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金鳳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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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止憨實少年太憨實,把口信漏給了不該給的人,欒游不顧這時代俗矩,把他叫到床前仔細囑咐了一番。

阿嬸沒有反對,她傻傻站在一邊,沈浸在“鎮國公府”四個字帶來的震撼中。單懷疑這姐弟倆的親戚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也沒想到會有頭有臉到這種程度,一時間渾身的血都燒起來了。

她再沒見識,也是挨著京郊長大的,一等公爵鎮國公的名號當然聽過,那是高高在上頂頂富貴的人兒。甭管哪一路的親戚,只要攀上鎮國公府,還愁得著銀子嗎?小姑娘受傷在她這兒照顧得好,國公府怎麽著也得有點表示吧,這是合該她家發筆小財啊!

少年離開送信去了,阿嬸立馬湊到欒游床邊,又摸額頭又掖被角,噓寒問暖熱情極了。

若她知道躺在床上的並不是鎮國公府的親戚,只是府裏一個原本應該餵狗的罪奴,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欒游心虛了一會兒就想開了,女主會不會買她的賬未可知,但喪失行動力,走不脫跑不掉,除了死豬不怕開水燙,還能怎麽辦?村民們總不能再將她打死一回。

所以說凡事做好最壞打算是必要的,把心理預期降到最低,那麽現實只要比預期高那麽一點點,就已經能使人驚喜了。

欒游躺在床上,全憑想象,把“殺死女主的一百種方法”這個課題琢磨了一天。傍晚時分,聽見外頭鬧哄哄一陣,阿嬸家二小子回來了。

他先回了欒游的話,再拿出幾顆碎銀交給他娘,說是貴人賞的,把阿嬸喜得見牙不見眼。娘倆自覺離開屋子,去外頭數銀子去了。

二小子帶了人回來,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男的沒往屋裏看一眼就背轉身子立在那裏當起了門神,而女子則徑直走進低矮的土房裏來。

“蓮心?真的是你?”

欒游沒有蓮心的記憶,根本認不出來人是誰,只能肯定她不是女主。裝作看不清的樣子虛瞇著眼,哆嗦著嘴,聲如蚊蚋:“姐姐,是大小姐身邊的哪位姐姐?我..我看不清了。”

“是我,紅雨啊。”女子急走兩步到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道:“眼睛怎麽了?”

欒游想著戰爭,想著貧窮,想著饑餓,好不容易擠下一滴淚來:“沒什麽,眼睛花了。紅雨姐姐...蓮心是罪人,多謝姐姐還肯來看我。”

女子嘆了口氣:“唉,別這樣說,當初在大廚房當差時,我倆還住過一個屋,我是知道你為人的,你也是苦命。”

欒游馬上抽泣:“我是跟錯了主子啊!”

女子朝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你命苦,但也命硬,在張閻王的板子底下還能撿回一條命,這是老天都看不過眼了。你知不知道,你爹娘弟弟都已經......”

欒游適時瞪大眼睛,像個高度近視一般朝著發聲源茫然而驚慌地張望:“我爹娘弟弟怎麽了?我求見大小姐就是為了這件事,我不相信四小姐的承諾,想求大小姐幫幫他們,他們怎麽了?”

“你死......你出府的第二天,你娘偷了秦姨娘房裏兩碟下了砒.霜的玉容糕,帶回去給你爹和你弟弟吃,結果三人都中毒身亡了。”

欒游呆怔:“秦姨娘的玉容糕為什麽要下砒.霜?”

“她說那是藥耗子用的。”

古代下毒只有人鼠同食的砒.霜嗎?能不能來點高級的?

欒游不哭不叫,仰面朝天,咧開嘴角嘲諷地笑了笑:“偷她的糕點?女兒剛被打死,我娘還有那份閑心去偷她的糕點?呵呵。”

相比撕心裂肺的嚎哭,平靜才是痛徹心扉的深層次表現。

她哭不出來,也不想為一堆數據造就的NPC浪費感情,只好細心揣摩一下演技。

紅雨仿佛感受到了她隱匿的悲痛情緒,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節哀,大小姐也沒想到她們竟然這麽狠毒。”

一個存心投靠,一個有心招安,所謂一拍即合就是如此了。欒游猛然轉過頭,咬牙切齒道:“我要見大小姐!我要揭發!我要揭發四小姐的陰謀詭計,她一直對大小姐心懷不滿,嫉妒大小姐的嫡出身份,整日想著要把大小姐搞倒搞臭!我知道她很多秘密,我要見大小姐!”

紅雨安撫地點點頭,“你今日叫人來府裏傳信,大小姐便知道你的心意了。可是處置你是老夫人發的話,暫時還不能回府。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是你代人受過,連累一家人無辜送命,大小姐一定會給你個公道的。先找個地方好好養傷,養好了,再去想為你爹娘報仇的事。”

她帶了人手過來,要把欒游轉移到別處,顯然早有準備。欒游明白這是接納也是控制,女主與白蓮花的交鋒已經開始,總有用得到她的一天。

守門的黑衣男負責欒游的轉運工作,他板著一張冰塊臉,不顧欒游多處骨折的孱弱,連人帶被一把抱了起來,手勁犀利,欒游清晰地聽到自己腰間傳來哢嚓一聲。

“大哥,慢點兒。”她痛苦地哼唧。男子卻連個眼風都欠奉,抱人如抱石頭,大步流星走出門去。

小院兒外頭停著一駕馬車,馬車旁圍攏了一批村民,以阿嬸為首,目光炯炯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在欒游即將被塞進車中之際,阿嬸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姑娘,你這就走啦?你是叫蓮心不?咱們要去找你咋說啊?”

黑衣男的動作頓了頓,紅雨的神情楞了楞,不解地看看欒游。

欒游嘴角抽搐,勉力抻著脖子艱難道:“紅雨姐姐,你帶銀子了麽?”

紅雨身上只帶了二十兩,村民們笑瞇瞇的,既不接錢,也不散夥,就那麽圍著馬車,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最後還是黑衣男子解了圍,他大氣地摸出兩張銀票,冷漠地朝村民一扔,跳上馬車“啪”地抖了個響鞭,不顧車前還站了人,揚鞭驅馬,硬是懟了出去。

“京郊竟有這般刁民,國公府的馬車也敢攔阻!”紅雨氣呼呼的。

欒游躺在車廂裏,慚愧道:“給姐姐添麻煩了,當初重傷昏死,多虧了這些村人救我,我答應給他們些酬謝。今日姐姐和這位大哥解囊相助,蓮心感激不盡,銀子一定會還給你們。”

紅雨聽到這話,想想她被打掉了半條命,也能理解她當時的處境,於是氣便消了,安慰道:“眼下你正遭難,見外的話就不要說了,只是你以後也須長些心眼,村民貪財沒什麽,怕就怕知道多了,生了不該有的心思。你還透露了名字,萬一真有誰去府裏找你如何是好?畢竟旁人可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欒游為難:“我無法走動,想求見姐姐只能請村人幫忙,不報姓名,只怕姐姐不能理會。”

紅雨“嘖”了一聲,“那你可以報你的本名啊,別人不知,我一聽就知是你了。”

欒游心道,原來蓮心只是藝名……她訕訕一笑:“本名許久沒用,姐姐竟還記得。”

“那時你剛進府裏伺候,於嬤嬤一時改不了口,私下裏總愛金鳳金鳳的叫你,大廚房的香芹姐姐聽見了便要笑話你幾句,哪裏會不記得。”

金鳳是誰?於嬤嬤又是誰?欒游維持著訕笑,急速思考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串聯起了什麽奇怪的事情。

如果姓於名金鳳的話,不就是前幾天夢裏死活不出聲被霸王條款抹殺的那個人嗎?

於金鳳就是蓮心,蓮心現在是自己,夢裏的機械音不是在廣而告之,而是專門針對她一個人的喊話。然而由於她的沈默,導致真正被打死的蓮心失去了一次簽約覆活成為任務者的機會,並被徹底抹殺了?

馬車的顛簸讓欒游很不舒服。身體不舒服,心裏也不舒服。蓮心是背鍋的小卒,陰謀的犧牲品,幾行文字寫盡了她短暫的一生。作為一個被作者安排的小角色,她無從選擇自己的出身,只能被動接受炮灰的命運。

本來NPC就是作者手裏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死了也就死了。欒游雖然穿了她的身體,卻也不會感性到為了個虛構角色發散同情心的地步。

可是,這篇小說背景構架不同,它擁有宏大的多維宇宙,擁有神跡一般的死後覆活系統,如果她沒有想錯的話,那天的夢,便是蓮心幸運地得到了被系統選中覆活的機會。但不幸的是,系統對接到的意識是欒游。

想起那天夢醒時分腦袋的疼痛,欒游很郁悶。一定有一個靈魂被抹殺了,既然不是她,就是真的於金鳳。

她的靈魂曾經與她共處過嗎?為什麽不開口呢?難道是自己的靈魂太強大,壓制住了她?

系統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欒游穿上身之後出幺蛾子,弄得好像是欒游把她抹殺了一樣,難免讓人心頭郁郁。

欒游暗暗嘆息,金鳳啊,莫嫉恨莫不甘,化為塵煙也請好好地看著吧,總有一天,整個世界都會為你陪葬的。

在京都外城花溪子胡同盡頭的一處民居裏,欒游被安頓下來。

身為餵狗死奴,本不期望能有多好的養傷條件,有吃有喝就很滿足了。但這處民居還是出乎了欒游的意料。

馬車停在角門,高大男子仍用抱石頭的方式將欒游一路抱了進去。五進五出的大宅子,環境清幽,奴仆如雲,儼然一派富貴氣象。

欒游住在二進的一間廂房裏,房間簡單幹凈,床鋪松軟舒適,紅雨還點了一個小丫頭過來照料她。欒游覺得自己不該坦然受之,慌忙露出驚恐臉,連連推辭:“不不,紅雨姐姐,這怎麽使得......”

紅雨微微一笑,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怎麽?當奴婢當慣了?別擔心,這宅子裏都是大小姐的人,你安心住著,大小姐要見你時,我自會來領你的。”

欒游一開始不太理解她的意思。當她在這兒養了幾個月,全身骨頭好了七七八八,扶著墻也能出門溜溜彎,與宅中的其他房客見面嘮了些閑嗑之後,不禁感嘆,貴族就是貴族!錢多幹嘛使呢?造唄!對付個白蓮花而已,用得著開這麽大手筆嗎?

五進宅子裏有好些個房客。除了她,還有一對外貌滄桑的老夫妻,一個整天色瞇瞇盯著小丫鬟瞧的二流子,兩個光頭尼姑,和七八個與高大黑衣男一樣高大的黑衣男。

黑衣男們神龍見首不見尾早出晚歸,光頭尼姑成天躲在房裏吃齋念佛。唯有老夫妻和二流子能被欒游套上幾句話。

他們果然和白蓮花四小姐都有些恩怨糾葛。

老夫妻的兒子被白蓮花橫行鄉裏的舅舅打死了;二流子是兩月前被白蓮花收買來玷汙大小姐的當事人;而那兩位尼姑,則是玷汙場地——明月庵的提供者。

在這宅子裏,房客們都有奴婢伺候,吃喝不愁,言行無拘,在可控範圍內也有自由。但是除了欒游,其他人看起來都不是很快樂的樣子。

九月半的陽光依然明媚,老夫妻扛著小鋤頭在花園裏除草,欒游坐在廊下躲太陽,二流子翹著二郎腿躺在長椅上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猥瑣地瞅著欒游。

欒游揉著自己初愈的膝蓋,漫不經心地道:“下月初一,國公府女眷要去白雲山上香祈福,周大小姐和周四小姐都會去。”

二流子一楞:“你怎麽知道?”

“我曾是國公府的人,當然知道,”欒游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你好像也知道呢。”

二流子臉色唰地難看起來,他翻身坐起,愁道:“自是有人告訴我的,我本想著快活一天是一天,哪知死到臨頭了還是害怕得緊。”

廊口似有一道黑影閃過,欒游仿若未覺,繼續道:“你做錯了事,付出代價是應該的,能讓你多活這些日子,已經是主子開恩了。”

二流子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要不是我老娘被她捏在手裏,你以為我會乖乖聽話?”

欒游嗤笑:“不知好歹的東西,也不打聽打聽要下手的人是誰,見了幾個銀子就敢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要不是留著你狗命還有幾分用處,你上一回就該死透了。”

二流子氣急:“你又算什麽東西,不過也是個奴婢,竟敢來教訓我!”

欒游不焦不躁:“我不是教訓你,是看你這兩天心浮氣躁的勸你幾句罷了,就算為了你老娘著想,你也該做好大小姐吩咐的事情。別像我一樣,認錯了形勢,害得一家人無端送命。”

二流子早已聽欒游說了她的“故事”,此時心有戚戚,聲音低了下去:“我都已經這樣了,又沒說不做,只是擔心我死了以後,老娘無靠。”

欒游撇撇嘴,這會兒來表孝心是不是遲了點,早不幹壞事你老娘也不會受你牽累,嘴上卻道:“你去求求大小姐啊,大小姐是個好人。她脾氣爽快,行事磊落,人不害她,她是絕不會主動去害人的,這次,想必也是被逼急了。四小姐這個人啊,她能收買你去做那種事,你便也該知道她的人品了。”

欒游停了片刻,百轉千回地嘆了口氣,“原先我在府裏時,就羨慕紅雨姐姐能在大小姐身邊當差。可惜我們做奴婢的,行事由不得自己,讓跟哪個主子便跟哪個主子。主子是善的,我們能跟著積點德,主子是惡的,我們也只能跟著擔因果,怎麽辦呢?生下來就是個賤命。我只是恨啊,恨那高高在上的惡主,害我一個還不夠,竟要我全家死光,她一定是怕我將她那些見不得人的陰私說出去,太狠毒了,此仇不報,我枉為人女!”

二流子挖挖耳朵,不耐煩道:“你也是魔怔了,每天都要把話顛來倒去地重說一遍,你沒說煩,我聽都聽煩了。你倒是說說四小姐到底有啥陰私啊,我就想聽這個。”

“你沒資格聽。”

廊柱後的黑影不知幾時消失了,欒游也不在意,她每天都不止一次地表決心,不管黑影們是路過是竊聽還是監視,總能聽到個全乎的,總能傳到女主耳朵裏的,想知道更多白蓮花的黑料嗎?來找我呀!

這個富貴的大宅子,其實是個存放罪證的監牢,是貴女爭鬥的工具箱。需要時便開門放狗,至於能不能在咬人之後活下去,端看個人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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