鼓地放肆,也給陛下時間去考慮如何進行下一步謀劃。”

她的話說完,殿中依舊異常安靜。現在便是給景明帝考慮的時間。

她自認為並沒有那麽周密,即便讓景明帝有所觸動,他也不會表現出來。

好在景明帝所在的地方暗衛應該是沒問題的,不至於有眼線聽墻角。

“先帝臨終時告誡朕以及諸位皇子,要愛護手足,不得暗鬥殘殺。你口出此言是何居心!”

完全在意料之內。景明帝不是那般心急的人,哪那麽輕易松口,沒有到時機成熟時他才不會露出半點殺機。

“若是晉王所為觸犯國法呢?陛下顧及手足之情,難道還能不顧綱紀律令,任由晉王動搖社稷麽?”

景明帝“謔”地站起來,面色冷峻,“江懷璧,你可知欺君是何罪?此話一出,縱使你是禮部尚書的兒子,朕也一樣要治你江家的罪!滅九族你可擔得起?”

江懷璧亦是斬釘截鐵,定下決心:“草民擔得起。若此事不成,任憑陛下降罪。”

景明帝有些意外,這便是將江家也賭上了。

她到如今還是一介白身,從哪裏來的這樣大的口氣?

晉王,即便是他這個天子也不敢輕易動,她又如何翻出滔天大浪?

罷了,左右不是自己操心,她江懷璧既然敢立下這軍令狀,那便該由她解決。

“你需要多長時間?”

江懷璧啟唇:“兩個月。”

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成與不成都在兩個月,而結果是,必須成功,也只能成功。

“兩個月?江懷璧,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還請陛下能夠信守承諾,選秀一事小妹能夠退出。”

景明帝挑眉,“朕可以將她從選秀花冊上剔除,不過錯過這次選秀,以後便嫁不得皇家了。”

江懷璧頷首,“草民知道了。”

景明帝忽然有些覺得輕松,他覺得江懷璧這人很有意思,京城中說她心狠涼薄,居然能為了妹妹將一切都壓上,是說她魯莽沖撞呢還是說她不知天高地厚呢!

他忽然話鋒一轉,“此事不得讓任何人知曉。”

“草民明白。”江懷璧心底忽然一松,那此事便是成了。

待她自晉州回來後,便是京城開始波濤洶湧的時刻。左右沈遲那事與這件事牽扯到一起了,不過多費些心思,只要阿霽能如意,她便放心了。

“江懷璧,你這樣的人,朕還真不敢將你放出去啊……”

江懷璧怔了一下,有些不解。

“此事若成,朕會下旨讓你在朝中任職,你可願做朕的左膀右臂?”景明帝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閃光的眼睛裏寫滿了求賢若渴。

江懷璧拱手道:“陛下,草民已打算三年後參加春闈,以如今的身份,怕是會惹人非議。……且母親才去世一月,草民頂著重孝,實在不敢肖想功名。”

“莫說你還未入朝,便是已經在任的官員遇家喪也可奪情。”

江懷璧搖頭,“自古不顧仁孝奪情的官員,幾乎都沒有好下場。草民這還未弱冠著呢,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背上不忠不孝的罪名。”

景明帝也是忽然才想起她才十七歲。

想想他自己的十七歲,那一年皇叔造反,先帝派他前去說降,然後他因為情況有變未能及時察覺異象而被皇叔抓做人質,待事情平定後他被帶回京城,在受盡淩虐屈辱回去後得到的卻是先帝的一頓訓斥,罵他無能平庸。

自那以後他便不受寵了。便是這皇位,還是暗中算計了其他皇子後搶來的,所以他的疑心更重,對諸位藩王也更為苛刻。獨獨晉王,先帝臨終前叮囑他,晉王若非滔天大罪不可收回封地,不可削去爵位。所以自登基以來他便一直盯著晉州,半點不敢放松,饒是如此,晉州的發展還是快得超乎他的意料。

當初他便能在奪位之爭中韜光養晦,如今暗中觀察了三年,也是時候該動手了。

至於江懷璧……江家他暫時還是倚重的,只要對他忠心便足夠了。

“那三年後,朕等你金榜題名。”

翌日,江府在朦朧晨光中逐漸蘇醒,江懷璧早早用了早膳便向江耀庭辭行。

既然要掩人耳目,自然用的是回沅州的名頭。

江初霽仍舊是不怎麽出門,即便是官家小姐邀她的茶會她也推辭了,整日將自己困在霏微園,江懷璧去看她的時候不是在翻看書籍便是彈琴畫畫,以前愛嘰嘰喳喳的那張嘴也沈默了下來。這樣一來,江府便更沈寂了。

“哥哥,你要出門麽?又不告訴我你去哪裏……”江初霽看著江懷璧眼眶忽然就紅了,她自己也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尋常離別,以前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心中還是有些委屈的。作為江家的女兒,她與哥哥一樣聰慧通透,一些事情說了她也明白,但好多事情父親與哥哥就是要故意瞞著她,說什麽是為了保護她,為她好,可是她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可以相互出出主意,幫幫忙,不至於將她一人人排除在外,顯得像個外人。

江懷璧點了點她的額頭,柔聲道:“阿霽乖乖待在府裏,雖然父親與我都希望你能開心些,但我走的這一個月你不能去任何雅集小聚,這段時間京城不太平,府裏安全些。”

說罷她自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的香囊,將稀疏的流蘇捋順,擡手展現在江初霽眼前,上面有四個字“平安喜樂”。

“喏,上個月我去慈安寺求的,送你了。”

江初霽伸手接過,“不是哥哥出門嘛,怎麽送我……”

“你哥哥我是男子,哪那麽多嬌氣,你一個女孩子,處處都要小心。”

江耀庭自門外走進來,看到二人正笑著說話,心中有些安慰。過來拍了拍江懷璧的肩膀,卻只說了幾個字:“在外不比府中,多多保重。”

江懷璧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掀袍跪地給江耀庭磕了頭,“孩兒定平安歸來,請父親放心。”

江耀庭每每聽到這樣鄭重的承諾,都要油然而發感慨許久,此時心情卻是十分沈重。

他扶起江懷璧,朝外面看了看,眼眸中的情緒深不可測。

“走吧。”

他卻沒有邁出腳步,江懷璧上前扶著他,江初霽立刻拉住他的左胳膊,三人和和氣氣地走出去。

還是江初霽先紅了臉,“父親與哥哥這樣出去,真是臊死人了。”

父子二人相視而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深入。

馬車轆轆催動的時候,江耀庭與江初霽仍舊立在門前張望。

晨光尚且熹微,江府門前的行人逐漸多起來,若到中午時便常常熙熙攘攘,接頭擔著小玩意兒的貨郎,路邊的店鋪以及茶館客棧。

每每人頭攢動的時候,他總會想,天下之大,所有事物循萬物造化之道,那般渺小的人物,能在浩浩天地間創造些什麽,使自己之名流傳後世,亦或平平淡淡過完一生,不在乎什麽富貴利祿……

回過頭來,他所求竟是,萬民如此般安康。

“爹爹,你是不是有好多話要對哥哥說?”

“不必說,她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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