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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巧合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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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宮園子中的假山群仿造終南山而建,十分壯觀。若是遙遙望去,層巒疊嶂間,或露出奇石勁松,或有飛瀑流溪,風景確實優美至極。更不必提旁邊便臨著清湛的湖泊,荷葉亭亭,白蓮濯濯,更有種剛柔相濟之美。

然而,立在假山群中的新安郡王卻沒有絲毫欣賞美景的興致。宮人急匆匆地引著他來到李璟與永安公主消失之處。他四下顧望,又低頭看了看旁邊草叢中的腳印,循著走了數步之後,便來到一個頗為隱蔽的山洞前。

“這山洞,奴們也進去找過,險些在裏頭迷了路。”宮人道,“奴們也呼喚了許久,若是天水郡王與永安公主在裏頭,定然會應聲才是。”天水郡王李璟並非年幼稚童,她們擔心的自然並不是他,而是永安公主的安危。若是小公主不慎走散了,落入了湖水中——最終的結局,她們連想也不敢想。

“……”李徽略作思索,吩咐道,“不必驚慌,你們且回去服侍王太妃罷。婉娘一向臉皮薄,若是得知她一時貪玩驚動了王太妃,心裏定然過意不去。”至於某個臉皮其厚無比的人,暫且可忽略不計。不過,饒是天水郡王臉皮再厚,想來也絕不會希望驚動別宮的所有人,浩浩蕩蕩地將整座園子都翻一遍。

宮人們怔了怔,依舊有些不放心:“奴們若是就這麽回去,如何向太妃殿下交代?不如,奴們就在園子外頭的小徑附近等著?若是郡王有甚麽吩咐,就過來使喚奴們便是了。”說罷,她們便默不作聲地退出了園子。

待她們行遠之後,新安郡王沈著臉望著眼前狹窄的山洞,終於低下身子,鉆了進去。他當然不會明言,遣走這些宮人還有一個緣故,那便是他不願讓她們瞧見他鉆山洞的模樣——要知道,前世今生加起來,他已經有數十年不曾做過如此幼稚之事了!!

既然宮人們已經進來尋過一遍,卻一無所獲,顯然李璟與永安公主走的並非那幾個較為寬敞的山洞。於是,李徽便挑著更為偏僻的小山洞前行,邊走邊道:“景行,想不到你還有這般童趣的時候,簡直比七八歲的幼童還不如!平白無故便教王太妃擔心!若是你不趕緊出來,此事我必定要廣而告之,讓整座長安城都傳遍你天水郡王的大名!!”

如此明晃晃的威脅,足以證明新安郡王十分不喜“鉆山洞”這種將全身上下都塗抹了幾層灰塵苔蘚的“游戲”。當然,威脅從來都是十分有效的。不多時,他便聽旁邊的小山洞中傳出幾不可聞的一聲:“……阿兄,饒了我罷。”

李徽借著假山縫隙中灑下的薄光仔細一瞧,就見李璟以一個極為狼狽的姿態——背臀朝外、頭朝內,卡在了低矮狹窄的小山洞中。

看起來,天水郡王已經極為努力想要將自己“拔”出來了,然而許是一時間用盡了氣力,他的肩背與腦袋依然牢牢地堵在了山洞口。葫蘆形的山洞口原本並不難借力,但或許是他太用力之故,假山有些錯位,將他的上半身卡得更緊了。

“……”李徽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若換了是他,這種姿態也絕不想讓任何人瞧見。所以,方才宮人們四處找尋,這家夥卻一直悶不吭聲,亦勉強算是情有可原了。

“阿兄,我本來只是覺得如此龐大的假山群很有趣,婉娘一定會喜歡,才帶著她鉆進來了。”李璟悶悶地繼續道,“沒想到不小心沒有牽緊婉娘,她便鉆進了這個小山洞中。我是為了追趕她,所以才……原以為自己定能鉆過去的……”卻不曾想,他竟然生生地被卡在了此處。這簡直便是人生第一大羞辱!

“你可帶了障刀?”李徽在他腰上摸索著,發現玉帶上除了玉佩甚麽也沒有。看來,為了裝成好孫子的模樣,某人也是費盡了心思。不過,光是鬧出這一樁事來,便足以將他先前的所有偽裝都破除得幹幹凈凈了。

“靴子裏有短匕首。”李璟回道。以他現在的姿勢,拿不到靴子中的短匕首,自然只能使蠻力了。“阿兄還是先去找婉娘罷。也不知她跑到何處去了,是不是會有甚麽危險。若是她出了甚麽事……我也沒臉見叔父叔母和悅娘了。”

李徽皺著眉頭,從他靴子中拿出短匕首,又側耳細聽片刻。不多時,就聽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從李璟卡住的小洞穴中傳來,裏頭影影綽綽出現了一個圓圓胖胖的小影子。他微微一笑,正要喚住小家夥,忽然神色又一凜。

永安公主探出小腦袋,朝兩位堂兄嘻嘻笑著。李璟正要大呼她的名字,冷不防卻被李徽踢了一腳。而後,新安郡王急中生智,做出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的模樣,向永安公主眨了眨眼。素來喜歡模仿的永安公主睜圓了大眼睛,幾乎是立刻用小胖手捂住了嫩嫩的小嘴。

山洞中立即便寂靜下來,隨後,堂兄妹三人便聽見外頭傳來了低語之聲。清風送來陣陣香味,那是香籠薰過的衣衫的味道,既有檀木燃燒的佛香,亦有厚重多變的合香、輕薄浮動的單香,似乎是好幾個年紀、身份地位皆不相同的女子正自假山中穿行而過。

“惜娘,你究竟有何打算?將你表妹引薦入宮之後,又為何要讓你表姊再舉薦裴表妹入宮?也不知你大姨母與二舅父究竟是如何想的,竟是一門心思與你大舅父作對。他這一回,真真是險些氣壞了身子。”一個溫婉的女聲響了起來,便是帶著質問與埋怨之意,亦是柔和非常,令人很難生出任何惡感。

“呵,大舅父打算讓表妹入宮,便不是與二舅父以及表姊撕破了臉皮麽?作為外甥女,我幫了大舅父一回,自然也該幫一幫二舅父才是,否則豈不是不孝?而且,大舅父為裴表妹選的夫婿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少年郎罷了。少年甲第狀頭又如何?哪裏比得上入宮的榮華富貴?大姨母這些年所求的究竟是甚麽——母親,難不成你竟不知道麽?”回應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語中滿含輕諷之意。

“我並非偏幫你大舅父。只是,他才是楊氏這一脈的族長,族人理應都聽他的話,按著他的規矩行事才是。否則,若是人人都像你二舅父與表姊那般自作主張,楊氏家族遲早會四分五裂,榮光難繼。他們光顧著自己得利,怎麽也不想想整個家族……”

溫婉的聲音還待再言,卻被倏然打斷了:“母親,你心裏只有楊家,是也不是?”

溫婉的聲音沈默了片刻,才回道:“……楊家是我的娘家,亦是你的母家。我生來便姓楊,父母撫我育我,兄姊顧我拂我,又如何可能輕易忘記這些血脈親情之誼?再者,若非楊家如此強大,我也不可能入宮封妃,更不可能與你一起安安生生地度過這些年的風波。”

“母親,你錯了,我們從來不曾安生過。而且,你早已是李家婦,而非楊家女了。便是你死了,給你祭祀的也是我和阿兄,而非你的侄兒侄女。噢,對了,我忘了,阿兄已經去世許多年了。母親,日後只有我一人會給你們祭祀了。”

“……惜娘……你……”這一瞬間,溫婉的聲音仿佛變得極為艱澀,“這些年來,你變了許多……為甚麽?是因為四郎病故了?所以你一直恨我?一直……一直恨著楊家麽?”

“母親為甚麽會這麽想?我從來都沒有變過,變的只是你自己罷了。不,不,或許,你也從未變過。至於恨,我……”剩下的話仿佛壓得極低,猶如自言自語,隨風飄走了。大約除了此人自己,誰也不曾聽清楚。然而,無論是否聽見了,誰都不曾再問。

又過了片刻,十來個宮人宮女穿過假山,搜查片刻之後就離開了。幸而堂兄妹三人所在的小山洞實在逼仄,洞口又昏暗,並沒有人發現。

直到周圍一片寂靜之後,李徽才低聲喚道:“婉娘,過來。”

許是捂住嘴的時間有些長,小家夥整張小臉都紅彤彤的。她動了動麻木的小身體,乖乖地奔進了堂兄的懷裏,軟軟地道:“阿兄,是壞人麽?”她依稀記得自家阿姊提過,有個很壞很壞的人,見到她之後就必須離得遠遠的。所以,她特地記住了這個壞人的聲音,聽起來和方才的聲音很像。

“是。”李徽道,按揉著她的胖胳膊胖腿。他因習武之故,耳力靈敏,故而先一步聽見了安興長公主與楊太妃說話的聲音。若是旁人,他們自然不必如此躲避,然而安興長公主卻是例外。誰知她會猜疑成甚麽?做出甚麽事來?故而,他本能地便讓李璟與永安公主都保持了安靜。

“答應阿兄,若是你記得她們說過甚麽,只能悄悄地告訴阿娘和阿姊。”當然,他並不認為一個三歲的小家夥能將方才的話全部記得清清楚楚。便是學著她們說話,她大概也只能說出某些印象深刻的詞罷了。但就算如此,杜皇後與長寧公主也能猜測出許多了。

而後,李徽又用匕首撬下了石塊,拓寬了洞口,終於將李璟解救出來。

天水郡王立即許以重利,引誘堂兄絕不將此事告知任何人——若是此事當真傳了出去,那他在誰面前都擡不起頭來了——堂堂郡王,居然被卡在假山洞中,傳出去之後,他還能見人麽?就算他想見,他阿爺也絕對不會讓他見的!!

“禮物?”新安郡王冷笑一聲,“你那幾個空空如也的庫房中還剩下甚麽?有能讓我看得上眼之物麽?”

天水郡王僵住了,片刻之後,雙目猛然一亮,拍了拍胸膛:“杜十四郎送了我好幾幅字畫,都給你!!”橫豎字畫這種風雅之物,他也很難學會欣賞。而且,日後杜重風總會再送給他的。

“……”新安郡王十分無情地拒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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