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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狀頭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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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位探花使艱難地離開了曲江池之後,便很是默契地分開了。王子獻並沒有甚麽“摘盡長安花”的興致,更不願被百姓們湧上來圍觀,不得不再度穿過小娘子們充滿熱情的香囊與鮮花雨。與其在“探花”這種不必要之事上耗費時光,他倒覺得不如早些回去,借著送花多看幾眼他的玄祺。

於是,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策馬朝著慈恩寺而去。晉昌坊距離曲江池不過是一坊之遙,僅僅片刻之後,他便到得寺廟內,熟門熟路地往佛塔後側角落的靜室走去。這間位於松濤之中的靜室是玄惠法師日常修行之所,常年清寂無聲,便是偶爾敲響的棋子,亦不過是增添了幾分閑逸自在罷了。

王子獻來得很不巧,玄惠法師正在與客人對弈,無暇見他。聽了小沙彌的話,他微微一笑,仍是往靜室內行去。對弈雙方都十分投入,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若是心神離開片刻,或許勝負便已經定下了。他垂首看了一眼局勢,在旁邊無聲無息地坐了下來。

待到終局時,玄惠法師與客人才回過神來。王子獻遂朝著他們行禮,喚道:“見過先生,見過法師。”——不錯,他家宋先生,如今已經成了玄惠法師的棋友,時常過來對弈,今天亦不例外。作為一位素來盡職盡責的弟子,因歸家之故,他其實已經有些時日不曾陪伴宋先生了。但自家先生的行蹤,他卻是從未猜錯的。

“老衲這才想起來……今日不是芙蓉宴麽?”玄惠法師呵呵一笑,雙手合十,“探花使此來,莫非是為了寺中的花?阿彌陀佛,老衲好不容易養活幾盆牡丹,便是你這位新科甲第狀頭來了,也著實舍不得給出去。”

“老和尚既然舍不得,你便去別處探一探花就是。”宋先生撫須而笑,“橫豎也不差那幾朵花。”無論是杏宴或是探花使,都不過是新進士們慶祝的習俗罷了,既不必太過輕忽,亦不可太過在意。

“若是法師舍不得牡丹,那便芍藥、杜鵑也使得。”王子獻順水推舟地接道,“偌大的慈恩寺,莫非連這些花都舍不得讓我摘幾朵麽?”他倒是不介意牡丹“花王”落在旁人之手,或者其冠絕所有花朵的隱喻。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已經屬於他了,其他的虛名便是讓人攬了去又何妨?

探花使原本也並不僅僅只是為了探名貴花朵,而是自己中意之花,拿回去之後吟詩作賦,以花喻己,抒發情感。既然由自己選擇,他又何必擇取不知多少探花使選過的牡丹呢?各花各入人眼,僅此而已。

“看來,今次探花使若是不能如願,便是老衲不夠寬容之故了。”玄惠法師搖了搖首,若論起執著,他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與這位少年郎相比,“也罷,也罷,無論你瞧中甚麽,只管摘了去便是。不過,一花一木皆有天命,可不能過於傷天和。”

“法師盡管放心。”王子獻笑著謝過了他,便請小沙彌帶著他去花圃中一行。

玄惠法師收拾著棋局,倏然輕輕一嘆:“癡兒……”便是他不知此子這些時日經歷過甚麽,也能從他的神情中猜測出一二。偶爾,就連他這種出家人也不得不承認,對於心性堅定之人而言,貪嗔癡所帶來的執著,反而能令他們越過人生中的苦難,笑對紅塵。

只是,對於那些心性尚未經過打磨之人而言,矛盾與苦難便足以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了。想到此,他又回憶起前些時日經常過來進香的另一位王家少年郎:“當真是癡兒啊……”

宋先生隱約聽見他的長嘆聲,眼角眉梢的得意與自豪不由得稍稍褪去些許。他到底是在官場上經歷了這麽些年的老人,心性雖然率真如舊,卻已然見識了各種奇奇怪怪的事。聯想到當年廢太子李嵩鬧出來的舊事,若是他此刻還未發現自家弟子早已對新安郡王情根深種,便是自欺欺人了。

然而,發現了又如何?以他對自家弟子的了解,他用情之深早已無從揣測,更不可能斬斷。若是強行讓他離開新安郡王,說不得反倒引來他的激烈反應。況且,他雖是先生,卻到底不是父母,對他的感情亦是無法置喙。於是,他也只得暗中調解自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作不知曉了。

王子獻隨意地摘了數朵花,放在小沙彌準備好的藤籃中,便回到了芙蓉園。此時另一位探花使尚未歸來,他也不急著回杏園,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踏入了旁邊的牡丹苑中,駕輕就熟地登上臨空長廊。

然而,令他略有些意外的是,此刻臨空長廊中多了好些不速之客——甚至還有惡客。這些不告而來的客人看似自在地或坐或立,卻令長廊內的氣氛顯得格外沈滯。偶爾響起低語聲與說笑聲,亦是帶著虛偽的意味。

王子獻的目光微微一動,掠過所有人,落在正逗著永安公主的李徽身上。不知為何生起了悶氣的小家夥終於忍不住,被他逗得笑了起來。他仿佛略松了口氣,似有所感地回首一看,不由得笑道:“婉娘,你看,探花使給你送花來了。”

永安公主立即從他懷裏落在地上,撲閃著大眼睛,迫不及待地走了過來。

王子獻勾起唇角,行禮道:“見過貴主與大王。”說罷,便將藤籃遞給永安公主:“不知貴主喜歡甚麽花,我便樣樣都摘了些。”每一朵花上都猶自帶著水珠,無論何種顏色或者是大是小,無不迎風怒放,鮮艷欲滴。

永安公主挑來挑去,好不容易選了一朵紅艷艷的杜鵑,簪在自己的發中,回首奶聲奶氣地問:“阿兄,好不好看?”

“好看,婉娘簪什麽都好看!”李徽毫不吝嗇地誇讚。

坐在旁邊的天水郡王李璟也大聲笑起來:“確實挺好看。也幸好選的是杜鵑,如果你戴一朵比腦袋還大的芍藥或是牡丹,嘖嘖,那就不忍直視了!!”

永安公主對他們的誇讚頗為滿意,於是又選了一朵重瓣芍藥,獻寶一般捧著給了長寧公主:“阿姊簪這朵,一定好看。”

“婉娘的眼光可真不錯。”長寧公主蹲下身來,笑吟吟地側著首,讓她親自簪花。雖然小家夥年紀尚幼,舉止頗有些笨拙,險些將她的發髻弄散了。不過,最終,這朵芍藥仍是開放在了她的烏發邊,襯得她越發容光脂艷,動人無比。

立在她身側的燕湛垂目望著姊妹二人,視線落在那朵芍藥上,眸光猛然暗沈下來。當長寧公主牽著永安公主起身時,他又再度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目光似有似無地掠過了王子獻以及他的三弟王子睦。

“我也想要花。王狀頭,拿過來讓我也挑一挑。”另一個面目陌生的孩童忽然道。他年約七八歲左右,舉止中自有尊貴之氣,但雙眼內的驕矜之態亦是毫無掩飾,仿佛對一位新科甲第狀頭呼來喝去亦是理所當然似的。

王子獻笑了笑,拎著藤籃走過去給他挑。他隨意地翻了翻,將剩下的芍藥與杜鵑都折騰得花瓣零落之後,方選了一枝梨花,心不在焉地拿在手中把玩。細節處足可見品性,亦可窺見一二分他對兩位公主的不甚在意,或許更隱含著些許連他自己也未必明白的深深惡意。

“大郎,你就沒想過我和阿兄也要挑花麽?”李璟並未多想,皺起眉道,“剩下的哪有甚麽好花?更何況,到時候只留下這一籃子殘花,教探花使待會兒如何交差?”

“不過是幾朵花罷了。”孩童答道,頗有些不快,“我一向控制不住手勁,堂兄又不是不知曉。根本不算甚麽事,讓王狀頭在這牡丹苑中再摘幾朵牡丹就是。說不得,這裏隨意一朵牡丹,就比他摘的這一籃子花都好上許多呢。”

“確實,不過是幾朵花罷了。”李徽接道,也懶怠與他計較,“景行,你若想簪花,再挑一挑便是。子獻,不如你在牡丹苑中走一走,再摘些新鮮花朵?橫豎另一位探花使尚未歸來,時候還早。”

當然,他素來比李璟想得多,半垂的眼眸中已是升起了幾分冷意——孩童尚不知完美地掩飾自己的惡意,無意之間便能顯露出他內心中真正的念頭——不過,這樣的念頭,定然也都是耳濡目染所致。他的惡意已經如此明顯,更何況其母呢?

“無妨。”王子獻笑得格外溫雅,“殘花亦有殘花之美,又何必再摧折那些正在枝頭開放的花?”

“大郎”?那便是楊賢妃所出的大皇子齊王了。也難怪養成了這樣的脾氣,想來楊賢妃是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罷——齊王既是長子,又有母家弘農楊氏可依靠,封為太子大概不過是遲早之事。嘖,楊家可不正是仗著楊賢妃與齊王之故,才日漸欲壑難填?

這種看似緊密的利益關系與血緣,並非沒有任何漏洞。畢竟,楊士敬只是楊賢妃的伯父,楊謙亦只是楊賢妃的堂弟。她嫡親的父母兄弟雖不可依靠,但至少更值得信任,彼此的利益亦是更加緊密相融。

想到此,王子獻回過首,望向正在與王子睦談話的楊謙,眉眼彎彎。

與他的玄祺敵對的楊家,拋棄了大楊氏的楊家,養出了小楊氏的楊家,早已成為了他的首要敵寇。轉瞬間,他心中便盤算起了無數個能令弘農楊氏這個頂級門閥士族倒下的手段。當然,究竟成與不成,卻須得看日後的經營與機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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