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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叫姜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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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若溪搖搖晃晃從船上下來,立定之後勉強維持住身形,但濕答答的衣衫下擺依舊昭示著他的狼狽。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這裏,也是第一次近距離欣賞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庶弟的居住環境。

相當糟糕。

他微微頷首,拿出一把折扇繼續往前走,隨行的小廝在前面不停得給他清除紛亂的雜草、礙腳的石頭、未曾幹涸的小水坑。

他又恢覆成一貫的淡定從容,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行走間衣衫些微晃動,眉眼溫和,嗓音和緩。

下一瞬,他憐憫得對著眼前趴著的小廝慢聲道:“再讓這泥沾到我的鞋跟,你就等著去伺候騰霧。”

“騰霧”是齊若溪新得的一匹烈馬,尚未被馴服,因全力跑躍時宛如騰雲駕霧而得名,他這幾日派了不少身上帶功夫的家奴前去馴養,無一例外,非死即傷。

眼前這位小廝,身子骨矮小,真送過去就是個死字。

小廝嚇得膝蓋都軟了,外人皆傳,齊家嫡子溫潤如玉,可只有近身伺候的人才知,這位和緩的面容下藏著怎樣的殘暴心腸。

小廝戰戰兢兢,索性仰面躺在泥地裏,讓齊若溪從自己身上踏過去,待他走完那一道,他再挪過去,如此反覆。

齊若溪拿扇子指了指他,滿意得勾起唇:“是個懂事的,明日起就貼身跟著吧。”

他已到齊霧北的屋舍,便沒再看那位小廝,搖著扇子往內走,而身後的小廝廢了好大勁才爬起身,吐了口臟血,安慰自己至少保住了這條命。

齊霧北正在屋內有一搭沒一搭得煎藥,齊若溪過來,他頭也沒擡,只專註看著面前的藥罐,裊裊輕煙盤旋而上,將這彈丸之地熏得盡是濃烈的中藥味。

齊若溪扇了扇,淡淡出聲:“二弟。”

齊霧北沒吭聲,他正專註得端起藥罐往碗內倒,濺出的藥汁恰好落到齊若溪嶄新的衣袍上,他往後退了一步,再次開口。

“你這次屬實有些過了,雖說臨風打了你,但你知道的,他自那之後便恨上了你,偶爾讓他發洩一番也無妨,你該想想,你如今還能站著,齊家對你終歸算作厚道。”

“聽大哥的,去跟母親還有臨風認個錯,大哥屆時定會為你說情。”

嗤。

齊霧北端起中藥碗又放下,後又端起藥罐慢條斯理得將藥渣倒在一個有些破的瓷碗裏,他看了會,欣賞藥渣們亂糟糟融在一起的混亂,他起身從屋外盛了些爛泥,混進去攪拌。

棕與黑,黏膩混合,說不清像什麽。

在他做這些的時候,齊若溪的視線始終緊緊盯著他,這直接導致齊霧北將那只碗扣在他頭上時,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別說他自己,連他隨身帶著的那些小廝裏也只有方才那個矮小的沒有半點功夫的,撲上來替他擋掉了一些。

然而泥土混合中藥的奇怪味道還是不可避免鉆入他的鼻腔,齊若溪有點想吐。

場面太過震撼,齊若溪養著的小廝各個張大嘴巴,似是不敢相信,前些天任人宰割的二少爺爆發力如此驚人,要知道,他當時被打到堪堪只剩一口氣啊!

“你們是死的嗎?!”齊若溪苦心維持的溫潤外表徹底被打破,表情猙獰著露出他本來的面目。

齊霧北微笑:“破碗配爛人,送你了。”

沒等那些小廝圍上來,他兩指抵在唇邊吹了聲,數不清的毒蛇毒蠍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毒物圍住齊若溪一行人,齊若溪臉色都變了,由白轉青,嘴唇翕動,說不清是氣的還是嚇的。

齊霧北食指中指並起往外推了推:“從我這裏滾出去。”

伴隨著尖銳的驚叫聲,齊若溪被人簇擁著往外退,饒是如此,他口中依舊念念有詞:“齊霧北,你竟然私自豢養毒物,待我稟明母親,你定被逐出齊府!”

“啊——”話還沒說完,齊若溪叫了聲,捂住臉。

“什麽東西傷我,我的臉,我的臉!”

小黑貓可得意了,喵嗚著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竄回齊霧北腳邊,趴在他鞋子上,乖順得不像話。

齊若溪今日為何過來,齊霧北心知肚明,昨晚他送了兩條小毒蛇給齊臨風那個殘廢玩,想必他們之間玩得很開心,齊臨風那條有知覺的腿估計也快廢了,不然齊若溪不至於忍著惡心跑來他這裏當什麽兄友弟恭的大哥。

齊霧北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腔,齊臨風要他的命,他拿他一條腿,不為過。

就是可惜,他稍微養好的身子,恐怕又得從頭開始。

他看了眼桌上放著的湯藥,端起來一飲而盡,齊霧北舔了舔唇,苦中泛出點酸,跟他小時候吃的飯菜差不多味道。

他和衣躺到床板上休息,屋頂有塊地方漏了,齊霧北並沒有修補,他晚上躺在床上時便能順便看看黑暗的星空,偶爾星辰閃爍。

運氣好時,他這塊壞掉的屋頂會漏進來一輪殘缺的月亮。

不知道為什麽,齊霧北這樣看著的時候心情會較為平靜,心底裏那些翻湧的情緒都好像尋到安置地,盡數落於這片寂寞的夜空。

遠處傳來“撲通”、“撲通”的落水聲,想是齊若溪那個東西驚慌失措,不慎落水,畢竟被他的小東西咬上一口,可不是身上添個小小的傷口那麽簡單。

齊霧北先前並未豢養毒物,因此連齊臨風都能三番兩次被人擡到這裏找他的麻煩,他很吵,像個憤怒的廢物,將他這裏弄得一團糟。

於是,齊霧北決定給他一點教訓,聽說那次他躺在床上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熱,險些燒成癡傻。

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過一月,齊臨風便迫不及待掘了她的墳,要他跪下,要他不得還手,否則他便無法知道她的骸骨去了何方。

齊臨風下的是死手,但他忘了,他命硬得很,閻王不敢收,齊霧北不但好生生站在這裏,還能繼續給他點教訓。

齊霧北並不在乎旁人是否知曉他豢養毒物這事,畢竟在這偌大的齊府,他要是沒這些毒物,日子可不會過得這樣舒坦、清凈。

至於他那個父親,他整日流連花叢,貪生怕死,可沒工夫來找他的麻煩。

齊臨風、齊若溪叫囂過多次,也沒見他的那個父親敢往這裏邁過一步。

齊霧北沒有蓋他的破棉被,他只是靜靜躺著,許是剛剛才喝過她給的中藥,他不可避免想到她,想到她的眼睛,她的生機,她的多管閑事,還有她明明害怕卻又一次次救他。

她種種糾結,種種懊惱,在他的回憶裏,在這個夜晚,變得格外清晰。

真是煩惱。

齊霧北墮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刻,在心中反覆念叨,姜梨。

她叫姜梨。

他會記住的。

姜梨一早醒來,心裏空落落的,今天應該得想想辦法再去跟齊霧北增加點互動,但她莫名蔫蔫的。

冬霜替她梳頭時察覺到她的情緒,小心翼翼問:“小姐,您昨晚沒有休息好嗎?”

“不是。”姜梨頭一埋,春露頭上還抓著她的頭發,她“嗷”一聲又趕緊擡起頭。

頭皮好痛。

春露嚇壞了,趕緊跪在地上,“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您打我罵我都可以,千萬不要趕我走。”

春露家中還有弟弟妹妹,每月全憑她的那點月錢生活,她寧願被打,也不想要離開姜府。

姜梨嘆了口氣,輕輕抓住春露的手臂將人拉起來,“我又沒怪你,你這一驚一乍的幹什麽?”

古代人就是這點不好,一犯點錯就跟要被砍頭似的,搞得姜梨覺得自己不像姜府嫡女,像個劊子手。

在這點上,還是現代好。

哪怕她當時窮得叮當響,依舊能夠勉強維持住自己的尊嚴。

春露依舊戰戰兢兢,雪白透紅的小臉嚇得煞白煞白的,伺候好姜梨出門請安,她跟在身後,終於忍不住弱弱道:“小姐,您、您好像變了一點。”

那可不。

你家小姐要不是換了個芯,你現在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裏哭呢。

但這種話姜梨不會說出來,她只是回頭笑瞇瞇問:“那你喜歡以前的我呢,還是現在的我呢。”

春露猶猶豫豫的,姜梨鼓勵她:“大膽說,說得我高興了,有賞。”

冬霜搶答:“小姐,您現在這樣好,整日裏笑吟吟的,比咱們姜府裏開的花還要好看呢。”

春露也膽子大了些:“是,奴婢也覺得小姐比以前更好看了,而且、而且您許久沒生氣,感覺看著氣色也好多了呢。”

姜梨一人拋了塊碎銀子給倆小丫鬟,沒人不喜歡誇獎,姜梨也不能免俗。

她就說,還是她的性格比較討喜吧,原主那種動不動生氣的,可不就只能當個配角嘛,她至少還有個系統呢。

雖然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優越感,但這不妨礙姜梨自我感覺良好,被人誇了誇,她早上那股不得勁的感覺也沒了,步子邁得飛快,大有跟祖母請完安大幹一場的架勢。

姜府老夫人出身京城名門望府,家世顯赫,遠嫁後依舊受盡寵愛,兒女雙全,如今她是姜府地位最尊貴的姜老太太。

姜梨遠遠便揚聲喊:“祖母。”

原主在這府中最大的倚仗便是這位祖母,老太太無條件疼愛她,姜梨穿越後沒辦法告訴老人家真相,只能時時過來陪伴,替原主給老人家盡盡孝道。

“哎,祖母的乖寶兒。”姜老太太遠遠便張開雙臂,等著姜梨撲過去。

兩人相處久了,姜梨真心拿姜老太太當作自己的祖母,每日心甘情願過來請安。

老太太跟姜梨先聊了會兒家常,隨即看著她,笑意頗深。

姜梨抿了抿唇:“怎麽啦祖母,您有話直說,這麽看著孫女,孫女心裏怪害怕的。”

“怕什麽?”老太太拍了拍姜梨的手,笑瞇瞇的:“這可是好事,我們阿梨啊,現在可是個大姑娘了,又生得這樣好,也不知日後便宜哪個小子呢。”

姜梨:ohh,這熟悉的催婚前奏曲。

老太太話鋒一轉:“不過祖母可不願意我們阿梨嫁個不成器的渾小子,過兩日齊府宴請,阿梨你帶上二丫頭,跟祖母去齊府瞧瞧,看看哪個小子能入了你的眼,順便啊,也讓二丫頭出去見見世面。”

姜梨乖乖巧巧答:“阿梨全聽祖母的。”

兩人又說了會話,直將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皺紋擠作一團,姜梨才起身離開。

她快樂得拍了拍手,不用出門啦,回房睡覺去。

本來還絞盡腦汁想著接下來該怎麽跟齊霧北接觸呢,現在都不用她想,這機會,可不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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