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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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七殺樓。

殿外的聯絡手端著裝有各類信箋的木盤,交給了守門的人,這些他們無法定奪的信箋, 都會交給樓主來定奪。

但是自從樓主半個月前受了重傷回來後,便再也沒踏出過這道門, 他們便只能將信箋交予門口的守衛。

緊閉的大門將昏暗的光線擋在門外,程如海端坐蒲團運功行氣, 須臾,他猛地睜開眼睛,“噗”地噴出了一口鮮紅的血。

他捂著胸膛, 眼神暗沈地盯著門外, 是誰,背叛了他?

這次行蹤被暴露,必定是樓中出了內鬼!

從蒲團上緩緩起來, 他擦去嘴邊的鮮血, 打開重重守衛的殿門, “去通知鬼手和程星過來。”

門衛道了聲是,並將信箋托盤遞給他。

程如海隨意拆了幾個小筒,待看到一張沾染了一點黃色染料的信箋,他臉上疑雲漸起。

不對。

一種脫離掌控的感覺再次襲來, 他捏皺了這張落款上畫了根羽毛的信箋, 憤怒地揮袖將這團紙狠狠地砸在地上。

鬼手和程星趕來, “樓主,您的身體……”

一進門,見到的就是臉上陰雲密布的樓主,他的視線像臘月的冰河,令人不寒而栗, 程星打了一個寒顫,閉上了嘴巴。

陰鷙的目光來回在兩人之間回轉,半響,他才開了口:“明日我要去一趟汴京,你們……誰願意與我一同去呢?”

長長的調子,又是一個寒顫。

於此同時,汴京皇宮。

周清嫵道明了原委,令她驚訝的是,皇帝聽完她的說辭,激動地從龍椅上站起來,一口篤定阿竹就是他的兒子!

不會有錯的,不會有錯的!

當下他再也等不及,即刻就擺駕去了東宮。

周清嫵見他的神態激動急切,心中更加困惑了,這蠱毒與阿竹的身世之間,到底藏了什麽秘密。

皇帝一踏入東宮,就立即叫人將阿竹尋來,“快,快去。”

阿竹知道今日周清嫵的動作,他本意也是如此,此法一舉兩得,一能將他體內的蠱蟲盡快解掉,二是能趁此機會接近皇帝,給以更多的下手機會。

他面色平靜地踏進門檻,沒想到皇帝見到他,拂開了欲要上前的徐公公,自己一步步走上前,視線緊緊停留在迎面走來的年輕人臉上。

眉眼像她,太像了。

皇帝的步伐愈走愈急,幾乎是自己走完了全程。

他停在阿竹面前,動作顫抖撩開他的左手,待看到一點紅色小痣時,他瞳仁顫動。

“是我兒,是我兒……”他輕喃,帝王的威嚴在此刻盡數消散,他的手在空中,欲伸又不敢伸,最後終於不再遲疑,一把抱住了他。

阿竹僵住了身體,這跟他預料中的場面根本不一樣。

與陌生人如此親近,他有些抵觸地後仰。

即使年近半百,男人的胸膛依舊寬厚,阿竹僵直了身體,很不適應。

他的擁抱和阿嫵不一樣,阿嫵的擁抱是柔軟而溫柔的,而眼前這個男人的擁抱,是堅固而……溫暖的……

這種感覺很古怪,也很陌生,阿竹一時間有些無措,只能求救地看向周清嫵。

周清嫵只當沒看見他救助似的眼神,低下了頭。

其實在看到皇帝的反應後,一路過來她想了很多,如果有可能當年只是誤會的話,只是那個樓主汙蔑的話,阿竹殺了他的父親,他以後倘若有一天得知了真相,又會不會後悔呢?

如果可以,她希望阿竹的人生圓滿,不僅有妻子和孩子,還有疼愛他的父親和哥哥,親人的寵愛,朋友的友情,普通人有的,他也一樣不缺。

阿竹……他以前過得太苦了。

“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近二十年未相見,皇帝抑下情緒,視線突然定在了他的右手臂上。

“我兒,你的手臂怎麽了?”

阿竹連後退半步,也沒稱呼他,快速道:“五歲之前的記憶,我已經都記不得了。”

皇帝聽後,長嘆了一口氣,“是父皇不好,沒保護好你。好孩子,沒事,以後你都不用怕,父皇會好好保護你的。”

阿竹第一次聽見有人直言說要保護他,神色一楞,有些沒反應過來。

李元柏聞訊趕來,一進門就看到帝王神色溫和,詢問著程辭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皇帝看到他,免去他的禮,在他狐疑之際指著阿竹道:“這是你的九弟。”

太子楞在了原地。

排行第九……只能是……

他猛地看向阿竹,不敢置信,就算平時再如何沈穩也抑不住他此時的驚訝,他竟然是那位柳貴妃的孩子!

阿竹看著他震驚的神色,想起無論是先前還是現在,他從來都是如此信任自己,心中突然就產生了一種負罪感,這是他執行任務時從來沒有過的。

很小的時候那個人就對他們說過,欺騙,只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手段,而他們作為殺手,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無情,而第二件,就是欺騙。

無情,是為了讓他們以後殺起至親之時毫不心軟,而欺騙,是為了讓他們執行任務時更好地藏匿自己,更迅速地達到目的。

而他,似乎兩樣都沒有完全做到。

阿竹低下頭,不再去看他。

或許從今日起,他便不想再看見自己了罷……一個欺騙他,威脅他太子之位的人……

“怪得不我見你時如此親近!”沒想到李元柏幾步上前,大手直接往他腦袋上招呼。

阿竹頂著一頭被他揉亂的頭發,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他沒生氣,還好似很高興的樣子,被信任的人欺騙,應該要生氣才是。

李元柏看了眼他,揉了兩下就停手了,他沒有繼續與他互動,而是跪下來恭賀他的父皇尋回了幼子。

當所有人都覺得已經死了的人再次被尋回來,確實是一件值得祝賀的事。

皇帝哈哈笑著,讓他平身。

李元柏垂下眼瞼,原來他是他的弟弟啊……

他至今還記得,幼時第一次在禦花園遇見那個白團子,他糯糯地叫了自己一聲“哥哥”,模樣稚嫩而乖巧。

他的母親是宮中最低等的宮婢,他一出生,母親就去世了。

他被父皇指給了一個修儀撫養,修儀性子軟弱,沒過幾年就病逝了,父皇那時子嗣多,他自然而然被父皇遺忘了,一個被遺忘的皇子,生活註定不順。

那一天,他剛從冰冷的湖中將大皇子踢落的小球撿起,卻被說他故意將小球弄臟了,被踹了幾腳後,他今天的饅頭又被罰沒了。

他渾身濕漉漉地坐在禦花園,冬日的冷風將他吹得瑟瑟發抖,單薄的衣裳不一會兒變得冷硬,他凍得嘴唇發紫,不住地哈氣暖手。

擡頭望向樹上的臘梅時,他突然間有些迷茫。

為什麽還要活下去?冷饅頭也不好吃。

就在這時,他的腳邊滾來一只精致的虎頭繡花球,球碰到了他凍僵的腳尖,搖了兩下,便不動了。

小灌木裏,出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他穿著考究的祥雲綢緞,活像個年畫裏走出來的小仙童。

他看見自己,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些怯懦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繡球,欲言又止,“哥哥……”

或許是他的球罷,盡管李元柏的手指凍得僵硬,但還是努力從石頭上坐起,遞給了他。

哪知那個孩子沒接過球,而是抓起了他長滿凍瘡的手指,撅起小嘴吹氣,指間的溫度讓他一時間楞在了原地。

“呼呼就不痛了。”他朝他軟軟一笑。

“寧寧。”

不遠處有人呼喊,李元柏一驚,倏地收回了手,卻忘記了繡球還在自己手裏。

那是個很美的女子,比他見過的所有娘娘都漂亮,他聽見小孩喊她母妃,也聽見旁人喚她“貴妃娘娘”。

女子看見他時一楞,等他發現手中還拿著繡球時,心中頓時懊惱無比。

她走過來了……

她擡起了手……

正當他閉著眼睛打算接受一頓打時,頭頂忽然傳來了溫暖的安撫。

他呆呆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她。

“你叫什麽名字呀?是哪個宮裏的?”她溫柔道。

“我,我叫李元柏。”他磕磕絆絆道。

“他是哥哥。”粉團子拉著他母妃的裙擺,眼睛亮亮的。

“對呀,是寧寧的哥哥。”女人輕柔地摸著幼子的小腦袋。

後來……後來他過了很是幸福的一段時光,他記得每日吃飽的滿足,記得晗章宮裏冬日溫暖的炭火,也記得夏日清甜的西瓜。

直到那場大火。

貴妃和九弟的模樣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一點點消磨,而自己也懂得了韜光養晦躲避鋒芒,所以在那一場宮闈內鬥中,他成了唯一幸存下來的皇子。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還能再見到他的幼弟。

內心潮湧,怪不得他總覺得他親切,怪不得自己總願意去相信他,原來這一切,都是冥冥中早已註定的。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神色如常地同父皇一道問候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阿竹回答得很勉強,就算早已編好了自己這十幾年來的生活,面對他們說的時候也總不像以前那般順暢。

一聊就是一上午,期間阿竹借口出去,卻意外撞上了一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

李元顥。

兩人對視了一眼,阿竹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回到了殿內。

李元顥看著他的背影,從縫隙中看到了其樂融融的幾人,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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