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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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流倒退》

這種過火的營銷方式一般企業家是不會去嘗試的,人心比鬼蜮還可怕,賭人心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

可是,臺上坐的是財富不可估量的尚躍集團繼承人,二十四歲前在商界就是不容小覷的存在,他絕無可能以孩童心性冒險。

展覽臺上統計十六件新品,底座附著權威認證的材質鑒定書,按市場行情價來保守估計產品投入決計不低於十位數,還得是美金。可如果真按拍賣規則,一塊錢人民幣帶走一件百萬藏品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我為賀湛捏了把汗,看場內躁動不安的現狀,他這波穩賠。

我只是萬幸,愛洛沒有上市,否則以這種架勢怕是直接跌停了。

離起拍時間還有八分鐘,明明在人聲鼎沸之中,我卻仿佛能聽清身邊人的心跳和呼吸。

聽說來這場拍賣會的人是沒有階級之分的,因為入場券他們都是在泰晤士河畔像送傳單一樣被派發到手上的。有些人不要扔垃圾桶被流浪漢撿了,結果流浪漢也能進來。

大家嘰嘰喳喳的,看熱鬧的有,保持懷疑的有,嗤之以鼻的有。沒有人看好,卻因為想占便宜的心理把他們絆住了腿。

那可能是曾經在倫敦橫著走的A-Lorente,竟然會沒落到在街頭發傳單,還被人舉報詐騙的程度嗎?

有人覺得丟臉,憤然摘了身上A-Lorente的飾品,因為他們不想看到明天倫敦街頭連流浪漢也能戴得起A-Lorente。

然而臺上臺下卻是兩個世界,賀湛對暗流湧動的顧客們一無所知,到約定的時間便站上了開場儀式中央,剪彩完成了這場沒有保留價的拍賣會就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下開始了。

很多年後我作為布裏斯托大學戲劇專業的特聘教授,以這場拍賣會為原型案例和我的學生談編劇構建劇情的節拍時,我兩鬢斑白,記憶力早退,說起這場讓當年全線媒體絞盡腦汁想發言稿的拍賣會卻恍若還發生在昨天。

那時早已把尚躍集團在國際貿易場上榮登一大個臺階的賀湛,漂亮的皮囊依舊打眼,卻因為商界的地位太高令人不敢直視。容貌,成了他屹立不倒的傳奇裏最輕的色彩。

甚至於這場超額完成賭約的任務成績,因為他後來有太多次不按常規卻贏得光彩奪目的商貿事跡在大多數國際經濟學院的課堂上根本排不上號。

可我記得年輕時孤立無援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賀湛,他盛裝坐在燈光下,心頭的煎熬遠不是臉上清淺的神色所能比擬。

A-Lorente的這場拍賣會並沒有提前報備尚躍總部,不但如此,賀湛提交審批的策劃案預算還找尚躍多要了一個零。

拍賣會倫敦晚上十點開始,十點半左右正式起拍,北京早上五六點左右,尚躍總部根本來不及反應。賀湛是有預謀的。

但這邊如火如荼,眼看曾經的國民大牌要垮成重大災難區的末流雜牌,通風報信的好事者怎麽會讓尚躍置身事外。

被蒙在鼓裏的尚躍高層在早上六點收到消息就打爆了在老宅打高爾夫球的賀靖楓電話,因為賀湛早有防範,A-Lorente從上至下沒有一位在職員工能聯系上。

賀湛把路走絕了,沒有喊停的可能,所以高層們只得把壓力都放到了賀靖楓身上,希望他拿出一個說法。

但賀靖楓偏心兒子是賀湛剛落地就確認的事實,尚躍的掌舵人眼皮子看得還比大家遠。

據賀湛的覆述是,他連他爹那份都算好了。就算賀靖楓不為親情讓步,他也得為尚躍的名譽負責。斷不可能有繼承人在前邊搞拍賣會,掌舵人跟後邊收權喊停。

愛洛這場拍賣會,必須完美落幕。

只是拍賣會次日賀湛聽明亦說賀靖楓把到老宅討說法的高層罵折了一根高爾夫球桿,雖與預料差不多,他眼底的笑依舊是非常驕傲的。

拍賣會的成果沒有讓尚躍丟臉,A-Lorente也如新系列一般恍然新生,迎來了遲到的覆蘇期。

我和學生講這段時,省去了謝芒從中牟利,借對家的手打壓A-Lorente,企圖讓賀湛在發布會前夜登門求他高擡貴手的事。

我著重把賀湛縝密的布局寫在畫板上,從經濟學的角度,賀湛以拍賣會售賣頂配珠寶,是走了微觀調控的路子,但在某種意義上又很好的規避了法律制裁。他是否有擾亂市場行情的嫌疑,他有並且是事實。價值千萬美金的血鉆,可以以白菜價成交,這讓珠寶界怎堪承受?這種折價行為誰來買單?倫敦商業街的大佬們只能對A-Lorente伸出援手了,不然大鉆石真要變大白菜,這整個行業都是要經濟下行的。

我靠在講臺上,帶著笑意告訴大家,這十六件新品被炒到最低的售價都以高出成本二十倍進了同行們的口袋。

A-Lorente再次平平常常地立在了倫敦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且當年的門店數量比愛洛銷售量最高的那年還多了四十六家。

我說一個角色的精彩之處,不一定全靠頭銜堆砌,行文結構也站很大優勢。如果賀湛先生在我筆下是個人物,我想他在很早的時候就驚艷了眾人,又會在中期再度達到巔峰。收獲人的喜愛很容易,要維持卻很難,一個角色,從頭到尾都帶著人物弧光反而會讓他的設定變得扁平。而我們之所以叫做編劇,“編”這個詞就很要功夫。

下課之後,我最得意的學生奧克斯又跟著我走在了林蔭小道上。他說,教授,那您會給賀湛這樣的角色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

倫敦的陽光在十月裏已經不算烈了,可聽到這個問題的我,卻還是被陽光刺了一下。

我佯裝深沈,許久卻告訴他:“老師做不得他的結局,因為我愛他。”

奧克斯生在了最好的時代,那時候的編劇早已從末位站到了前臺,那時候的巨星多得宛如海邊翻滾的浪花,那時候的導演說話比制片人管用。而且我說他是我最得意的學生,強調“得意”是因為他的天賦沒有一分虛假,生於盛世,卻把桀驁不馴掛在臉上,完全不會像我此前唯一提起的徒弟時漢之那樣為人妥協。

他的頭腦靈活得讓人嫉妒,哪怕得到這樣敷衍的回應,仍不改謙卑:“那麽教授,作為一個編劇,您覺得最難的是什麽呢?”

這個剛成年的男孩問住了我,我倒不是回答不上來,這個答案早在我三十歲那年,我就知道了。我之所以沈默,是因為我聽著這個問題不由自主想起了2025年拍賣會結束那晚的賀湛。

他贏得很轟動,那晚卻沒有在慶功宴逗留,他給了我一對深藍色的盒子。他在我打開盒子之前問我是否還愛他,我沒有猶豫地點了頭,他便昂著臉說他答應了。

我被他說得雲裏霧裏,想追問答應了什麽他卻不肯多說,催著我打開盒子。

盒子裏是我沒有在現場見到的Nemborn系列新品,兩條帶著系列象征的18K白金項鏈,只是血鉆換成了藍鉆,項鏈環扣緊緊咬著JH兩個字母。我印象很深刻,新品沒有任何一件是有字母的。

賀湛讓我給他拿了一條戴上,然後主動吻上了我的嘴唇。後半夜低吟時,我記得他咬著我的耳垂,像只蠱惑人心的精靈,他說:“紀清詡,Nemborn,重來吧。”

“作為編劇,第一難的是認命。”我告訴奧克斯,為了讓他完全會意,我用了他熟悉的母語,一個個具象的英文單詞:“第二是,重來。因為你不知道重來之後,會不會再次認命。”

“那教授認命過幾次?”奧克斯這雙天生用在劇本上的眼睛,蒙上了霧氣。

我從未見過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有這般脆弱的時候,可是我沒有半分嘲笑的意思,因為我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有多重。重到哪怕我頭發已經白了,仍會在夢裏為年輕的自己感到後怕。

“老師比較幸運,只認命過一次。”我勾起牽強的笑意安撫這位心靈受挫的後輩,告訴他也告訴我自己:“因為我有一位不斷推著我重來的制片人,他沒有再讓我有過認命的機會。”

我只是說了一句秀恩愛的話,未料給眼前的少年多大沖擊。

後來奧克斯走上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紅毯,他早已翻過師恩頂起萬丈紅塵,因好友好事將近被記者圍攻探口風。

四十歲的奧克斯脾氣收斂了不少,但性格依舊是記者們認為最古怪的。

當大家問他一直沒鬧過緋聞是不是被行娛公關了,笑談行娛限制藝人太過,影響藝人正常的婚戀,他揚著眉眼拿話筒驕傲自爆:“怎麽可能,行娛國際的公關多爛眾所周知,我沒緋聞是因為我早就想好了終身不娶的打算。”

輿論嘩然,為行娛國際兢兢業業奮鬥了三十多年的韋辭第一次因沒管教好藝人言行被賀湛罰了兩萬,而退圈多年的我因教唆藝人被賀湛罰了十萬零花錢。

起因是我那天真愚蠢的好學生,跟賀湛認錯時死不悔改,他說一生沒遇到生如同根的制片人,已是自己一生之憾,逼他結婚的媒體都是想害他!還質問賀湛為什麽不能感同身受?!

四十歲的男人連哭帶嚎,反控訴自己沒錯,是世道錯了。

賀湛嘆服,冷笑著在視頻裏給我愛演的好學生鼓掌,我在心裏給他點了根蠟。

果然賀湛下一句話就罰了這冤大頭二百五十萬,還要他親自帶著這筆款項去撒哈拉沙漠種樹,樹沒活他不能回來。

我的冤種學生眼睛都不眨地交了罰款,次日被私人飛機投放到撒哈拉沙漠時,還拜托機長帶回來一封手寫信。廢話很多,主旨句是“我終於放假了.jpg”,寫了整整兩頁A4紙。

然後我再因為這封信被賀湛罰完了下個月的零花錢。如果不是韋辭把我的社交賬號管控了,我一定發份和奧克斯解除師生關系的聲明,也手寫兩頁A4紙那種。

這蠢學生害我不淺,但這都是未來四五十年的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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