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紀秋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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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秋似乎斂頷微笑了一下,再揚起臉來時,一雙眼睛便射出狼目一樣的幽光來:“蓮心,你莫再混淆視聽胡言亂語了,瑞親王的事容後再說,將你帶來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誰?”

欒游剛要張嘴,他截了話頭:“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想好了再答。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讓我滿意,今日,你就回不去了。”

欒游一直傾斜著視線,頭痛又加劇起來,聞言問道:“是會死在這裏的意思嗎?”

“也許是受盡酷刑死在這裏。”紀秋嗤出一聲,雲淡風輕地說道:“你還不知這是哪裏吧?這是大理寺獄的刑房。國公府發現疑似未死而不報的罪奴,交大理寺審處。若是,便就地處決,若不是,則放之。是死是活,端看你願不願意說實話了。”

居然身在如此正規的場所,真是令欒游無語,“至於嗎?你們個個殺人如麻的,我一個弱女子,要弄死我還用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提到大理寺來?這真是牛刀......呃,牛鼎......不對不對,這真是大材小用!”

牛刀殺雞,牛鼎烹雞,紀秋莫名在心裏替她續上了成語,然後道:“既然你與瑞親王相識,為免節外生枝,也只好如此了。現在,你可以說了麽?”

欒游掃了一眼墻上的刑具,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腦門上冷汗涔涔。她方才聽說會死在這裏,已不斷做心理建設了,這是自己在小說世界的宿命,不破不立。要麽什麽都不說,要麽胡編亂造一通,就要讓他懷疑,生氣,憤怒,然後順理成章被虐身亡。

可是當這一刻來臨,對酷刑的強烈懼怕還是讓她有些不能自持。

她咽了咽口水,道:“我是蓮心。”

“你不是。”紀秋神色無波,弓身從火盆旁拿起烙鐵,伸進了火裏。

欒游開始喘粗氣:“好吧我說,我其實......其實是敵國奸細,是潛入大興埋伏多年的奸細,和瑞親王裏應外合妄圖顛覆江山的。”

“敵國?哪國?”

“呃......”她壓根不知大興有哪些鄰居,“你看著給安排一個,我都行。”

“很好。”紀秋冷笑著點點頭,繼續轉動著烙鐵。很快,那烙鐵就燒得通紅,他舉起來看了看,烙鐵上不知殘留了什麽物質,好比垂蠟般一滴一滴往下滴著,滴進火裏滋滋作響,看得欒游一陣肝顫。

“紀大人,冷靜啊!”她抱著雙腿拼命往後縮,“你看我不順眼,把我一刀抹了脖子就是,很不必這麽費勁了。”

紀秋瞥她一眼,終於說出了刑訊劇情經典臺詞:“抵死不說?那就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裏的刑具硬了。猜一猜,你能撐到第幾樣?”

“我說!我一樣也不撐!我說啊!”欒游眼看那紅通通的烙鐵一點點靠近,全身的毛細血管都要炸了。遭受鉆石級刑罰的慘烈過程又一次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對肉身被折磨,想死死不了的恐懼深入骨髓,完全不是憑意志就能撐過去的。

烙鐵逼近的一刻,欒游突然覺得自己腦殘了,咬死牙關為哪般?

先烈們笑對嚴刑視死如歸是因為他們有崇高的信仰,有鋼鐵的意志,有必勝的信心,才能人所不能。而她一個被坑進小說裏的女人,需要這麽硬骨頭嗎?維護了這個世界的秘密,得益者又是誰?

“我說!實話告訴你吧,你其實只是一本小說中的人物,就是你們這裏的話本!哈哈,想不到吧!這個世界是虛假的,你們所有人都是寫書的人虛構出來的,只有我才是真實存在於現實世界裏的人,我是真人!我被一個神經病女人坑到這裏來,受足了罪,吃夠了苦,每天還得演戲跟你們這群假人虛以委蛇,你竟然要嚴刑拷打我?你算個屁啊!你是假的!這個世界都是假的!”

欒游酣暢淋漓地大吼了一頓,脖子什麽時候正過來了都不知道,她眼裏閃耀著癲狂的光,解氣地看著紀秋呆若木雞的表情,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眼前的景象忽然發生異變。欒游咯噔止住了笑,不可思議地看著紀秋整個人像照了高倍曲面鏡一樣被拉長,扭曲,刑房場景呈螺旋形轉動,失真,直到模糊一片。

她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時,卻只看到朦朦朧朧的光,眼瞎了?難道剛剛又用力過猛了?

屏氣凝神等待了大約十幾息的功夫,光亮漸漸明晰,紀秋又扭回人的形狀,周遭景象恢覆了正常。

原來不是眼瞎,是眼花。她舒了一口氣,一定是腦袋耷拉太久,缺氧了。

“抵死不說?那就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裏的刑具硬了。猜一猜,你能撐到第幾樣?”

紀秋投來淡淡一瞥,欒游愕然瞪圓了眼睛,這臺詞剛剛不是說過一次了?

“我......我不是已經告訴你真相了麽?”

紀秋哼道:“蓮心?奸細?我不滿意。”

烙鐵再次逼近,熱氣騰騰,差不了幾寸就要懟到欒游臉上了,她心中大駭,忙別了頭叫道:“等一下,等一下!”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這個距離之前已經懟過一次了,並且在她高聲宣告世界真相的時候一直保持不動。難道是眼花的那瞬間,紀秋又退回去了?把臺詞重說一遍,是覺得這句話說起來很牛很颯很帥?

不可能。

欒游睨著那烙鐵,抖抖索索開口:“我說,你其實只是一個話本中的人物,這個世界是假的......哈哈哈。”

癲狂狀態不在,她弱弱地把真相又重說了一遍,然後看見再次發生異變,景象模糊,而後恢覆正常。

“抵死不說?那就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裏的刑具硬了。猜一猜……”

“我說,你其實只是一個......哈哈。”

異變,模糊,正常。

“抵死不說......”

“我說......”

變,糊,常。

欒游像是中了某種魔咒,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言辭,一遍又一遍地觀看紀秋變形記,簡直停不下來。

直到她累了,變形的原因她也明白了——和無法尋死一樣,小說世界的規則不允許她說破真相。

紀秋又雙叒叕投來一瞥,舉著烙鐵伸過來,剛要開口,欒游有氣無力地先道:“骨頭不硬刑具硬,我猜我一樣也撐不了,怕了你了,我招。”

紀秋一楞,好像有哪裏怪怪的,這種被堵了話頭的憋悶感是怎麽回事?

“黎雪瑩。”欒游吐出一個名字。

紀秋眉頭一皺:“你的真名?”

“不是我,是你的心上人。”

“放肆!”紀秋目露怒氣,手指一緊,烙鐵又送近幾分:“看來你是打算胡說到底了,敬酒不吃吃罰酒!”

欒游緊靠墻壁躲避燙意,臉往後縮出了雙下巴,“我沒胡說,現在的大小姐和之前的大小姐不是一個人!有兩年的時間,一直是黎雪瑩在國公府充當周貞華,她受周貞華委托前來扳倒周貞靈,周貞靈死後,她就離開了,把肉身還給了周貞華。你是周貞華的暗衛,難道就一點都察覺不到她與之前的區別嗎?黎雪瑩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是一個任務者,只是這個位面的過路人。”

這段話說得快速而急促,人名亂竄,一氣呵成不打嗑吧。欒游說完長長喘了口氣,接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紀秋。

位面,任務者......紀秋想到了衛嵐竊聽來的消息,竟沒有第一時間斥她荒謬,而是陷入了久久的沈默。

安靜很久,景象一切正常。欒游的試探有了結論,原來,只要不提小說,時光就不會倒流。NPC們死後都有可能成為任務者,而任務者們都知道這是個多元宇宙,也就是說,在劇情範圍內的透露,不會觸碰到小說規則的底線。

“荒謬!”紀秋突然情緒外露,怒斥欒游:“大小姐自幼長在國公府,言行舉止容貌習慣早為府中人熟知,若真如你所言,整整兩年,竟無人看穿一個外人的偽裝?即便她的易容術登峰造極,也不可能在兩年時間裏瞞過近身侍婢而毫無破綻。”

“她不是易容,她上了周貞華的身,任務者都是這樣做事的。”

“什麽是任務者?”紀秋平了一口氣,表情像是凝固在了冰點上,十分僵硬。

“就是接下任務在各個位面附身雇主,完成雇主心願,以此獲得一定報酬的人,類似於江湖上的賞金殺手。”

“位面又是什麽?”

“唔......以你的認知水平,我很難跟你解釋。”

“試試。”

欒游無語望天,半晌道:“好吧,簡單地說,就像許多無窗上鎖的房子,裏面關了許多人,這些房子各不相同,並排而立,卻沒有聯系之道。因為出不去,裏頭的人從生到死都以為眼前看到的已是一切,卻不知房外有房,房外還有很多很多,多到無法想象的房,他們永遠到不了別的房子,也永遠看不到別樣的風景。你,你們,就是其中一幢房子裏的人,黎雪瑩不是,她是外來者。”

“她......”紀秋說了一個字,又沈默了,烙鐵的溫度在漸漸降低,火紅已經褪色。

“你是想問黎雪瑩嗎?或者你習慣稱呼她為大小姐。想問她是怎麽到得了別的房子?”欒游知道他現在的狀態一定是混亂,驚訝,難以置信,世界觀受到重大沖擊。然,還是想知道心上人更多。

紀秋不語,她主動說明道:“任務者是一群極少數的,生存在所有房子之外的人,他們有進出每一所房子的鑰匙——系統。系統我就不解釋了,因為我也不懂它的運作原理。”

紀秋閉了閉眼睛,悶聲道:“我怎知你不是在信口開河?”

欒游也知這種事情在這個古代背景的世界來說不那麽好接受,但她並不著急:“我能證明我說的是實話。我枕頭下的那封信是你親自從大小姐手裏接過來的吧?信裏的文字只有我和黎雪瑩看得懂,你只要拿著它去找現在的大小姐,一試便知。”

紀秋一瞇眼:“那封異族文字的信?”

“不錯,為了防止雇主不滿意以及回歸之後的不適應,任務者都會將做任務的過程巨細無遺地反饋給雇主,但我相信黎雪瑩並沒有把給我寫信這件事告訴周貞華,因為那封信的內容,說的是她的私事。”

“原來那時你就在騙我。”紀秋說著質問的話,語氣卻沒了之前的銳利。

欒游撇嘴:“我騙你什麽了?那時的黎雪瑩的確是大小姐啊。”

顯然紀秋在努力消化著欒游所說的一切。他臉色晦暗,看起來一副已信了大半,但又不願接受這個殘酷事實的模樣,掙紮道:“你滿口謊言,連瑞親王都敢汙蔑,叫我如何信你?”

欒游嘿然:“我可沒有汙蔑他,他就是想造反。他王府裏藏了龍袍,聽說還刻了贗品玉璽,說不定私下裏還屯了人手武器呢,如果你去告發他,必能立上一功。以後不用做暗衛了,也混個一官半職啥的!”

紀秋其實並未聽進欒游的煽動言語,他站在原地沈思片刻,將烙鐵一丟,轉身出了刑房。

欒游的心放了大半,他一定是找周貞華求證去了。等他返回詢問女主去向的時候,自己就可以趁機跟他提點條件,比如把她送進瑞親王府,跟席寧一起共襄作死盛舉什麽的。

一屜雞蛋糕,她都沒來及吃上一塊就被抓進這裏嚇唬了半天,此時肚子餓得咕咕叫,估摸著已近黃昏。

靠在墻上閉目養神了沒多大功夫,鐵門又吱呀被推開了。欒游疑惑,剛走怎麽又折返回來了。她睜眼一看,進來的不是紀秋,也是個熟人。

“小嵐,你怎麽來了?你老大剛走。我該說的可都說了,沒有隱瞞的。”

十六歲的少年穿著慣常的修身黑衣,筆直地站在離欒游三四步遠的地方,大約是他臉上的表情過於嚴肅,不覆平日的機靈,欒游慌忙解釋了一句。

衛嵐沒有說話,邁步向她走來,直到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了欒游,把火盆的光阻隔在了身後。

“小嵐你......要幹啥?”欒游覺得他不對勁,身上的雞皮疙瘩一瞬間就冒出來了,心悸的感受不亞於觀摩刑具。

衛嵐緩緩彎下腰,貼近欒游耳邊輕道:“老大審你的時候,國公爺就在隔壁。”

欒游驟然一驚,沒來及反應,卻聽他又近乎呢喃地道:“無論編什麽故事,你千不該萬不該將瑞親王也拖下水。我也是奉命行事,對不住了。”

尾音未落盡,一道銀光快速無聲地閃過,欒游喉頭一涼,親眼看見一片血霧噴射出來,噴了衛嵐一身。

倚著墻往一側倒下,黏稠的血液很快在地面上洇成了一灘,她張著嘴不能呼吸,只能發出“哢哢”的聲音,目光裏卻沒有一絲不甘,還拼盡全力地對著衛嵐露了個笑容,看得他有些悚然。

死亡來得太突然了,她沒想到會死在衛嵐手裏。顯然有人向國公爺密報了她與瑞親王的會面,說不定連談話也沒放過,否則國公爺不會為了一個奴婢前來大理寺搞秘密旁聽。

幸福也來得太突然了,她以為自己還要在這裏呆很久,還在想著如何用不突兀不刻意的方式瞞過規則早日死去,可巧國公爺就來滅口了。婚已經賜了,聘已經下了,瑞親王出點什麽紕漏,國公府都逃不過連坐之責,就算逃過了,名聲也將大大受損。作為祖岳丈的國公爺,怎能允許這種消息外洩?

完美。

只是席寧麻煩了。國公爺知道他有這種作死的想法,要麽極力阻止壓制,不許孫女婿胡來;要麽想把孫女的身份再往上擡一擡,鼎力相助。可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席寧想要的。

對不起了席寧,又要先走一步,這令人無語的被禁錮的人生終於過完了......欒游生機斷盡,帶著詭異的笑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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