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告白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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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後,仁愛醫院。

“鐘先生,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但我女兒早已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不需要天天來這裏。”病房外林父說話時帶著幾分克制的慍怒。

“是啊,樂兒都已經這樣了,等她醒了我們會通知鐘先生一聲的。”林媽媽眼圈紅紅,女人到底心軟些,鐘禮信這幾日的奔波憔悴她都看在眼裏,但即便如此,說話間她也早已不覆當初稱他為嘉莉表兄的親熱。

面對女兒仍昏迷不醒的一對父母,鐘禮信縱使再不願再放心不下,也不忍逆眼前林父林母的意,這一次,他沒有進病房就轉身離去。

幾天後的晚上,當他再次到來時,通過敞開的房門,他一眼就看到裏面空無一人。

“護士,請問11床的病人呢?” 他急忙轉身奔向值班臺。

“病人醒了,正在做檢查。”這一句回答總算讓鐘禮信不安的心定下來,遂當即出發前往門診大樓。

而電梯門打開,裏面的人正是林爸爸,“你來了。”他看到他已毫不驚訝。

“樂兒醒了,她還好吧?”來不及客套,這是鐘禮信此刻唯一心系的事情。

林父點頭,“身體沒問題,不過情況有點覆雜。”

他疑惑間正準備開口,幾步之外的另一扇電梯門打開,鐘禮信眼前一亮,坐在輪椅上被林母推出的正是他掛念的人,林樂兒雖面色仍帶虛弱,但精神卻尚好。

下一秒她卻是面無表情地看向他一眼,然後對著他身旁的父親開口:“爸,我們走吧。”

鐘禮信一時錯愕,眼前的林樂兒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只是如對人群中陌路人的偶然一瞥。

“我馬上就來。”林父也註意到他的表情,“鐘先生,我們借一步說話。”

“樂兒她……”鐘禮信試著詢問。

“她醒來後記憶出現部分缺失,還停留在自己的大學時代。”林父沈吟著開口。

“要不要我去見見樂兒,跟她聊聊,或許能幫助記憶恢覆。”鐘禮信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意外。

林父低頭略略思考,再擡頭時已做出權衡,“為免刺激到樂兒,我想還是不需要了。”

***

林樂兒以前總以為失去記憶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可是在父母告訴自己這一年多以來,她只是如常朝九晚五工作生活後,對於尋回失去時光,她就多少有些興趣缺缺。

而且因為昏迷多天後能再度平安醒來,她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更覺得做人要向前看。現在這樣也不錯,沒有因為一段空白的記憶,而變得更幸福或更悲傷。除此之外,她還是原來的她。

這天晚上林樂兒正斜倚在床背看小說時,門外輕輕的敲門聲打斷她,剛說聲“請進”,來者已推門而入。

“咦這裏不是17床嗎?”

林樂兒從面前男人表情猜測他走錯房間,“我是11床,17應該還要往那邊走。”她順手指個方向。

“這都能看錯,看來剛四字開頭我就得配眼鏡了。”林樂兒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如從前陌路時清澈,再無半點愛恨雜念,鐘禮信心內淒淒,言語間偏偏還不得不帶笑。

“哪有,先生你還年輕,看著不比我長幾歲。”林樂兒被他自嘲逗笑,眼前的男人硬朗五官上卻帶有溫和面色,住院生涯實在太無趣,她也不介意與陌生人多聊幾句。

“你也喜歡這個作者的書?”幾句話間鐘禮信心如鼓擊,只憂心下一秒林樂兒就不耐逐他這個陌生人出去,終於在看到她平攤於身前的書時,他適時地自然接續話題。

“忠實書迷。”林樂兒邊說還邊拿起書展示一下,“你也是同道中人?”

鐘禮信看清書名後惆悵,這本書她之前早已讀過,“我認識的一個女孩熱愛這個作者的小說,看這本時還纏著我送她各式各樣朱古力。”

“呵我也愛吃,它是世界上最甜蜜的食物。”林樂兒大力點頭認同。

“我喜歡結局那句,宜,我永……”鐘禮信突然慶幸那時在林樂兒的威逼利誘下讀完這本她最愛的小說,才換來今日短短言談,不過他還是一句話沒說完就打住,因想起這丫頭不喜歡被預告故事情節。

“我永遠愛你。”沒想到林樂兒卻已經接下句子。

鐘禮信心中亮起莫名的希望之光:“你之前已看過這本?我還想著不說出結局,免得你接下來看得無趣。”

“我是住院住得無趣才是,這本書我最近已是在讀第三遍。”林樂兒語言神情無奈得可愛,鐘禮信也隨她輕笑,這丫頭這點倒是沒變,喜歡什麽可以一遍又一重溫。

能如此面對面把她的笑語盈盈盡收眼底,已是當下他最大的僥幸,然而他早已失去身份立場再說那三個字,“我永遠愛你。”此刻的鐘禮信只能借由書中對白說出心內所感。

“你們在一起了嗎?”林樂兒眼見對面的男人自顧自低頭輕語一句,面上不自覺流露的慘淡讓她心頭一蕩之下已問出口。

“什麽?”鐘禮信擡頭。

“你送她朱古力的女孩。”女人的天性讓林樂兒忘記唐突,一心只想得知眼前陌生人愛情故事的結局。

避開林樂兒一望到底的眼神,鐘禮信唯一能做的回應只是搖頭。

“老方也是命短,才能輕易說永遠。”有時現實生活的殘忍比起虛構世界往往過猶不及,林樂兒也為面前的中年男人遺憾,只得如此寬慰他道。

林父離女兒病房越來越近時聞見裏面傳來歡聲笑語,似隱約還夾雜著鐘禮信的聲音,他趕緊加快腳步,待到門外時屋內反倒鴉雀無聲,更是急得他沒有敲門直接推開虛掩的門。

裏面的兩人不妨突然有人闖入,同時一楞,“爸,你來啦。”林樂兒先開口。

“不妨礙你們了。”鐘禮信不得不與她別過,轉身與林父擦肩而過時,他對他點頭示意,而對方的眼裏卻是掩蓋不住的責問。

“樂兒,剛才那是誰?”林父不明就裏,試探著開口問女兒。

“噢,他走錯病房了,我們順便多說了幾句。”

“以後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放下心來的林爸爸緊接著囑咐道。

“爸,這裏是醫院,哪有那麽多壞人。”林樂兒早就不以為意地低頭繼續翻書,沒有留意到父親方才緊張的神色。

***

“鐘先生,請留步。”林樂兒父親追上已欲離開的鐘禮信,“能否借一步說話?”

他點頭,“我們去樓下。”

“樂兒的情況她的主診醫生怎麽說?”踏出電梯時鐘禮信首先開口。

“現階段我們不打算就失憶做特別治療。”林父卻有點答非所問的意味。

“為什麽?”鐘禮信驚詫,“我與聖和醫院的程至美醫生有結交,他是數一數二的腦科權威,或許我們可以……”

“鐘先生,你還不明白嗎?!”林父卻是迫不及待中斷他建議,“樂兒的問題不在這裏,而在這裏……”說話間他把指向自己太陽穴的手指下移到心口。

林父情緒微微激動,鐘禮信沒有與他爭辯下去。

“況且我們也已咨詢過專業醫生,樂兒這是心因性失憶,對身體並無影響,反是一種自我機制的保護。”再度發聲時林父語氣緩和許多。

“可是樂兒有知曉自己過去的權利,這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鐘禮信仍想做一次努力。

“我們早已征詢過她的意見,她是同意的。這樣也好,或許是上天給樂兒一次忘掉痛苦的機會。”林父一語雙關,直直擊中鐘禮信心底的那份愧疚,一時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還有,像今天如此貿然與樂兒見面,恐會對她造成困擾,我希望下不為例。”面色嚴峻的林父再開口時又一個人唱起紅白臉的雙重角色,“鐘先生,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

鐘禮信此刻無需深究也能聽出樂兒父親語重心長裏的誠意,兩個男人正陷入靜默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句清脆的女聲。

“爸,和誰聊天這麽認真呢。”他們同時一怔,都沒料到林樂兒會在這個時間出現。鐘禮信與林父是面對面站立交談,現在他正背對著前來的林樂兒。

當下林父只有發揮急智隨機應變,他探頭看向幾米之外正走近的女兒,故作不以為意回道:“噢,是問路的人。”

鐘禮信知道,這一秒就是他取舍的時候,與林父對視一眼,微微頜首後他徑直往前,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離開不應再打擾愛人,他只有不回頭地走下去。

他跟林父擦肩離去的同一時刻,林樂兒已過來挽住父親胳膊,“樂兒,怎麽下來了?”

“老在房間待著也悶,出來散散步嘛……”

她帶著幾分慵懶的嬌音無可避免地溜入他耳內,待到林樂兒與父親的交談聲漸行漸遠,鐘禮信才回頭。

那夜沒有一絲風,林樂兒垂在肩後的長長秀發,在悠悠月光下,如同一條水墨色披肩。他以為遇上她的擁抱天時地利剛好,可是此刻才領悟,愛只能遇見,無法預見。

是日林樂兒出院,醒來就嗅到絲絲奇異的清香,睜眼發現原來這氣味發自床頭旁一小束花朵。

“咦,這是什麽花……”她起身把它捧在手心,三片白色的花瓣素面朝天,觸手柔軟,中間是線條簡潔的淡黃色花蕊。

“樂兒,醒啦,咱們收拾收拾早點出院。”

正疑惑時母親進來,林樂兒也就把這事暫忘到一邊,不過離開醫院時她沒有忘記帶上這束來歷不明的美麗。

作者有話要說: 亦舒小說《朝花夕拾》--早上開的花,到晚上已雕零。

亦舒小說裏的女主大多理智冷靜,這本寫於八十年代的穿越小說(未來人穿越到過去),卻是難得地講起愛情的純粹。

PS:書中男主名為方中信,香港演員符力出演這部由小說改編的電影後,改藝名為--方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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