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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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嫵把幾枝桃花擺在墳前,她記得師父生前最喜愛的是梅花,說寒梅品性高潔,跟他這個人一樣。但現在這天臘梅早沒了,只能拿著長得像的桃枝充數。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旁的花他向來是看不上眼的,說什麽,這等俗花配不上他。只希望他老人家在底下朦朧地瞧上一眼就好,別看太仔細了。

她把阿竹拉過來同她站在一道,“師父,這是阿竹,你認識一下,他很厲害的。我知你不喜救人,也不許我救人,但當時情況挺特殊的,就……挺特殊的,所以你還是認識一下吧。”她一下子也編不出什麽理由,也發現這頭起的不好,就草草結束了這話頭。

她扯扯阿竹,阿竹畢恭畢敬朝著墳磕了個頭。

其實上香上墳只是一種活人寄托思念之情的法子罷了,但習俗一向如此,在墳頭說說話,就好像土裏的人還在世一般。

她跟阿竹說,她從小就被師父撿來,跟著他在山中生活了十六年,從小到大都是跟在師父後頭采藥、炮制,讀書寫字,學習醫術,他們一直住在山上。

她師父確實不是個好人,兩人也有爭執的時候,譬如她七歲那年,他們到鎮上出藥材,途中碰到一群孩子在用石頭砸玩一只臟兮兮的小奶狗,它被砸得腿都瘸了,身上的毛被半幹不幹的血黏糊在一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叫聲尖細微弱。

她跑上前兇狠地推開他們,將狗護在懷裏。她沖出去孩子的包圍圈,央求師父快救它,但他卻只淡淡地瞥了一眼,說了句“畜生”,便不許她管。

那次是她鬧得最兇的一次,最終師父被她纏得不耐煩,丟了一句“要救便自己救”便走了。

七歲的她只懂藥理知識,抱著狗挨個藥鋪去央求,可是她人小又沒銀子,大人都把她轟出來了。

她沒法子,只能顫抖著手抹去臉上的眼淚,自己跑去山裏刨了藥,於是乎,那狗就成了她第一個治病的對象。

就這樣一人一狗在山裏的草棚裏窩了一夜。小狗的傷一天天好起來了,她每天都偷偷往草棚裏跑給它換藥,在師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它就在小院外的柴火棚裏安家了。

後來它有了個名字,叫大黃。

師父說救人不救已,佛都不來渡他他又何必渡人,把浪費在救人上的這點時間花在研習醫術上面,他的醫術不知要精進多少。

所以他從不救人,也一直以自己參透了這個真理為榮。

她覺得師父沒有朋友也是因為他這種性格造成的,都死了兩年了,也沒見人來看過他,活了一輩子,也沒見著他有半個朋友。

等等,她突然想起來了!很小的時候,他曾帶她去拜訪過一個女人。

已經記不清當時去幹什麽了,只記得那是個下雪天,他們舟車勞頓了數日,在大雪飛揚中進了那座奇怪的吊腳樓。

那是個風韻猶存的帷帽女子,眉目有神,體態豐腴。她曾經一度以為是師父的老相好,但他們一見面就吵了起來,把坐在門口看鳥雀的她都嚇住了。

也就這麽一次,回到山中後她就再也沒見過她,更別說其他人了。

心中哀嘆師父的人緣,她心裏想想都替他難過。

“師父,在下面莫要再嘴臭了,朋友還是得交的。”她用手擋風,用火折子點燃蠟燭,擺在石碑兩邊。

“你看看今天我給你帶了什麽,是你最中意的兔肉芥菜青團!”她接過阿竹遞來的竹籃子,把六只滾圓的青團子拿出來擺在墳前。

六個小巧的青團上都點了紅,那是區分豆沙餡兒和肉餡兒的標記。

“師父他最愛兔肉芥菜餡兒,餃子包子都愛包這餡兒,但我喜歡吃豆沙的,我喜歡甜甜的味道。”她邊拿紙錢邊轉頭對一旁的阿竹解釋道。

甜甜的味道,阿竹看了她一眼,在旁邊幫她拿出紙錢。

他低頭擺弄,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她喜歡甜甜的味道。

周清嫵將紙錢都燒了,一邊燒著,一邊絮叨著自己這一年的生活,譬如醫術進步了,解了他遺留的難題,改進了好多藥方雲雲……諸如此類。

群山環繞中,青衣女子跪坐在墳前,手中燒著紙錢,她低頭,柔和地說著話……阿竹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眼前漸漸渾沌,山巒逐漸移轉,兩個場景漸漸重疊在一起,一個少年出現,他的背影緩慢地和少女重疊在了一起。

只是少年並沒有在燒紙錢,他跪在一座孤墳前,狼狽地承受著一個男人的打罵。

他的脊背血肉模糊,他的身上遍布汙濁的泥濘和黑漆的鞋印……

頭很痛,像千萬只螞蟻在啃食,阿竹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他咬牙,晃了晃腦袋,試圖減輕些痛苦。

可是根本沒有用,頭越來越痛,血管像要被撐裂了一般,他臉色青白,疼痛難忍。

“阿嫵,我先回去了。”他強忍痛苦,腳步踉蹌著匆匆離開。

周清嫵詫異地回頭,但他動作太快,她只看到一個匆忙的背影。

她有些難過,還以為他們之間的隔閡減輕了一些……

山裏的天氣變化極快,燒好紙錢,天已陰沈下來了,她記掛著還敞在院子裏的粟米,略做收拾後就趕回去了。

把粟米全部裝好袋,天上就落了雨滴,周清嫵抹了一把汗,心想還好趕上了。

阿竹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直到晚上,她才察覺到不對勁。

“阿竹,吃飯了。”

“阿竹?”屋裏沒有聲音。

她又喊了幾聲,屋裏仍然靜悄悄的,沒有響起像往常一樣的應答聲。

她推了推門,紋絲不動,門被人從裏面拴上了。

她有些急了,使勁拍門喊他,裏面終於傳來一絲動靜。

像是什麽重物滾落的聲音。

“我今日有些不適。”他聲音沙啞,說話斷斷續續的,吐字異常模糊,“我就不吃……了……”

周清嫵心中愈發急了,“不舒服就讓我給你看看啊,我是大夫,你喊我,我給你看啊!”

她使勁拍門。

“我……”阿竹還想說什麽,就被胸口猛烈的痛感擊得瀕臨崩潰,他額角的青筋暴突,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他抓著胸口,死死咬著嘴唇。

他能感覺到,體內真的有什麽東西要掙脫出來,被撕裂劈開的痛,被啃食撕咬的痛,讓他控制不住自己,體內湧起一股沖動,想要破壞,破壞所有的一切。

對,破壞,他要破壞,他要撕裂這裏的一切,他要把身體的痛苦都發洩在這黑暗上,他要把這黑暗的一切都毀滅掉!

不,不行……

他的眼珠滾動了一下,不行,阿嫵還在門外,他不能……蜷縮起身體,他嗚咽著,絕望地望著那扇木門,最終狠狠咬上自己的手背,鮮血隨著他的手臂一滴一滴蜿蜒而下。

思緒開始渙散,他的表情在痛苦和絕望中猙獰起來。

周清嫵心急如焚,她跑出屋子沖進雨中,繞到了他窗子前。

屋子裏一片漆黑,她嘗試著推了推窗門,窗子動了動,她心中一喜,幸好,阿竹並沒有栓上窗戶。

身上被雨淋得濕透了,她都沒在意,而是慌忙從旁邊搬了幾塊石頭,踮著腳使勁爬上窗戶翻了進去。

屋子裏黑漆漆的,男子粗重的呼吸聲格外明顯。

“阿竹,你怎麽樣?”周清嫵摸著黑,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別嚇我呀……”

水順著她的發絲,淌過她的下巴和衣衫,一滴滴落在屋子裏。

她憑著記憶走向床,卻被地上的東西絆了一跤,她吃痛,伸手一摸,卻發現那就是阿竹!

顧不上膝蓋的疼痛,她摸上他的臉,“怎麽這麽燙呀……是發燒了嗎?”

“你走……不要過來……”阿竹已有些神志不清,他費力地想要往後躲。

可是都是徒勞,胸口的灼熱似乎要把他燒毀,他痛苦地嘶吼,愈發將自己蜷縮成團。

“沒事的,沒事的,阿竹,我在,我給你看病。”她努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

順著他的手臂,她慌忙地摸上他的脈搏,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聲音也愈發顫抖,“不該呀,不該呀!毒不是都制衡著嗎,怎麽脈象如此絮亂……”

突然,她渾身一震,喃喃道:“不會是……”

她的眼睛逐漸睜大,這脈象……

此刻,如醍醐灌頂,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體內藏著那麽多種毒,為什麽這些毒能達到如此微妙的平衡,那都是因為他體內的這幾味毒,正是為了牽制他體內的蠱蟲!

先前看不出來,是因為這蠱一直處於沈睡蟄伏的狀態,可是現在,它覆蘇了……

正思考之際,地上的黑影突然一個翻身,將她壓倒在地上。

她呆呆地望著身上的人,大腦一片空白。

他伏在上面,眼神兇狠,像極了山間的野獸,垂落的發梢掃著她濕潤纖細的脖頸,癢而滑膩,肩上的手掌火熱滾燙,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她捏碎一般。

心尖驀地一顫。

他壓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吻,不,與其說那是吻,不如說是咬。

他咬著她的唇,她吃痛,櫻唇輕啟,他像是找到了發洩的入口,用牙齒磕碰她的牙。

嘴巴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她完全被嚇到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竟忘記去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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