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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用力過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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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畫大半夜,欒游將近淩晨才睡,又早早起了。她洗漱完畢,拿著昨夜成果來到後院垂花門前探頭探腦。

那一排罩房,是黑衣男們的住所。他們放著二院條件舒適的廂房不住,偏要住在罩房裏,大概是面對著大平場,鬥毆起來比較方便吧。

欒游靠近罩房,一間間看過去,有的開門無人,有的門扇緊閉。最東邊的一間關了門卻開著窗,欒游歪頭一瞧,屋中人正坐在桌邊擦拭匕首,聞聲警惕地扭臉看過來。

“紀大人,早啊,我可以進去說話嗎?”欒游笑得燦爛。

“不可以。”紀秋只看了她一眼,就冷漠轉過臉繼續手中動作。

欒游笑嘻嘻地扒著窗戶,把頭從支起的窗格下伸進去,晃了晃手中的紙張:“我是向大人你道謝來的,你不計較我言語冒犯,還幫我出去找人,真是人好心善,太謝謝你了。”

紀秋頭也不回,冷冰冰道:“我再說最後一次,離開這裏。”

“好的。”欒游奮力踮起腳,想把手裏的紙張塞在壁角的多寶格上,“大小姐的字我就不教你了,改天教你個別的。這是我寫的尋人告示,麻煩你請眾位大哥幫著在城裏貼一貼,好嗎?好人做到底,感謝,感恩。”

匕首在木桌上磕出“哢”的一聲,紀秋起身,面色陰沈,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一步一步走近她。

“我走,我現在就走了!”欒游紙沒塞穩,散了一地,她急忙後退,腦袋砰地撞上了半開窗格,叉竿掉落,後腦啪唧又挨了一下,正好把她夾在其中。她顧不得揉一揉,掀開窗戶拔腿就跑。

沒跑幾步遇見衛嵐,欒游敷衍地打了個招呼,飛速出了後院。

衛嵐本想喊住她,喉嚨卻像哽了塊石頭,見鬼似地看著欒游離開,半晌回不過神來。一夜沒睡眼花了嗎?他怎麽看見蓮心好像是從老大的窗戶裏爬出來的?

“老大。”紀秋房門緊閉,窗戶也合上了。有事稟報,衛嵐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敲了敲門,腦子裏不自覺想起了以前蹲房梁時經常能看到的香艷場景。

老大會不會還在床上?蓋沒蓋被子,穿沒穿衣服?

“進來。”

推門入內,衛嵐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老大衣著俱全,發束整齊,坐在桌旁,手邊一疊紙張,正拿了一張在看。

“老大,國公爺有令,在大小姐出閣之前,蒹葭院外院的值夜也可撤去,待我等下個月進入瑞親王府,便直接編入淩霄衛。”

紀秋眉頭一皺:“外院的也撤?那蒹葭院裏豈不是空了防?”

衛嵐無奈道:“我昨夜當值時,大小姐路過樹下看了許久,然後就怒氣沖沖地走了,不知是不是又跟國公爺告了狀。”

“你被她發現了?”

“我的功夫老大你還不知道,藏個三天三夜也不會被人發現,只能說大小姐本就清楚樹上有人。”

紀秋沈默了。衛嵐嘆氣:“也不知大小姐是怎麽了,以前那般爽利的一個人,如今卻是扭捏起來了。若是她怕瑞親王不喜,不敢再用我們,以後我們國公府的人豈不是要看淩霄衛那幫孫子的臉色過活?”

“胡說。”紀秋把紙張拍在桌上,沈聲呵斥了他一句。

衛嵐並不怕他,一臉怨念地繼續嘀咕:“老大你和我們不一樣,你前程大好,我們這些做武衛的,若沒個撐力的主子,還有得熬呢。”

紀秋放緩了臉色,搖搖頭道:“不要總學衛潮衛海他們說話,老氣橫秋!”

衛嵐嘿嘿笑了,靠近紀秋小聲道:“老大,你明年若是去了軍中,就跟國公爺求個恩典,把我也帶去吧!我想進斥候營。”

紀秋還沒答話,忽然聽見他又“咦”了一聲,擡頭一瞧,衛嵐正盯著桌上的紙張,滿臉疑惑。

“這些記號...”他指著紙張,“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指的正是欒游之前撒落在屋裏的尋人告示。

衛嵐來前,紀秋正在辨認字跡。異於常人的右起橫書,缺筆少劃的殘疾文字,文字之間古怪的符號,有的是個圈,有的是條線,有的則只是個小點。看起來很像某種暗語,傳遞著某種神秘的訊息。

他凝了神,“在哪兒見過?”

衛嵐想了想,“不止一處,今早回來時,在國公府西苑的外墻上就見過。”

“單有記號?”

“不,和這張一樣,也是畫在尋人告示上的。”

兩人不禁對視一眼,尋人?這麽巧?

職業本能使得紀秋疑心頓起,回首一想,忽然覺得蓮心以往言行古怪之處頗多。至少,不像他所見過的那些守禮有矩,謹小慎微的家生奴婢。

難道,她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欒游午時補覺,睡得人事不知的時候,紀秋和衛嵐已在國公府西苑的外墻下站了好一會兒。

墻上貼的這張告示是官府慣用的牙黃大宣,黃底黑字異常醒目,上頭寥寥數語。

擡頭鬥大“尋人”二字。下文用的也是右起橫書,第一行寫著:尋找欒游。後接一條怪異符號;第二行寫著:聯系人,京兆府,邱昌順。每三字尾各有一怪異符號。

衛嵐不解:“怎麽還有邱大人的事兒?”

紀秋摸出帶來的紙張,放在旁邊對比,擡頭與第一行的內容一模一樣,只是“欒游”換做了“席寧”,符號都是相同的一條直線下落一點。

第二行內容有所不同,墻告寫了聯系人,手裏這張則寫的是:聯系地址花溪子胡同,鎮國公府別院。

衛嵐咧咧嘴,“她竟是想把這個貼出去,京城可沒人知道那處是國公府別院。”

紀秋神色莫名:“且看看她想幹什麽吧。”

欒游一覺睡醒,已近黃昏,她揉著眼睛拉開門,驀地撞上一張大笑臉。

“你總算醒了,有個消息告訴你。”

欒游一臉懵地看著衛嵐:“你今天很開心嘛,什麽消息?好的壞的?”

“不好不壞,因為近來私貼告示的人甚多,京兆府下令不許民眾在外亂貼亂畫,所以老大讓我幫你的活兒幹不了了。”

欒游側目:“這還不是壞消息?民眾尋親都不讓,京兆府管得也太寬了。”

衛嵐從袖口抽出一卷麻紙,遞給欒游:“對我來說是好消息啊,喏,還給你,等京兆府不查街時我再幫你吧。”

“白熬一夜,”欒游不高興地接過來,紙卷芯裏突然掉出了一卷黃色,下意識伸手接住,“這什麽呀。”

“哦,可能是我撕告示時帶下來的,好像也是個尋人的。”

她隨手展開紙卷,掃了一眼。衛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睜睜看著她瞳仁驟然緊縮,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倏地丟掉自己的告示,雙手展紙,再看了一遍,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怎麽了?”衛嵐不動聲色地問,想看看她要如何隱藏這已外露的情緒。

哪知欒游壓根沒隱藏,她原地蹦了一蹦,沖過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喜悅地道:“找到了,我找到席寧了!”

“什麽?”衛嵐傻了。

蓮心因為一張行文相似的告示找到了她的“遠房親戚”席寧。這個消息傳到紀秋耳朵裏時,他也楞了一瞬。

他們果然是一夥的,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可是這所謂的“一夥”是哪方面的“一夥”,他卻十分迷惑。

原因在於欒游沒有任何想要隱瞞此事的跡象,哪怕是此刻正在哀求他時,渾身也洋溢著壓不住的喜氣。

“求求你,帶我去見邱大人吧,我化妝,我易容,保證讓別人看不出我是蓮心,好嗎?”

她合著雙手,像拜菩薩一樣拜著他,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馬上就要流出喜悅淚水來了。

蠻夷細作?胡虜探候?若細作探候都是她這副德行,關外胡蠻早該滅族了。

“我不走,你可以派人跟著我的。我只是去見見他,見完我還回來,大小姐什麽時候放我走我才走,好嗎?”她持續地哀求,語氣極度溫軟真誠,“只去見一面,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紀秋聽到這失去理智的承諾,略帶了些好笑地看她:“做什麽都行?”

欒游反應過來,支吾道:“除了違背良心道德律法的事,其他都行。”

紀秋目光灼灼:“包括說出你的秘密?”

欒游一派坦然:“如果你想問的是我和大小姐的秘密,那你得征得她的同意;如果你想問的是我的私事,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女主不在了,席寧找到了,在一個全是NPC的世界裏,還有什麽豁不出去的。言無不盡,想聽多久說多久;知無不言,就看真相你能不能承受。

說起來,下一步該考慮的就是去死的問題了。

或許出於好奇,紀秋終於還是親自駕車,“押送”欒游去了京兆尹邱昌順的府邸。已近亥時,邱大人歇下了,忽然接報國公府有人來訪,只好又爬起來穿戴整齊出門見客。

甫一見面便是一楞:“咦,紀少將軍,許久不見了。”

紀秋拱手:“邱大人客氣,在下不是什麽少將軍,只是國公府一個小小侍衛。”

邱昌順訕訕一笑,請坐喚茶,道:“不知紀大人漏夜前來,有何要事?”

紀秋往身邊看了一眼,立在他身旁的欒游竟是滿眼淚花,充滿感情地看著對面團臉闊腮小眼塌鼻肚大腰圓,雙下巴厚得把脖子都給蓋住了的中年男子。

她似乎根本就沒聽他們說話,滿心滿眼裏只有邱大人。

紀秋以拳抵口咳了一聲,提醒道:“小蓮。”

欒游抹了抹眼,緩步走向邱昌順,一直走到近前,望著一臉茫然的他,低聲道:“我找席寧。”

誰也沒料到,邱大人一聽這話,像個豬肉團子一樣從座椅上彈跳了起來,身姿矯健。他帶著說不清是喜是驚的表情,顫著手指向欒游:“你說什麽?大聲點,你找誰?”

“我找席寧。”

“你是欒......”邱大人吐出三個字,不知想起了什麽,猛地又咽了回去,喘了口粗氣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欒游眨眨眼:“人若有情死得早?”

“窮則獨善其身。”

“富則妻妾成群?”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

欒游想了又想,這句有惡搞嗎?不敢不敢,於是老實道:“只識彎弓射大雕。”

邱大人激動地笑了,“好,好啊,是你,真的是你。”

欒游控制不住內心的澎湃,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撲上去一把摟住邱大人肥碩的身軀,嚎啕道:“還對詩,對你奶奶個腿兒,你看你吃的腦滿腸肥的,我特麽渾身骨頭都被打斷了!你丫死哪兒去了!”

紀秋震驚地看著這場景。從對詩開始他就已經震驚了,直到欒游熊抱住邱昌順,他的震驚無以言表,淡漠的神情再也繃不住了。

比起紀秋的震驚,邱昌順的尷尬更上一層。他被欒游箍得喘不過氣來,乍著兩只手無處安放,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一疊聲地喊著:“姑娘姑娘,你聽我說,你認錯人了,本官不是席寧啊!”

嗯?欒游的澎湃被這一句話打斷,她觸了電一般放手後撤,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啞著嗓子問:“你不是?”

於是邱大人和紀秋異口同聲地表達了疑問:“你不認得席寧?”

當邱大人跑出去叫人派車,廳堂裏只剩下紀秋和欒游兩人安坐一排時,尷尬氣氛持續蔓延。

紀秋端起茶碗,揭蓋撥了撥茶葉,輕啜一口,眼睛的餘光卻瞄著旁邊的人。

她在發呆,臉上不知塗了什麽,被眼淚一沖花裏胡哨的,看起來甚是可笑。當然更可笑的是她今晚的行為,紀秋覺得自己大約很久都無法忘記剛才那一幕了,一向持重的邱大人竟被她摟抱得無法掙脫。這是女子能幹得出來的事嗎?沒頭沒腦的。

“你還沒回答我。”

欒游恍惚地扭過頭:“什麽?”

紀秋放下茶碗,“將邱大人錯認為席寧,你不認得他的模樣?”

欒游無力一笑:“讓你看笑話了,人生就是這樣,有時候我們親眼所見的,未必是真相。”

紀秋皺眉:“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皮相是虛幻的,靈魂才是真實的。”

紀秋的眉皺得更緊:“你到底在說什麽?”

欒游聳聳肩:“也許是剛才用力過猛,現在腦子有點不太清醒,回去再說,好嗎?”

紀秋難得有些躁郁,這個女人很喜歡說“好嗎?好嗎?”聽起來似乎很有禮節,在表現尊重。但有時候,譬如這時候,好嗎兩個字就像一股無形的壓迫,迫使別人同意她的要求,令人不快。

半個時辰之後,邱大人滿頭大汗跑了進來,畢恭畢敬地對欒游道:“請姑娘跟下官來。”又對紀秋道:“請紀大人飲茶稍坐。”

欒游起身,紀秋伸臂一攔:“邱大人,你要帶她到哪裏去?”

邱昌順忙道:“哦,就在本官府中。”

紀秋冷面無情:“她不可離開我目及之處。”

邱昌順一怔,隨後晃著肚子笑了:“紀大人多慮,姑娘在府中絕對安全,本官可以保證。”

“若邱大人不讓在下隨同,在下只好帶著她告辭了。”

邱昌順臉色一沈,肚子一挺,瞬間擺出官威來,肅然道:“紀大人,本官勸你還是在此稍安勿躁,姑娘要去見的人,不便見你!”

“是麽?”紀秋絲毫不為所動,緩緩站起身,“是哪位貴人要夜見女子,不許他人相隨?”

“你!”話說得太難聽,把邱昌順氣得臉都紫了,“你好大膽子,竟敢如此詆毀……”

“誰?”

邱昌順氣出內傷,硬是沒敢說出是誰,只一個勁罵他大膽。欒游見兩人杠上了,只好打個圓場:“沒事的邱大人,讓紀大人和我一道吧。”

“不可不可。”邱昌順頭搖得像撥浪鼓。紀秋自然也不放行。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廳外傳來了腳步聲,一個清朗爽脆的聲音響起。

“邱大人,讓你喊個人你喊到哪裏去了?”

中年奴仆提燈引路,少年快步行來,像一陣清風刮進了花廳內。

立在通明燈火之下的人,白衣烏發,面容俊美,挺胸拔背,長身玉立,背著手像一株小松般站得筆直,實在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紀秋見到來人,微愕,當即下跪行禮:“見過王爺,給王爺請安。”

邱昌順和廳內侍者也跪下了,唯獨欒游還站著。她看著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也看著她,倏爾眉眼一彎,無聲做了個口型:“是我。”

換了具青春的軀體,頹喪遲暮的氣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欒游並不激動,她的激動都在邱昌順身上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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