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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子睦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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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王子淩已經公然承認將王洛娘賣給了路過的行商為妾,但若想將她尋回來卻是無比艱難。畢竟,每日來往於秦嶺驛道的行商不知凡幾,且離她被典賣已經過了好幾天,行商早已離開商州境內,不知去往了何方。

其實,王子獻對王洛娘也並沒有多深的兄妹情誼。不過,王子淩的狠毒無恥反而令他難得地起了惻隱之心。且不提王洛娘可能遇見的淒慘之事,本便不該是屬於她的命運。堂堂瑯琊王氏出身的世家女流落在商人家中為妾,若是傳了出去,也足以教世間所有人無不大嘩。到得那時候,無論是商州王氏家族或是他,都不可能擡得起頭來。

因此,出於種種考慮,他依然派出了成叟帶著數十部曲繼續找尋王洛娘的下落,命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她帶回來。到得那時候,無論她曾經遭遇過什麽,作為長兄,至少他能夠保證她此生過得衣食無憂。

而被王子睦刺傷的王子淩卻沒有甚麽好下場了。在他的辱罵聲中,王子獻當著王昌的面,歷數了他的十大罪狀,然後砍斷了他受傷的手作為懲罰。

一直裝瘋賣傻的王昌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目光,仿佛從未見過如此狠辣的長子,又仿佛從未見過如此陰毒的次子。他這才意識到,曾經他以為安寧和睦的家庭,究竟充斥著多少虛假,又究竟暗藏著多少諷刺。就連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活生生的諷刺罷了。

王子獻朝著王昌微微一笑,又命人給王子淩上了腳枷,將他帶去了關押小楊氏的莊園,再一次申明了他的罪狀。原本心疼愛子失去了一條胳膊的小楊氏幾乎當場便瘋了,用長長的指甲抓破了王子淩的臉,聲嘶力竭地喊道:“她是你嫡親的妹妹!畜生!你這個畜生!!她可是你的妹妹啊!!”

已是死氣沈沈的王子淩聞言,扭曲著臉怪笑起來:“畜生?我若是畜生,那你是甚麽?!”

在母子二人的瘋狂叫罵聲中,王子獻從容地離開了。不久之後,他便會讓小楊氏接受死亡的懲罰,然後以親信下屬取而代之,待到合適的時候再公然“病故”。

據說小楊氏曾經幻想過自己的子女能悄悄前來營救她,不過,相信此時此刻,她已經明白自己的希冀究竟有多可笑了。那一雙她寵愛無比的兒女,一個因賣掉妹妹將在這個莊子中度過殘生,另一個因兄長的惡念而不知將零落到何方——或許,這便是上天對她的報應——雖然,這些報應本該讓她自己品嘗,而不是牽連無辜的王洛娘。

因吏部關試在即,兩三天後,王子獻便帶著病倒的王子睦、王湘娘以及庶母曾氏回到了長安。為了安頓家人,他特地在延康坊另外賃了一座三進宅邸。沒有人知曉,這座宅邸早已是孫榕名下的產業,不過是狡兔的數窟之一罷了。而宋先生依舊舍不得藤園,怎麽也不願與王家人同住,覺得不夠自在,於是他也只得無奈地答應了。

王氏族長曾詢問過他何必如此堅持帶著弟妹庶母一同離開,他以考慮到兩位妹妹尤其是王洛娘的婚事作為借口,隱瞞了她的失蹤。老族長覺得他一心替弟妹著想,去往長安確實更容易高嫁,故而並未起疑。

王子獻去吏部考關試的那一天,王子睦終於從病中醒轉。重病昏迷的這些時日裏,他迅速地瘦了下去,如今看起來已是形銷骨立了。王湘娘來探望他的時候,總覺得他的模樣與自家嬢嬢無異,像是已經臥床了十餘年的久病之人,沒有半分生氣。

“阿兄呢?”勉強喝下一碗藥後,王子睦倏然問道。

“今日正好是關試,大兄去了尚書省都堂。”王湘娘回道,細心地用錦帕幫他拭去嘴角邊的藥汁,“前兩天我們剛從商州遷居到長安來,大兄一直忙著這些雜事,也不知關試是否能順利……”

“這……是何處?”王子睦打量著四周,目光中依舊帶著些許恍惚之色。

王湘娘露出笑容,輕聲道:“三兄,這裏是咱們的新家。大兄將我們從商州帶到了長安,往後我們便定居在此處了。大兄還說,合適的時候,便會將這個宅子買下來。不過,眼下家中尋不出半個能打理家務的人,阿兄正要去接一位老傅母過來。”她年紀尚幼,王洛娘失蹤,曾氏又是庶母且重病臥床,阿柳雖是管事娘子但畢竟地位較低,王子獻只得派人去請老乳母阿諾來長安主持家事。

阿諾不僅僅是大楊氏的乳母,同時也是她的傅母。論起教養小娘子與打理世家大族的經濟庶務,定然勝過平民出身的曾氏許多。對王湘娘而言,能得到她的指點,或許亦是一種福分。而且,長安的宅邸雖小,卻畢竟是自己家,兄長們也都在身邊,無論如何總比寄居在族長家中更自在些。

然而,王子睦卻從她這幾句話中聽出了甚麽,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他的目光瞬間就變得黯淡而又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沈默片刻,他方沙啞著聲音問:“都過了這麽久,阿姊還未找到?”

王湘娘頓時沒了笑意,低聲道:“三兄放心,大兄已經派了許多部曲去找阿姊了。再過些時日,說不得便會有阿姊的消息。三兄如今還是養病要緊,若是阿姊回來見你這付模樣,定然會心疼之極……”

王子睦費盡氣力坐起來,又想掀開錦被下床。王湘娘忙扶住他:“三兄這是要做什麽?眼下還病著,怎麽能隨意下床走動?就算你想親自去找阿姊,也得將身子骨養好之後再動身!!不然,若是倒在了半路上……不成,兒絕不會放你出去!!”

王子睦氣喘籲籲地立起來,顫顫巍巍地扶著她,僅僅只是走兩步,額間便沁出了陣陣冷汗:“我知道……我只是想去慈恩寺……給阿姊供養一盞燈……讓佛祖保佑她平安……”他的目光空茫無比,仿佛透過了周圍的墻壁,望見了慈恩寺那片枝繁葉茂的桃花林。

“兒替三兄去上香,兒去給阿姊供養平安燈如何?”見他明明虛弱得就要倒下,卻依舊如此固執,王湘娘急得險些要哭出來。

“不,必須我親自去。”王子睦垂眸道,“你若是不放心,便隨我同去就是。”

此時王子獻尚未歸家,家中除了臥床養病的曾氏之外又沒有旁的長輩,王湘娘實在是拗不過異常固執的他。無奈之下,她便只得答應下來。

來到慈恩寺之後,光是下了馬車緩步行至佛堂中,王子睦便已是耗盡了渾身的氣力。幸而有仆從與部曲攙扶,他才不至於軟倒在地。進入佛堂裏的時候,幾位負責供養平安燈的僧人禁不住看了他好幾眼,似是同情又似是不解。其中亦有僧人認出了這個不久之前尚是俊美翩然的少年郎,隨即露出了震驚之色。

王子睦似無所覺,跪倒在蒲團上,口中喃喃地祈禱著。跪拜結束之後,他幾乎再也直不起身體,冷汗早已沾濕了他的衣衫,臉上完全沒有一絲血色。他卻像是並未意識到,依舊將額頭抵在地上,繼續重覆著祝願。

若是有人仔細聽便會發現,他其實早已不清醒了,時而提起王洛娘,時而又提起長寧公主,對她們二人的祝願完全已經混淆了。此外,他還一直念著王子獻,愧疚中包含歉意,歉意中又懷著尊重與希冀。

就在他翻來覆去地說起這些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嘆息:“癡兒。”

他恍若未聞,依舊不斷重覆著。玄惠法師垂眸望著他,雙手合十,輕輕道了聲佛號。

當考完關試甫出宮城的王子獻瞧見滿面急色的曹四郎時,心底倏然升起了不祥的預感。他立即與同科新進士們告別,與他們相約下一回再聚,而後便低聲問:“發生了什麽事?”家中若是出了事,他又如何可能泰然自若地去參加甚麽文會。

“三郎……三郎君要出家!”曹四郎急得渾身是汗,“他剛醒過來,就說要去慈恩寺上香,給大娘子點平安燈。結果,點上燈之後,就在佛堂裏昏倒了。玄惠法師好不容易將他救了回來,他便說想出家。二娘子哭著勸了他許久,他就像是鐵了心似的,連半個字也不多說,嘴裏一直念著佛經……”

王子獻擰緊眉頭,撥馬便去了慈恩寺。

當他來到王子睦歇息的靜室,望見這個弟弟的時候,忽然覺得,無論他再勸甚麽,說甚麽,或許都已經沒有必要了。眼前的少年郎已經全無兩三個月前意氣風發的模樣,仿佛被一件又一件慘痛之事逼得完全放棄了一切,只餘下一個空落落的皮囊。

父母的狠毒面目,王子淩的卑劣性情,已經足以令他痛苦不堪,成日裏精神恍惚,遲遲不曾回過神來;長寧公主的無奈抉擇與痛苦煎熬,更是雪上加霜,讓他懷疑起了自己的存在;王洛娘被買賣失蹤之事,終是徹底壓斷了他的脊梁,令他再也無法忍受所有的一切——接二連三地失去至親至愛之人,心中的愧疚、自責、痛苦與無助,使他最終迷失了自己。

或許,那個率真善良的少年郎,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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