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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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疾馳在夜色中,穿破黎明。

從黑夜到白天,這一路跨越山川河流,曠野平原,直至星月退幕,霞光潑灑。

車廂裏燈光微弱,像是也在默默地聆聽。

這一夜很短,短到只有幾個小時,這一夜又是那麽長,長到承載起陸問景十六年間四季輪回風霜雨雪的悲苦。

陸問景已人到中年,十六年前那場足以摧毀他和他的家庭的災難漸漸被時間的洪流沖淡,但歲月的流逝卻在他眉眼間留下深深的印記。

車窗外可以看見地平線,黎明追上黑暗,陸地上升起朝陽。

一縷天光乍洩,傾灑在駱海身上。

這些年來,困住他的心結終於解開。

原來他不是不被期待的生命,他有名、有姓、有來處。他是被人搶走的,母親曾以命相拼保護他,父親曾披星戴月尋找他。即便希望如此渺茫,卻從未放棄。

“後來那些人抓到了嗎?”駱海問。

從陸問景的講述裏,他可以知道自己是被那夥人搶走的,而爺爺曾告訴他,他是在山裏被撿到的。他是怎麽從那夥人手裏輾轉到山林間的,都經歷了什麽,恐怕只有抓到那夥人才能弄清楚了。

陸問景搖了搖頭,“沒有。我曾經對於抓住這些人抱有很大的希望,我覺得只有把他們抓住,才能找到你。所以剛開始的那幾年,我天天往公安局跑,直到辦案人員看到我都害怕…”

他笑了笑,是無奈的、帶著苦澀的笑,“我知道警察同志們都在很努力地破案,一直到現在,負責那個案件的警官跟我還有聯系。他說過,那夥人是個很大的拐賣兒童的犯罪團夥,局裏一直沒有放棄過。”

“後來我覺得,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警察身上,畢竟每天有那麽多案子,每天都有人在失蹤,他們的警力是有限的,我必須靠自己。”

“所以,你從學校離開,也是為了找我嗎?”駱海問。

“嗯,那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錢很重要,我需要錢,需要很多錢。你媽媽重傷,後來抑郁,需要很好的醫療和陪護,我還要找你,通過各種方式找你,而且不知道要找多少年,這其中的花費是很大的。”陸問景苦笑,“再說,我也沒有心思做研究了,我總覺得,如果那天我沒有泡在實驗室裏,而是陪著你媽媽和你,你們就不會出事了。”

“上次你說的,你去過的那些偏遠城市,也是為了找我嗎?”駱海又問。

“對,是去找你。我跟支教團隊去過很多山區小學,每去一個地方之前,我都會幻想,會不會在這裏找到我兒子呢?我確實也在那裏解救了幾個被拐的小孩。”陸問景傾身向前,給駱海看他耳後的一道傷疤,“看到沒有,這裏,就是救其中一個孩子的時候,被買家用磚頭砸傷的,縫了七八針。那個孩子跟你年紀相仿,眼睛跟你很像,我當時以為是你。”

駱海大致能想到那個場景,陸問景以為那個孩子是他,所以拼了命也要把孩子帶走,哪怕頭破血流也不肯放手。陸問景說,他拼命尋找他,原來真的是拼命。

“後來呢?那個孩子回家了嗎?”駱海問。

“回家了。他爸爸見到我就向我下跪。”陸問景微微仰起頭,搓了搓眼睛,“那時候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幫我找到我兒子,我也會跟他跪下。”

其實下跪算什麽呢?這些年他尋子的重金懸賞已經從最初的十萬,變成五十萬,一百萬,一千萬,這個數字隨著他財富的增加而上漲。哪怕最終沒有找到孩子,只是給他提供一點點線索呢。

因為這段回憶,思緒仿佛又被拉到當初尋找孩子的路上,過了許久,陸問景才說:“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駱海想了想,“我有弟弟妹妹嗎?”

陸問景有點詫異,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這個真沒有,不過你要是想要的話,我跟你媽這把年紀,倒也不是不能努努力…”

駱海一時覺得槽多無口,這麽多年都沒努力,現在努力個什麽勁兒?他只是好奇,“那時候你們都挺年輕的,怎麽沒有再生一個?”

陸問景解釋道:“一方面是你媽媽身體不好,另一方面,你媽媽和我都認為,有了新孩子,就是對你的背叛。”

其實這也是很多丟失孩子的家長心裏的一個結,因為丟了一個孩子,這個家庭的所有活力都消失了,好像做什麽都覺得對不起孩子。

“兒子。”陸問景轉變了稱呼,“我這麽叫你,你不介意吧?你要是介意,那你克服一下。”

駱海看著他,抿了抿唇角,有點語塞。

陸問景說:“你沒有問題要問了吧,那我能不能提一個請求?”

“什麽請求?”駱海問。

“我對你只有一個請求,那就是去見見你媽媽。”陸問景說,“來之前我答應她了,說會把你帶回家。”

駱海想起上次在學校食堂有過一面之緣的女人,幾乎是未經思考就答應了。他又想起那次在食堂外將傘留給陸問景後,他回到教室裏,腦海中還是那個女人蒼白的面容、消瘦的身影,那雙悲傷的眼睛,讓他也覺得難過。

大概這就是母子間獨特的血緣感應,盡管那時候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火車在下午兩點到達A市。

陸問景夫妻倆住在一處獨棟別墅。

這個小區很高檔,也很安靜,駱海曾經好幾次路過這裏。但他就像路過成千上萬的大街小巷,並不知道這裏面住著跟他血緣最近的人。

“你失蹤的第五年,我們搬了家,你媽媽很不願意。因為她說過去的房子裏有你的回憶,但她整天沈浸在那種情緒裏,醫生說對她恢覆不利,搬來這裏對她的病情好一些。”陸問景說。

在火車上,駱海聽陸問景說了,媽媽有抑郁癥,曾經自殺過好幾次。她因失去孩子而抑郁,又因自己沒能保護孩子而陷入自責。

直到站在家門口的這一刻,駱海突然有些慌張,他該如何面對這個曾因為他而自殺過的母親?多年來的成長經歷讓駱海具有超出同齡人的成熟,因此這一路面對陸問景,他的親生父親,他表現的出奇冷靜。現在卻害怕他的反應會讓媽媽傷心和失落,因為他不能回以他們相同的激動和淚水,甚至有點“懵”和麻木。

兩人即將進門,陸問景突然回頭,看向駱海,目光中帶著幾分祈求,“一會兒我們進去,你能不能,叫她一聲媽媽?”

這本來就是親子人倫,但在他們之間,在陸問景略帶祈求的語氣裏,仿佛成了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事。

駱海想起來,他還沒有叫過陸問景爸爸。他對陸問景並不抵觸,但是“爸爸”這個稱呼,對他而言實在太過陌生。

看他楞住,陸問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叫不出來也沒關系。”

十六年的分離,又豈是一朝一夕能彌補的?好在餘生還有很長,總有等到的那一天,陸問景想。

駱海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茫然的被陸問景領進了家。

在來的路上,他預設了很多種場景,並試圖給每一種場景想出一條應對流程,他做任何事情都喜歡一切盡在掌握、游刃有餘的感覺。但這道題太難解,一直到他站在媽媽面前,他還是沒有找到最佳答案。

母子相見,四目相對之間,駱海又看到那雙悲傷的眼睛,腦子裏頓時空白。

直到他被媽媽緊緊抱住,那單薄消瘦的身軀,竟然有那麽大的力量,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這樣就再也不會失去。

他忍不住想,當初他被人搶走的時候,媽媽是否也是這樣拼命地抱著他?這一刻,心裏湧起的熱流和眼底翻滾的酸澀,也就填補了腦海裏的空白。

“對不起…對不起…”

她情緒失控,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蒼白瘦削的手臂因為太過用力地抓著駱海,而繃出青紫色的血管。

駱海低頭的剎那,看到她手臂上一道猙獰的傷疤,那是刀傷,很深的刀傷,當時一定深可見骨。

“當時你媽媽抱著你,死都不肯放手,那些人砍了她很多刀,她全身都是傷,血流了一地。”

他想到陸問景說的這些話,幾乎是發自本能地將她抱住。因為喬荊玉說過,擁抱能給人力量。

“媽,沒事了。”他說。

原來這個字叫出口也並沒有那麽難。

聽到這個稱呼,陸問景楞了一下,感覺眼眶發燙,視線瞬間模糊。他走上前將擁抱在一起的母子倆環住,就像當年兒子剛出生時一樣,歷經千辛、苦盡甘來都不足以形容這一路走來的滋味。

人間最珍貴,莫過失而覆得。

當他們一家三口擁抱在一起,駱海突然意識到,原來有些時候,親人之間無需多說。他並不需要去尋找最佳答案,因為此刻的擁抱,就是最佳答案。他們已經為他鋪好回家的路,而他只需敞開懷抱。

喬荊玉真的沒有騙他,擁抱能給人力量。從喬荊玉給他的那個擁抱開始,一無所有的他,才有了去擁有一切的力量。

對不起,短小了,明天補償你們。我今天摔倒了,落地時用右胳膊撐了一下,現在右胳膊貼膏藥了,所以很慢QAQ

我本來在作家助手查看本期榜單任務字數,系統裏顯示零,我以為真是零,就想著這周隔日更,結果今天再查看,又變成了兩萬字,狗賊坑我!所以本周還是日更 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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