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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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很腐朽又麻木的鄉鎮, 充斥著無謂的陳舊和老派,電視裏播放著外面的世界,每一幀每一幕都絢麗多彩, 和這裏的封建破舊形成鮮明對比。

柏顏時常蹲在便利店門口, 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裏面的電視機。

她家裏沒有電視機,只有總是酗酒的男人, 以及酗酒之後無端的謾罵和毆打。

失敗的中年男人,失敗的、老婆跑了的中年男人, 還是一個會酗酒賭博抽煙的窮男人。

打牌贏了他會去喝酒, 醉酒後回到那個陳舊臟亂、又狹小的房子裏。

這個房子裏裝了男人全部的失敗。

他把那些失敗都歸咎於已經跑了的女人身上,都是因為那個女人,所以他才會失敗。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女人,他怎麽會沒有工作?怎麽會欠債?怎麽會賭博?怎麽會失去一切?

所有的源頭都是因為那個女人,那個看不起他、拋棄他的女人!!

而她留下的孩子,更是一種證明,一種罪孽。

男人每次看到柏顏就怒上心頭:“討債鬼,怎麽不和你媽一起跑了?”

“賠錢貨,死丫頭, 賤丫頭......”

“怎麽不死在外面?!”

柏顏其實並不完全能理解這些詞匯的意思, 但她知道,這都不是什麽好的詞, 因為外面的小孩也會這樣湊在一起罵她。

有個孩子對著自己母親說了這些詞,被他媽打得嗷嗷大叫,所以她知道,這都是很壞的詞。

她唯一能接觸到外面世界的地方, 只有便利店裏的電視機。

小朋友下課的時候,老板會放很多動畫片。一般情況下, 老板娘會放些肥皂劇,等老板過來時,他會播一些國際新聞和時事,抽著煙開始指指點點。

老板也不管外面的柏顏,似乎是習以為常了。

不就是一個穿著破破爛爛,還總是有傷的小孩嗎?也是可憐,買不起吃的,只能在外面看電視。

柏顏從上面看到了女性執掌官,還有很多女總統和女性戀人。

在外面的世界裏,女人和男人並沒有什麽差別。

但回到家裏之後,她仍然會迎來不知什麽時候爆發的毆打和謾罵。

隨著柏顏日漸長大,她的長相完美繼承了那個離開的母親。

聽說她媽是大城市裏的大學生,只是失戀了,一時失意就決定來窮游,被這個封建小鎮所偽裝的古樸吸引,又被她爸年輕時的朝氣誆騙,稀裏糊塗地生下孩子。

他們連結婚證都沒扯過,就只是住在一起,擺了酒席,最後生了女兒,和柏青舒姓,上一個戶口本裏。

多麽文雅的名字,卻按在那麽粗魯無聊的男人身上。

才生下女兒不久,柏青舒就卸下了偽裝,露出裏面蠢笨愚昧自大傲慢的內芯,而她媽也發現這樣的日子不是她要的,毫不猶豫地拋下女兒就這樣回到了大城市裏。

她還給自己的女兒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柏顏。

“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

柏顏的相貌完美繼承了兩人的優點,甚至是比她媽更出眾的孤傲。

當然,在大人眼裏,那雙冷清清的眼神、從不笑的表情、冷冰冰的性格,都歸咎於孤僻古怪。

看起來就是冷血冷肺冷心肝的白眼狼。

本來因為柏青舒總打這個女兒,大家最開始還會勸一勸,後來就習慣了。

總是嘆息兩聲,“要是她媽跑了,柏青舒也不至於這樣廢了。”

“算了算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至少還有口飯吃,沒去外面乞討。”

“好歹也沒打死。”

“她媽都跑了,她爸沒把她丟掉就不錯了。”

柏顏神情漠然地坐在樓梯口,她想,吃周圍接濟的剩飯剩菜,啃地裏的黃瓜和土豆,翻箱倒櫃找一份餿飯,都不算乞討嗎?

她還不如去外面當乞丐。

盛夏最熱的時候,就連空氣都被燒成了灰,隨著呼吸進去體內,也是最讓人心煩氣躁渾身不舒坦的時候。

柏顏只冷冷地看著那些要去上學的孩童,衣服整齊,背著書包,還有父母一聲一聲的叮嚀和囑咐。

空氣很燙,輸錢的男人臉色青灰,拿著酒瓶子腳步虛浮地回家,輸了錢,看什麽都不舒服。

柏顏只想避開他,她知道輸了錢的男人比平時打得更兇。

果不其然,柏青舒看著柏顏那雙涼薄寡淡的漆黑瞳仁,怒氣止不住上升。

那雙眼睛總是冷冰冰地盯著他,像個鬼一樣!

柏顏沒在第一時間跑掉,弓著消瘦到極致的背,咬著牙一言不發。

但柏青舒越打越起勁,手下沒有分寸,柏顏疼得渾身冒冷汗,一陣陣痙攣抽搐。

眼前一切都變得霧蒙蒙,人生好像就這樣一眼能看到底。

但在這個時刻,柏顏突然萌發一股不甘心,她還從來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還沒看過牡丹花開,憑什麽一切都是她的錯?

生下來就是原罪嗎?

柏顏死死瞪著男人。

柏青舒楞神又惱羞成怒,這個丫頭怎麽能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他左右翻找在,準備拿出新的趁手工具,把這個丫頭的一身硬骨頭打碎大散,再也不能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但柏顏不會哦讓他如意,她迸發出一股信念沖出大門,使出全身力氣往外跑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沒有方向,沒有目的,甚至沒有希望。

她追著太陽的方向,把自己想象成追太陽的人。

聽說追太陽的誇父是戰勝神的人,太陽是灼熱熾烈的,高掛在天空之上,也是可以被戰勝的嗎?

吸進去的呼吸都在灼燒著肺腑和身體,柏顏喉嚨裏壓抑著鐵銹一樣的血腥味。

憑什麽她要過這樣的日子?

她跑了很久很久,終於筋疲力盡,只jsg能邁著沈重的步伐往前走。

恍惚間看到前面有山,她知道這是附近一座山,山上有一個尼姑庵。

聽鎮子上的人說,尼姑庵裏有神仙,她們總會來拜神仙。

柏顏擡步往山上去,她想知道,這裏是不是真的有神仙。

身上的傷疼得厲害,像一張網籠罩著她。

柏顏沈默地拉拽著面前的荊棘稻草,從沒有路的地方鉆進去,手心處留下不少劃痕和血跡,但她不在意。

但為什麽山上的路,都要和她作對?

柏顏漸漸地走不動了,眼前的山不再是山,山上不會也不會有神仙。

她漸漸地,快要被無妄的絕望吞沒,她就在這塊堵路的大石頭後面坐了下來,她想,等太陽落下的時候再去死吧,至少再看一次緋紅的太陽。

就在她眼前迷蒙,看不到光的時候,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一個莫名其妙的生物從大石頭裏冒了出來!

柏顏驚疑不定地後撤兩步,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奇怪東西。

那東西左右晃動,接著擡起一張粉雕玉琢的臉,卷頭發、藍眼睛、嫩白的皮膚,揮舞著藕節一樣的手臂。

這是從石頭裏冒出來的精靈嗎?

還是山上的小仙童?

小仙童天生一張笑臉,好奇地眨巴眼睛,卷翹的眼睫毛撲閃撲閃,她托著奶萌的尾音問道:“你是誰呀?”

柏顏還沈浸在震驚和緊張當中,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她沒說話,小仙童又問:“你哭什麽?”

柏顏耳根泛紅,倉皇想走,她沒想到在山上哭真的能引來小仙童。

小仙童比電視裏的神仙好看,比掛在門口的胖娃娃好看,雙眼明亮璀璨,頭發像塗了最漂亮的珍珠粉,冒著金色的光。

但下一秒,她又不想走了,來山上不就是為了見神仙的嗎?

她好奇地問道:“你是小仙童嗎?”

面前的小仙童嘻嘻哈哈地笑起來,嘴角上揚,兩眼彎彎看她,聲音稚嫩又可愛:“那你是仙女嗎?”

柏顏......柏顏怎麽可能是仙女呢?從石頭裏冒出來的小仙童未免有些太天真了,見到誰都覺得是仙女。

她站在原地,斷斷續續地不知道想著什麽。

下一秒,小仙童似乎要從石頭裏破土而出,揮舞著小手臂,掙紮著出來。

柏顏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小仙童伸長了手,嗷嗷叫喚:“我出不來啦,你快來幫我啊!”

柏顏手足無措,她躊躇著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麽幫忙。

就在這時,耳邊又傳來有些散漫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哈~”

小仙童見到來人,委屈極了,大眼睛裏掬著淚花,著急大哭:“師傅,快來幫我啊!”

柏顏下意識往那邊看去,女人背著籮筐,手持拂塵,仙風道骨,果然是神仙。

神仙師傅彎下腰,嘴角帶笑,溫柔地把小仙童抱出來。

小仙童趴在神仙的肩頸處,可憐兮兮地擦著淚。

柏顏有點不可思議,她又有些羨慕,橙色的夕陽在這對神仙身上打下光暈,她們好像馬上就要飄走了般。

神仙笑著問她:“小丫頭,天就要黑了,你怎麽還不下山?”

柏顏抿著唇,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想,這輩子能見到一次神仙就夠了。

她轉身離開,不再留戀。

山上的風比山下涼快,不再那麽燥熱,也不再灼燒著身體。

她閉著眼,身後突然響起清脆的聲音。

“仙女姐姐,你明天也來玩啊~”

柏顏驟然回頭看去,小仙童被她師傅抱在懷裏,亮晶晶地朝她笑著。

她笑了笑:“好。”

追太陽的人,找到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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