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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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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璧離府時卻並未去老太爺那裏,只遣人去告知一聲,便帶著貼身侍女木槿木樨二人輕裝簡從安安靜靜離了府。

每次她離府時祖父總要再三叮囑,老爺子平日裏正經嚴肅,可到了她跟前有時竟會使些小性子。連那一時半刻的時間都要摳,總歸還是希望她能留在沅州。若再過去怕是又得聽教半晌,也不過還是那些東西。

江老太爺聽聞江懷璧已經離開的消息時已是半個時辰後,也不惱,只低低嘆一聲,對泰叔無奈地笑笑,“就知道她不愛聽我嘮叨,長大後是愈發有主意了。”

泰叔將一盞熱茶遞上去,面上也堆起笑意來:“懷璧公子在老太爺教導下長大的,如何能沒有主意。”

“哼,她是有主意,可這主意大了,連我這老頭子都管不了了。到底是青出於藍,想我當初十七還在書院苦讀,縱是滿腹才學卻不敢讓人瞧出來,生怕被打壓,尋個由頭連累家族。他現在膽量更勝我從前,所以也更教人擔心。”老太爺吹胡子瞪眼,甚不滿意。

泰叔剛要寬慰幾句,便又聽得老太爺道:“只是他那父親……唉,都多大年紀了,還是血氣方剛,腦袋一根筋,也不知道那莊氏哪裏好,偏就迷得他敢跟我頂撞。若非懷璧生的好,她早就被休回莊家了。”

泰叔暗暗嘆氣,卻不敢表現出來。

這原是一樁舊事,塵封好多年了。

莊家在京城也算是高門大族,二十年前莊老夫人帶領著一眾小輩回鄉祭祖,路過沅州,因天降大雨便於江府歇了幾天,憑著莊江兩家情誼也沒什麽,權當幫濟。

偏是莊老夫人膝下那個還未及笄的小孫女在江府後花園裏亂逛偶遇了現在的江大老爺江耀庭,一見傾心。

當時兩家還笑說門當戶對,願結兩姓之好,莊老夫人做主連生辰八字都悄悄找人合了。

原是一樁將成的喜事,沒想到莊家小姑娘在回京的路上出了事。

一群盜匪劫了財又貪上了色,擄去了這最小的姑娘。雖說官府及時趕到剿滅了盜賊,莊氏也平安無事,可這閨譽到底是毀了。

江家最重聲名,便提出要退婚,莊家也無奈同意,卻只有江耀庭和莊氏不同意。

江耀庭年輕氣盛,想盡各種法子保住婚事,莊氏回了京城成天尋死覓活。

後來忽然就有那麽一天,江耀庭與莊氏在兩地竟心有靈犀般的想到了《孔雀東南飛》。一個在京城念焦仲卿,一個在沅州吟劉蘭芝。

雖未成婚,但死志已明。兩家無可奈何,只能妥協。

莊氏進門後不受待見,江耀庭實在無辦法,只能在科考上下力氣,一口氣考中了探花,多年周旋,終於把根紮在了京城。

老太爺每每提起老大夫婦,都是恨鐵不成鋼,可也無可奈何,只能將江懷璧放在身邊養。

誰知到如今,連江懷璧也要留京。

泰叔擡頭便看到老太爺咬牙切齒,“這小子跟著她爹可別再給我做出蠢事來,可得有些出息。”

“是是是,老太爺,懷璧公子出息著呢,您親自教出來的,準是好的。”

老太爺這才滿意地平靜下來,端起茶杯一口飲盡。

一行人出了沅州本欲急行北上,卻正巧遇上天公不作美,剛過午後便下了一場雨。春雨淅淅瀝瀝,將才暖了幾分的溫度又澆滅,即便入了春,也還是寒意料峭。一路所經之處人煙稀少,偶爾見幾個人也都是撐著傘急行,沒有人會註意他們。

木樨掀了簾子,看了一眼那雨勢,不由得蹙了蹙眉,伸手哈了兩口氣擔憂道:“這雨若是不停,我們就得先停下來了。”

雨天總要比晴天費馬一些。

江懷璧聞言將目光移向她,木樨和木槿都著了男裝,木槿年紀稍長,比較穩重,木樨則顯出稚氣未脫的活潑來。平日裏若在京城都無需換裝,只是出來男裝較為方便。

木樨將手放下,擱在膝上,片刻後又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然後擡頭看到兩人目光都在她身上。

她不禁覺得有些別扭,赧然道:“公子這麽看我做什麽,這一個多月的男裝,我也穿不慣,感覺哪裏都是束縛。”

江懷璧淡淡輕笑,“那的確是難為你了,回京就換回女裝來。”

一旁的木槿眉頭一挑,剛要說“公子穿了十幾年的男裝都不別扭”,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自家公子的身份,明裏暗裏都得死守著,萬不能洩露。

江懷璧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木槿,此次父親讓我回京,可不只是為了小妹笄禮和母親患病的事情吧。”

明明都不是十萬火急,何必在信上道明“速回”二字。

木槿一楞,她也覺得甚是疑惑。

“奴婢也不知道,老爺除了那封信也確實沒其他交代了。”

江懷璧心裏不禁一沈,輕聲吩咐:“讓驚蟄去查查京城最近發生什麽大事。能讓父親如此驚慌的,定非小事。”

木槿應聲,“是。”

“下一地是什麽地方?”

“公子,馬上快至平澤縣,過了平澤便出了沅州,緊接著便要到晉州了。”

晉州再往北多山川,官道大多都繞道,若是一路都這麽走下去,到京城怕是得夏季了。

江懷璧斟酌片刻,還是下了令:“平澤縣不必走官道,自縣城東部的沅水河邊繞過去,要近一些。”

木樨秀眉微蹙,一時有些疑惑,“可沿河走,便是一路不停直接到晉州,這中途休息也沒個落腳的地方,且那邊荒無人煙,今晚怕是要風餐露宿。”

江懷璧瞥了她一眼,“怕什麽,不是帶足了幹糧 ,厚衣我那貼心的妹妹也已經帶上了。”

木樨一向受不得這種苦,俏麗的臉蛋有些不愉。

其實在她看來,在京城或是在沅州貼身伺候公子日常生活還可以,這種讓女孩子遭罪風吹雨打的事情,她是非常不擅長且不樂意的。只不過跟著公子時間久了知道她的習性,便是說出來她也不怪罪。

江懷璧看著她的眼睛耐心解釋:“我便不信江家長子這一趟出行京城會沒有人盯著。”

木樨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官道太過明顯,若是哪家仇敵想讓江大人絕後,那太容易下手了。小道雖難行,甚至盜賊多些,也總比官道好掩人耳目,或許更安全。

不由得心裏暗嘆一口氣,江尚書在京城權勢頗大,而公子作為尚書府獨子,自然免不了被人盯上。

平澤縣是沅州最北邊的縣城,因接近晉州的緣故,城中也是非常繁華了。最主要的原因是,這裏因為有沅河流過,晉州與南晉地的交通來往皆要從此地經過,商人更是數不勝數,物資豐饒。

縣城中最有名的花柳場所名喚煙花樓,正好建於人來往最密集的地方,總吸引那些南來北往的過客都要進去看一看。

煙花樓最新的花魁已經是半年前選的了,按理來說應當早已沒了新鮮度,然而樓中眾人進來後議論最多的便是這花魁。

從未聽過她接客,也很少露面,許多紈絝子弟要想千金買一笑都難。

然而此時煙花樓的老鴇正皺著眉看著眼前一聲不吭的花魁折柔,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花生丹臉,水剪雙眸,端的是沈魚落雁之姿。可原本窈窕的身姿此刻卻臃腫起來。

作為一個青樓的花魁,她竟有了身孕。

且若是老鴇沒有記錯的話,也就五個月錢接過一次客罷,那男人喝醉了,撂了大把銀子後,老鴇就將折柔硬塞了過去。事後也吃藥了,怎麽就有了身孕?

然而折柔卻不肯打掉這個孩子,只承諾說會為她賺錢,而她也確實做到了,每天只擺弄些琴棋書畫,輕紗半掩便將所有人迷倒。

然而現在折柔將她身上所有的銀子和首飾都拿出來,語氣溫柔:“我要贖身。”

老鴇瞥了一眼那些東西,輕咳了一聲出言:“這些,怕是不夠吧……”

話音未落,便聽折柔的聲音已如冥冥魔音,“您再看一看,夠不夠?”

老鴇直覺眼前一昏,倒了下去。

折柔目光冷淡,回房換了身衣裳,又畫了妝容,捏緊了手中的香囊,那裏面的**散足夠她離開煙花樓。

江懷璧一行人的馬車已進了平澤縣,此刻雨勢仿佛更大了些,車簾被浸濕透了,趕路的馬也不時頓一下,眼看著有些艱難。

“再往前走走,碰到客棧再停罷。”

外面的車夫應了聲,繼續趕路。木樨覺得有些悶,幹脆掀了簾子要去外面做做,然而簾子一掀開卻沒了下一步動作,身形亦是一頓。

木槿問:“怎麽了?”

木樨轉頭,輕聲對江懷璧道:“公子,前面仿佛有個人,躺在路邊。”

馬車幾步到了跟前,車夫也道:“是個姑娘。”

過了一會又猶豫著出了聲:“似乎有著身孕。”

江懷璧眸光微閃,掀了簾子。路旁的人似乎是昏倒了一般,身上的衣裳倒還整齊,只是大抵都被雨淋濕了,雨地裏還有幾顆簪子上的珠子灑落。那女子半側著身,雙手卻一直護著腹部。

木槿心下微沈。且不說公子的身份,便是有女子過路也不敢救下這樣的女子,看上去不像是已出嫁的婦人,那衣裳艷麗之色明顯,分明是青樓女子。

她倒是不擔心公子會出手救下這女子,只是怕又出什麽變故,看到她猶豫,不覺有些擔心。

果然,江懷璧冷淡的的聲音隨著簾子落下去:“無需管,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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