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湛/（十四）

紀清詡在說這些黏黏糊糊的騷話時，嘴唇由我的耳垂往下，蔓延到側頸舔吻。眼看領口又要被他用牙齒咬開，我被他搞得不耐煩，摔了筷子讓他滾。

氣氛一時冷凝起來。紀清詡住了嘴，我重新把浴袍的領口裹好束緊，冷眼瞥了他一下，語氣裏都是嘲弄：“你不會以為嘴皮子動兩句，又能騙著我上床吧，我在你心裏真就那麽賤嗎？我要什麽男人沒有，非要吃你一個離異男的回頭草？”

紀清詡的表情在我話落的瞬間僵住，大約有十幾秒鐘的暫停時間，他就這麽站在我身後，以俯視我的臉的姿勢定格畫面。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離遠了看不清臉，離近了看不清心。紀清詡狼狽地逃離切爾西水岸後，我對著一桌子冷掉的菜感慨。管家上前來問我換菜，說再讓廚師按照我的愛好再做一頓晚餐。

我搖頭讓他不要管我，然後從餐椅上起身回了書房。

今天是我自與紀清詡認識以來，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在我面前哭。用哭來定義也不算，畢竟連紀清詡都對自己眼眶落下的那滴淚感到無措。

我大學的那幾年註意力不在他身上，拒絕過無數次他的表白和示好，有時候甚至還因為拒絕他而給過難堪，但他的表現一直都有些沒皮沒臉的雲淡風輕。

似乎小狗永遠不會怪你踹他，小狗永遠開心，小狗永遠愛你。

這個比喻聽起來很惡心，我也不喜歡這樣的相處模式，但紀清詡好像就是這樣的。唯一一次紅眼眶，是他打謝芒被我拉黑，那次來找我和好，還有酒精的刺激，但最終也沒有真的掉眼淚。

婚姻無法繼續，我搬回賀家主宅，來倫敦發展，單方面和他切斷聯系時，被他挽留時聽他在手機裏用哭腔說醉話，那些心碎的場景真實到似一張網牢牢捆住我，不能呼吸。但沒有哪次，比今天親眼見到他為我掉眼淚有感同身受的難過。

我想不明白，這滴淚怎麽就掉下來了。明明回來的路上，他被我扇了好幾個巴掌，踢過罵過捶過，都沒有這麽大反應的。

怎麽會眼眶裏的濕潤突然就兜不住了？離婚了我不考慮他，我考慮別人至於讓他崩成這樣？這不是他早就該做好心理準備的嗎？以前也沒發現混蛋狗能脆弱成這樣，動不動就哭鼻子。

我正心中郁結，管家又端來了我最討厭的蔬菜汁，苦苦澀澀地含在嘴裏，我一下沒穩住就在垃圾桶邊上吐了個幹凈。

管家嚇壞了，說要給我請家庭醫生上門看看，我擺手說不用，結果扭頭又開始吐清液。

如果我是個女人，如果今天紀清詡不是用手碰我而是換別的，我都可能會懷疑自己懷孕了。

無論是“犯賤”還是“懷孕”，這兩個字都在床笫之間被紀清詡洗腦了。

我有親密接觸的男人不多，不懂是不是其他男人也愛在床上玩弄自己的伴侶，玩法怎麽臟怎麽來，天天把要把對方幹懷孕這種話掛在嘴邊。

我躺回沙發上，想到這些就感覺腦子像打了個結，心裏不舒服，還煩。

眼睛剛閉上，紀清詡的那滴淚又來擾我清凈。我忍了很久，直到反覆拉扯累了，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拿遙控器去找《我是編劇》的賽事回放。

觀看這個比賽對我而言是心靈上的摧殘，我從未想過和紀清詡離婚後自己還會去關註這個權威性不高手段又垃圾的項目，多給這個比賽漲一次播放量都讓我很介意。

最早爭取這個比賽的參賽名額時，我帶著一片虔誠以及千金散盡的打算去見意大利主辦方。並且去了三次。我接手工作後，從沒哪個合作是需要我跑三次的。

第一次見面，對方準備得很全面，交涉過程也很專業，我對這個比賽是充滿期待的。當時參賽的選手已經確定了三十多個，評委席上坐得人也是各國行業裏的頂尖人物。面對這樣的配置，想到紀清詡的狀態，我是沒有把握繼續談的。

但是我回國之後，紀清詡的情況更糟糕了。整天焦躁得像個精神分裂癥病人，極其敏感，又分外惡劣。我被他折騰得有些受不了，可只要我表現出一點點受不了的情緒出來，紀清詡就更會變本加厲。他時而因為我被他幹暈而興奮，時而又因此感到內疚。謝芒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忌諱，但這個名字經常出現在我們的性愛高潮裏。紀清詡是編劇，編劇最有想象力，他很善於將我身體不堪承受的那面聯想到我是為謝芒抵抗與他親熱。

我被這只兇狠的笨狗做怕了，原始的獸性摧毀了我們之間正常的交流。罪魁禍首不是謝芒，而是讓紀清詡黯淡的文思枯竭。靈魂變成平凡低微的樣子，小狗的毛也就不會光滑柔亮了。

我去了意大利第二次。我向主辦方提出了優渥的投資支持，只希望在不影響比賽公平的情況下，給紀清詡一次機會。對方沒有松口，但客氣地請我吃了一頓晚餐。

之後是第三次，但這次條件不是我提的。

對方說如果我可以陪同紀清詡參賽，不但可以給紀清詡參賽資格，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對他成績傾斜支持。

我對於這個要求感到莫名，開始只以為他們因我長相而誤以為我也是其中一個選手，但那天的話讓我明白，提出這個要求是因為我的長相沒錯，但他們並沒有拿我當選手看待。

我把還沒涼透的咖啡潑向對面，眼尾都是狠色，拍了拍手，坐在其他位置的保鏢聞聲而上，將這頭色欲熏心的肥豬提到洗手間解決了一頓。

離開意大利之前，我還搜集了這位尊貴的主辦方所有黑料向當地管轄區的政府單位投了匿名舉報信。後續的結果反響不錯，涉及這個比賽的所有主辦人員都被叫停查處，連換了三個牽頭人。而我也徹底放棄了這個比賽。紀清詡會在開賽前到場，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娛樂圈不是夢想的起源地，而是權色交易最灰暗的場所。我的身份尚且遏制不住某些牲口的邪念，名流之下的人更是輕易就被淪為玩物。

但我從不和紀清詡說這些，一是覺得丟人，二是不想看他發瘋。如果紀清詡知道了，我成為他掌中金絲雀的日子便迫在眉睫了。但現實是，紀清詡非常需要我活躍在他的事業中心。

我其實能猜到紀清詡的比賽資格是怎麽拿到的，無非是新的牽頭人為了息事寧人需要一個幌子，他剛好撿漏。

但他參賽，其實並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佛羅倫薩站的狀態就已經把他推到風口浪尖了，那還只是第一站。如果要挺到決賽圈，還有的委屈要受，苦的日子還長著呢。

《何必淪陷》的劇本原型我見過，是早前他草稿箱經常會拿出來修改的本子。但是修改了兩年，還是爛得不能看。

但這一站也不是沒有值得關註的地方。

我看到了鏡頭裏紀清詡煩人的哭相，以及一位跑出來替他摘麥的選手。

？？紀清詡是沒手嗎？靠那麽近是忘記你們是對手了？

我看著屏幕裏的畫面，以一種上墳的心情拿手機去搜給紀清詡摘麥的選手的資料，人的底細還沒摸清呢，就看到了紀清詡上行娛官博的回應。

我頓時對這個叫樸羽恩的選手失去了了解的欲望。

屏幕上突然一聲驚呼，我從手機上擡起頭，就看到了馮柚對鏡攬妝的那幕，一些奇怪而羞恥的記憶瞬間就擠滿了我的腦子。

紀清詡這個混蛋！故意加的這個場景是吧！還是同一個樣式的旗袍！

我氣得臉熱，剛要把屏幕關了，網站就自動跳轉到倫敦站紀清詡Cut播放。

這一站的紀清詡比前一站精神狀態好一些，劇本的質量也得到了大幅度的改進。如果我是投資商，我想我會在看到這個劇本就把這個ip買斷。

紀清詡在倫敦站的表現出乎所有人意外得好，無論是初賽還是覆賽。覆賽選擇以動漫的形式展現出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因為短時間找不到能飾演梁在安的新人演員。因為屬於梁在安的破碎感與堅韌心，那種蝴蝶一般美好又脆弱的生物，用在人身上很矛盾的代名詞，曾經他真實見過，但找不到第二個人來代替。理由很硬核，但我透過屏幕與場上的紀清詡對視，只稍一眼，我就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

身子黏黏糊糊起熱之前，周澴從同學聚會的酒店出來，在路燈人影下散步，一身精英風的裝扮引人側目，周澴卻被醉意沖昏了頭。

他一直往前走，沒有停下，時間與距離在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經裏出現了幻覺。

他看到了梁在安生前最後去的那間實驗室。

拿著試管的人臉色那麽平靜，藥匙放在天平上，做每一個步驟都是那麽認真。周澴想不到他會自殺的可能。

但他陷在幻覺裏又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梁在安確實死在了這間實驗室。懷著難過與不舍，周澴推開了實驗室的門，梁在安的實驗被打斷，兩個人對視時，周澴說出了藏在心裏十年的那句話：“你不需要朋友，那免費的愛情要不要”。

然而觀眾沒等到梁在安的回答。畫面一個虛化，醉醒的周澴坐在洗手間，盯著手心裏攤出的精液可憐又囂張地笑痛了心。

我的手無力地把遙控器砸到地毯上，鬧出動靜之後書房的門才被從外面打開。

高熱起了一天一夜，腦子漿糊似的被攪得生理性想吐，我在亂七八糟的夢裏都記著痛罵紀清詡涉黃，氣得牙齦出血。

身體是在次日下午才有所好轉的。家庭醫生把情熱的病狀向我解釋了一番，嚴令要求短期內不能再有性生活。前腳醫生剛走，明亦從公司過來慰問我時就帶上了紀清詡今天送到前臺的花。

【喜歡你在我手心，被揉成棉花糖的樣子】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把那張卡片撕得粉碎，耳尖通紅，嬌羞的白繡球被我反過來恨恨地砸到垃圾桶，眼睛裏的霧氣令我說什麽都沒氣勢：“以後不準再收他送過來的東西！再送報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