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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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子天色已然大亮,在板車上和著桔子香美美睡了一覺的敕若精神還算不錯,眨巴著眼睛,在這瑞城一月三次的盛大集會上亂逛。

大概是十裏八鄉的人都來了,街道上一時熙熙攘攘,敕若緊緊捏著餅,看著路兩旁的新奇玩意兒,聽著一個比一個叫得好聽有特色的吆喝聲。

“喲,這位小師父也來逛集會啊,真是難得呢!”一陣香氣襲來,敕若吸了一口,頭暈腦脹,默默屏住呼吸,一只柔荑便輕搭上敕若的肩膀緩緩撫著,“小師父怕是受不了山上冷清,下了山,不如姐姐陪你玩耍一番?”

敕若不動聲色退開一步,眼睛微微擡起,一點也不避諱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女子,身披輕紗,姿態妖嬈,媚眼橫挑,當是風情無限。

那女子故作姿態攏了攏身上輕紗,似遮非遮地又露出胸前那一片白花花,眼波飛來,敕若身後的男人都吸了一口氣,酥了半邊身子。

敕若雙手合十,“這位女施主,這般穿著打扮怕是招惹蚊蟲叮咬。”

女子楞了楞,心道怎是個二楞子,面上卻盈盈笑:“哎呀,小師父唇紅齒白的,又生得一雙桃花眼,瞧這水汪汪的,那不就是來勾人的嘛!姐姐陪你耍耍了,小師父你食髓知味,哪裏還管那清規戒律,不如隨了姐姐還俗!哈哈!”

一番話說得是極具誘惑,女子像是被自己的話給逗笑了一般,捂著櫻唇吃吃笑,周圍閑得無事駐足圍觀娼妓勾引和尚這一好戲的人也吃吃發笑,竟而哄笑起來。

“和尚,還俗吧!”

“這和尚模樣可俊俏!”

“小師父跟了紅姐罷,虧是吃不了的,就怕給人吃咯!”

眾人又是一哄堂大笑。

敕若靜立,待笑聲逐漸小下去,才一字一頓,極為認真地發問:“這位女施主,你真的不怕蚊蟲叮咬嗎?”

“……”

眾人沈默了,紅姐也沈默了。

年輕又模樣俊俏的和尚,難得遇上,紅姐一時興起,這才上前來挑逗一番,若是真能被自己哄著騙著破了戒自是更好,便只是紅個臉害個羞,那她也是知足的,說明自己寶刀未老,還能親戰前線而不是被那新晉頭牌花娑搶盡風頭!

但看那桃花眼裏滿是真誠,紅姐卻是哽哽說不出話來。

這死和尚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紅姐也是要臉的,“切”了一聲,扭著水蛇腰,嘟著紅唇離去,還不忘給周邊看戲的男人們拋個媚眼。

對著這心懷不亂的和尚,對著這起哄看熱鬧的圍觀人們,算是勉強保住臉面。

圍著的人看沒有好戲再繼續,對著敕若指指點點也就慢慢散去。

只有敕若還立在原地,思考著這中秋時節,到底有沒有蚊蟲……

“呆子!”

躲在角落裏的小身影搖搖頭,看著還默默站在原地冥思苦想狀的俊和尚長嘆一聲,“這麽呆,都不好意思拿他東西了!”

……

敕若漫無目的,慢慢又逛到另一條街,不同於方才竟是賣小吃的街道,這條街兩旁賣的便多是珠寶首飾和奇工巧物之類的有趣玩意兒,看得敕若目不轉睛,什麽都要拿起來把玩一番。

把玩之後,又不管攤位後的老板眼巴巴盼著他買的表情,徑自離去。

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人見多了這一幕,翻了個白眼兒,很不屑地“切”了一下,“這禿子,長得人模狗樣的,比我還賴!”

走到近街尾,一家攤位上也是賣首飾,敕若走過去,老板一楞,和尚?

但好歹是主顧,許是小和尚思春,要買來送給哪家姑娘的也不定,這麽想著,老板也就臉上堆笑,“小師父,這都是當下時興的,你選選!”

敕若拿起其中一支玉簪,桃花眼有些晃神兒。

老板趕緊道:“小師父好眼力,這白玉簪仿玉蘭花樣式,是宮中流出來的宮坊圖紙呢!那些個娘娘也是喜歡得很!”

都是娘娘喜歡的,這支白玉簪花間卻沒有了那一顆紅豆。

敕若擡眼,“施主這簪子比我那支要輕許多呢!”

他是實話實說,周邊路過的人都斜眼發笑,老板神情尷尬,將白玉簪一把奪過來,話中帶刺,“和尚買這玩意兒,怕又不曉得是哪家姑娘要遭罪!不買就走,別礙著你大爺!”

敕若知他趕人,雙手合十略一躬身,便是要離開。

老板見他要走,心下也松口氣,卻見那和尚突然又停下來,盯著自己掛起來的鏡子,摸著自己的眉間,不知在找什麽,頓時又來氣,“小師父,我說你啊,貌美如花比女人還漂亮,這會兒子還又看簪子又照鏡子的,要不你就還了俗,跟著那天音坊的紅姐去了罷!”

這一席話又引得好事人一陣哄笑。

敕若卻仿若未聞,微微一嘆,緩步拐過街角。

眉間朱砂痣沒有了,那是自己佛心所在,自己如今一介凡人,自是不會出現,只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蕩蕩的,敕若將餅放進自己懷裏,又拿出另一物,那支扣嵌著紅豆的白玉簪,在白色的花心裏好似一滴血。

敕若看了一會兒,擡頭望天,和西天永遠金光燦燦的天際不同,人間的天澄碧如洗,白雲偶過,低低的似乎觸手可及。

“是一團呢!”敕若眉目溫柔,那朵白雲是一團……

“呆子!”

處於變聲期顯得沙啞但依然有些稚嫩的聲音突然在耳際響起,一陣風緊跟著旋過來。

敕若一驚,低頭,手上已經空無一物,還維持著拿玉簪的姿勢,玉簪卻已經被搶走了!

前方一個小孩兒的身影正飛快拐進小巷中,敕若提起褲腳追了上去。

小巷裏傳遍了氣喘籲籲的聲音,滿頭大汗的敕若捂著又開始咕咕叫的肚子艱難追著,眼看腳下虛浮無力,而那前面也是一直跑著的小孩兒雖然也是累,但腳步卻依然拐來拐去,比起敕若越發沈重的腳步倒是輕盈得多了。

“嘖,怎麽還沒甩掉?”一個拐角,小孩兒拐個彎,眼角餘光瞥到後面,那白衣已經變成灰衣的和尚還不屈不饒跌跌撞撞跟在後面。

“因為你是豬啊!”一個戲謔的聲音在小孩兒前方響起,聽聲稚嫩,聞言成熟,“這麽個蠢禿子,你都要去搶,搶了不說,還甩不掉他!”

那小孩兒聞聲,頓時瞪大了眼睛,兇狠地看著前方歪歪倚墻而站,好似沒骨頭的小乞兒。

同他一樣是乞丐,身形卻是比他小了很多,他已經在變聲,而眼前這個沒骨頭的還是個青屁股!

雖說是個青屁股,但是……小孩兒咬咬牙,將白玉簪藏於身後,那小乞兒見他這般謹慎,有些好笑,“你說你是不是比他還蠢!”

身後腳步聲接近,敕若也追了上來,拐個彎,突然見到多了一人,而且這氣勢看起來有點劍拔弩張的味道,他停下來,那小孩兒衣衫襤褸,臟兮兮的手還緊緊握著白玉簪,見他追上來,亦回過頭狠狠瞪著他。

敕若垂眸,心生悲憫,若不是這白玉簪是他此劫因果成處,這簪子給了他也無妨,這麽想著,他從懷裏掏出大餅,溫聲道:“若是餓了,便吃這個罷!那簪子……”

敕若面色為難。

那神色兇狠的小孩兒還沒說話,只聽得那靠著墻的小乞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著倒還蠻有精神,捂著肚子,笑得連眼淚也飛了出來。

搶了簪子的小孩兒轉過頭,惡狠狠道:“癩皮狗你笑個錘!”

敕若趕緊道:“這位小施主怎麽能這麽詆毀別人呢?”

“關你屁事!閉嘴,呆子!”小孩兒又轉過來,深感此刻自己是前有狼後有虎,中間一只小老鼠!

敕若微嘆,“小施主,與人為善,莫不樂焉?你如此惡言……咦?”

小孩兒只覺一陣風過,待反應過來,先還倚著墻沒骨頭樣子的青屁股已經站在那和尚身後,得意地朝他晃了晃手上晶潤的白玉簪,隨後骨頭又像消失了一樣,懶懶靠在了敕若身上。

敕若也是反應不怎麽快的,直到感覺身後莫名多了幾分重量了,才反應過來身後有人,轉過頭,竟是那個方才還站在另一邊的小乞兒。

突然手上一涼,敕若轉頭,手上那餅竟也沒了,那惡狠狠的小孩兒見玉簪撈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搶走了餅。

敕若:“……”

餅倒是無所謂,拿走便拿走罷!

“切!”身後一聲不屑傳來,敕若轉過頭,見那沒骨頭的小乞兒白了他一眼,“蠢和尚,還你!”

白玉簪又回到敕若手中,那小乞兒站起來,歪歪扭扭地朝前走。

敕若還楞在原地,過了一會兒,那小乞兒轉過身,“你這禿子,說你蠢你還真蠢,還不快點跟上來,不出一刻,你那寶貝簪子又沒了!”

那小乞兒擺擺手,又靠在了一邊墻上,懶洋洋道:“老子要罩你,還不跟緊點兒!”

敕若趕緊將白玉簪收好,跟上去,那小乞兒看他走近了,睜著一雙黑不溜秋的眼睛,“老子不想走路。”

小乞兒衣衫襤褸,穿著的單衣一邊有袖,一邊沒袖,勉強能遮到膝蓋,也就沒有了褲子,衣擺下面當然是光溜溜的,好在是個小孩兒,還是個沒人管的小乞兒,也就不傷風化,無人理會了。

但敕若皺眉,不僅穿著這樣,而且還赤著腳,腳也黑漆漆的,有很多泛青的癤疤,他脫下自己的僧袍將驚訝的小乞兒一把裹住,背了起來。

小乞兒趴在敕若背上,雖然他的本意也是這個,只是沒想到這蠢和尚能夠這麽快就能領悟,並能付之於行動而且做得更好。

剛脫下來的僧袍還是帶著和尚的暖意,小乞兒甩甩腳,在敕若背上扭了扭,自己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指揮著敕若往哪裏走。

“別看老子一身臟兮兮的,”小乞兒在敕若背上辯解道,“老子可是很愛幹凈的,其他人三個月才洗一次澡,老子一個月一次!”

“我不嫌小施主臟,汙塵垢泥是凡人肉軀不可避免的,但終究不過是身外臟汙,凈身洗浴便足夠了,不必如此介懷。”敕若溫聲道。

小乞兒眨眨眼,“喲,和尚!”

敕若:“?”

“到了,放老子下來!”

小乞兒拍拍手,一只貓突然竄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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