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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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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聞當中,周籍言先生素來清高,便是面對權貴亦是不肯輕易折腰。事實也相差無幾,這位周先生論起才華與脾性,確實是位不折不扣的“名士”。這兩者一內一外、相輔相成,將他的名望擡得更高,儼然便成了京城中的泰山北鬥一類人物。

然而,李徽對這位被楊家高高捧起來的“名士”卻沒有甚麽好印象。在他看來,如同宋先生等隱士那般安貧樂道、有教無類、逍遙自在,方稱得上真正的“名士”。周先生默許楊家為他頻頻造勢,便已有沽名釣譽之嫌。每收一回徒便恨不得廣而告之,將全天下優秀的學子都聚集起來為他所挑選,而這些才華優異的弟子獲得的榮譽又令他越發水漲船高,亦是有違孔孟與老莊之道。

不過,如此看來,他與自家阿爺或許確實稱得上“知己”。也無怪乎二人能夠相談甚歡,彼此都互相高看一眼了。當然,能夠結交濮王、影響濮王府,甚至於暗中引動甚麽危險的激流,應該也是楊家的本意罷?

望著談笑晏晏的兩人,李徽不自禁地放空了自己的思緒,堂而皇之地開始出神:每開一次文會,這座院落似乎便會換一回布置。看來,楊家對這位周先生確實十分不錯,並非純粹的利用而已。能顧及到這樣的細節,除非楊家確實很在意周先生,他也值得如此;又或者,楊家傾盡全力想營造出“尊師”的形象,借此再度擡高楊謙以及自家的聲望。

說來,子獻在信中提起,他想參加明年的省試。國子監生若想取得考省試的資格,須得在十月末通過一場內部的考校,之後方能由祭酒直接推薦。既如此,他應該會在兩三個月內便回到長安罷。

即使兩年不曾相見,他們卻幾乎每月都有信件往來。故而,他心中雖然時不時會悵然,偶爾也有些想念,不過,依稀總覺得他們仿佛從未分別過。他依然是他,王子獻也依舊沒甚麽變化——縱是發生了微末的變化,想必也在彼此的意料之中。

倏然,旁邊傳來一聲輕笑,打斷了他飛揚的思緒。

“若是外頭那些人有機會坐在這個位置,恐怕都恨不得將先生與大王的一字一句都刻印在腦海中,一時一刻也舍不得移開目光。參加文會的蕓蕓眾人之中,或許唯有郡王才能如此瀟灑自在,杜某實在佩服至極。”

李徽回首看去,一身青衣的少年郎含笑而立,寬袍大袖,衣袂飄飄,很是清逸出塵:“原來是杜十四郎。”周籍言先生門下的三弟子杜重風,出身京兆杜氏的微末旁支,父母早喪,由叔父撫養長大,自幼便文名遠播。他的年紀比楊謙、張念二人小許多,只堪堪大王子睦一歲而已,但若是論起智慧與才華來,王子睦一向是自愧不如。

倘若仔細比較,杜重風的身世與王子獻極為相似,都是沒落的頂級世家旁支,但運道卻不可同日而語。他不僅有真心關愛他的叔父家人,亦順利地拜入了名師門下,得到楊家的資助,一家人徹底擺脫了困窘的生活。

不過,如今他兩位師兄都十分出眾,聲名赫赫,他卻遲遲沒有考科舉的意願,令許多人都頗為失望。偶爾也能聽見一些閑言碎語,說他已經江郎才盡,擔心自己會敗壞師門的名聲所以不願應考等等。畢竟,許多少年天才長大之後,都極有可能泯然眾人矣。但這些嫉妒的人卻似乎並未細想過,眼前的少年郎才不過十五歲而已——

他離一飛沖天的時候尚早,完全不必太過著急。唯有歷經磨礪之後,方能走得更遠。

李徽幾乎是本能地覺得,此人應當會成為摯友王子獻的勁敵之一。國朝最年輕的少年甲第狀頭,自然並非信手便可拈來。在杜重風之外,或許還有許多默默無名的天才人物正在虎視眈眈,同樣想將楊謙一舉擊倒,成為新的巔峰人物。

“我對詩詞歌賦一向不感興趣,便是碩學鴻儒每天跟在我身邊講學,大約也不過是對牛彈琴罷了。”李徽彎了彎嘴角,示意允許杜重風在身邊跽坐,“當然,牛有牛的悠閑日子,馬有馬的快活時光,誰也不必羨慕誰。”

杜重風目光微動:“聽郡王所言,便如同醍醐灌頂,當浮一大白。”

“仔細想想,遍數這長安城中,目前你是唯一一個一直讚賞我的人。”李徽挑起眉,“旁人不是笑我不學無術,便是嘲諷我無所事事、平庸無能。唯有你,每次見到我,便言必說羨慕、欣賞……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不,其他人不過是沒有仔細了解過郡王罷了。以杜某看來,郡王之選擇,皆因聰慧敏銳所致。雖然這些選擇未必盡如郡王心意,但郡王很擅長從中尋找樂趣,如此便也足夠了。”說到此時,二人目光相對,杜重風拱了拱手,笑了起來。

雖不中,亦不遠矣。李徽瞇了瞇眼:若讓此人跟著楊謙,委實是有些可惜了,日後必定會成為一大阻礙。不過,杜重風受楊家如此多的恩惠,又如何可能不為楊家所用?楊謙往後最得意的臂助便是這群聰慧伶俐的師弟,定然會使出各種攻心手段,得到他們全心全意的效忠。

這時候,便聽旁邊有人笑哼了一聲:“不愧是杜家人,到底還有些眼光。不像那些有眼無珠之輩,居然敢在背後說我阿兄的不是。若教我知道是誰嚼這樣的舌頭,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二人循聲望去,卻是一位十一二歲的小郎君牽著個幼童慢行而來。那小郎君生得十分精致,目光裏帶著居高臨下之態,顯得十分傲慢。然而,他這樣的神態卻令人覺得很是理所應當,根本生不出任何厭惡之感。而他牽著的孩童只有三四歲左右,長得與他極為相似,也奶聲奶氣地重覆道:“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哼。”

“……”見狀,李徽輕輕一嘆,“在此處見著你們,可真不算是驚喜。”

“阿兄覺得還不夠驚喜?”小郎君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傲慢之態霎時間便一掃而光,“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謀得一個帖子,帶著……十二郎溜進來的。”說罷,他向著杜重風微微頷首,矜持道:“某李十一郎,這是我阿弟十二郎。”

杜重風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然而,對方是金枝玉葉,又有意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也只得將他當成尋常的少年文士來結交:“某杜重風,見過……殿下。”喚“殿下”,總比喚“貴主”更合適些。

李十一郎撲哧一笑,似乎覺得他頗有眼色,看他也順眼了不少。

“你來也就罷了,為何將十二郎也帶來了?”因擔心正沈迷於評述詩詞歌賦的李泰回過神來,戳穿“堂弟”們的身份,李徽便帶著這兩個不省心的“小堂弟”走出了院子。

杜重風不近不遠地隨在旁邊,盡顯主家風度。但“堂兄弟”三人都沒有餘暇註意他,一個忙著伸手臂嘟嘴撒嬌,一個忙著抱起來輕哄寵溺,另一個則忙著嘻嘻笑。

杜重風看在眼中,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笑容歡暢的小郎君身上——唯有在這種時刻,這位貴主方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小娘子的嬌寵之感。其餘任何時候,她皆是高高在上的,或傲慢,或冷淡,或漠然,或沈靜,唯獨不曾如此放松。

就在此時,王子睦繞過小徑,迎面望見他們,不禁怔了怔:“李……十一郎?”他有些吶吶地喚著那位小郎君的名字,臉頰微紅。這兩年來,他們也不過見了兩三次而已,依舊只是陌生人。他自然早已知道這位小郎君的真實身份——或許正因如此,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每一次喚他的假名的時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王三郎,許久不見。”李十一郎朝著他一笑,神態也很是輕松。

杜重風打量著他們,若有所思。這時候,旁邊的花叢中倏然又轉出兩個人來,卻是楊謙與燕湛。當雙方迎面望見彼此的時候,都有些驚訝。李徽與長寧公主自然是驚異於楊謙與燕湛似乎盡釋前嫌,相處得很是和諧;楊狀頭與燕大郎更是訝異於這位貴主居然會出現在文會當中,還隨身帶著另一位一直被聖人捧在手心裏的小貴主。

“……見過兩位殿下……燕大郎,只能煩勞你招待這兩位殿下了。”楊謙行了一禮,苦笑著對燕湛道。這位不僅身份非同一般,而且已經訂了親。便是未來的駙馬不在場,他作為主人家亦不方便待客。

燕湛也唯有搖了搖首,笑得宛如春風:“你盡管忙去罷,外頭還有好些客人需要招待呢。”

“重風,子睦,咱們走罷。”楊謙遂將兩位師弟都帶走了。

杜重風與王子睦都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發現長寧公主的神情恢覆了往日的高傲與冷淡,仿佛方才巧笑倩兮的模樣從來不曾出現過。在這位貴主眼中,或許英俊溫柔的未來駙馬與他們這些陌生人相比,也並沒有甚麽太大的不同。

待他們離開後,長寧公主淡淡地問:“你與楊謙結交?”

“不過是面子情罷了。”燕湛回道,“他既然親自送了帖子,便不能不給他顏面。”

“我不喜歡楊家。”長寧公主又道,極為坦白。她從來不掩飾自己對弘農楊氏的不喜。

“我明白。”燕湛亦答得很簡潔,如同保證一般。

此時此刻,抱著小堂妹的李徽心中想的卻是:今日果然不宜出門,與燕湛這種人打交道最是無趣。他幾乎能夠想象,這一整天的文會該是如何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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