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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南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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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上下,爹爹對他二人道:“蝶兒、重湖,古之聖人,求學為己,今之眾人,求學為人。爹娘教你兩個讀書習字練氣,原是授漁而已:識得字,則可近聖人真言,運得氣,可近天地真道。功名武藝都是為人,非是為己。不過尋常人家子弟,年歲漸長,總須得一技在身。今日喚你兩個前來,卻是問:今後是待登科,是待習武,還是待習醫?”

“孩兒願習武藝,鋤強扶弱,打抱不平。”楊蝶掩搶先答來,偷眼看重湖,道他定會與自家一般。

哪知重湖卻恭恭敬敬深深一揖,道:“蒙舅父不棄,重湖只願習得舅父畢生醫理。”

是夜養娘伏侍著洗了腳,那楊蝶掩悶悶不樂自面壁睡下了,柳重湖點了燈兒,在燈下讀書。那楊蝶掩翻覆數更不能成眠,等到深夜,不見表兄熄燈上床,輕輕揭了帳兒,見他猶在苦讀。

那時隱隱曉得事了,自知心下不快,也知不願與他說知,卻不知為了哪般。再翻覆數次,表兄卻是吹熄了燈火,爬上大床。楊蝶掩做作已熟睡,柳重湖捏住他手,如清流之氣便湧入他經脈。思量起明日他便要隨著爹爹在醫鋪,自家卻隨娘習武,白日裏卻是不得相見,心下又不好過。

楊蝶掩習武十日,一日較一日萎靡,前幾日強作精神,卻是心不在焉,到七八日上下,直是懶言少動,悒悒不樂。他娘掌了脈,見是一派郁結之證,只得令他靜養。夜裏見得柳重湖,卻也是懶言,只在床上佯睡。柳重湖本待與他說些體己話兒,見他如此,不好攪擾,也只得罷了。到了十日上下,見他臥病不起,方才慌了主張,白日也不去醫鋪,只在床前伏侍。楊蝶掩見他如此,兩行淚落不止,重湖拭了又揩,猶是不止。

“蝶兒,你是怎地?且與哥哥說知。”重湖一臉憂色。

“你不在,教我心裏難過。”楊蝶掩低低道。

那日柳重湖便與舅父舅娘說,要清早同舅娘習武,午後方去醫鋪。楊蝶掩也同爹娘說,他既要習武,也待習醫。

爹娘知他二人心思,也只得如此。

那日過後,楊蝶掩病端然好痊,兄弟兩個午前隨娘練武,午後隨爹習醫,夜裏便同爹娘讀書清談、弄琴落棋、品茗論劍,和好如前,不曾生隙。

年幼時卻是不疑怪尋常人家爹娘怎曉得這許多般物事。堂兄君鑒因父在任京師,先前托了爹爹好生管顧,兩家相鄰,以此君鑒亦是時來過訪。這個君鑒雖習孔孟,於玄老之事卻別有見地,來時竟能與爹娘秉燭談至三更。楊蝶掩與柳重湖雖是年少無知,耳濡得目染得,也知它二三分。

十一歲生日那日子時,兄弟兩個熟睡中,爹娘將他兩個喚醒,在他二人項上各掛一個玉蟾,楊蝶掩一只青玉蟾,柳重湖一只墨玉蟾。楊蝶掩問爹娘此物何用,娘道:“與你兩個慶生辰罷了。”

爹娘去後,楊蝶掩見柳重湖項上那個墨玉蟾,便將自家的青玉蟾解下,掛他項上,道:“自家的物事,總索看顧不住。”重湖便將墨玉蟾與了楊蝶掩,兄弟兩個相視而笑。

兒時習經文,知它繞在舌尖,曲曲折折,睡時醒時都在念,先生將了竹絲兒抽醒了,心下便怨起這經文,好生惱人。而今轉頭看時,心下依舊那段經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那日那時那笑,歷歷眼前,卻不知已過多少春秋晝夜。

十三四歲,兩個少年年歲漸長,都是天資聰穎之人,武藝醫技都有所小成,重湖亦旋漸隨爹爹打理藥鋪生意,楊蝶掩於經紀生意之事卻是了無情緒,當下省得當日重湖與爹娘道欲待習醫論藥,乃是為了他楊蝶掩來日自意逍遙,無牽無掛。楊蝶掩把話問重湖,重湖但笑不語。

不知從何時起,廚娘的雪糕已不合他意。當是自重湖習藥膳方書,改制了雪糕,此後他便只吃重湖親制雪糕。二分糯米八分粳米,細細揉來,捏則如團,撒則如砂,蓮肉芡實桃仁松子和勻,篦上蒸了,撒上木樨屑,清香四溢,入口即化。

月白風清之時,幾個子弟在庭心荷塘小亭石桌上點茶鬥藝,席間除卻諸色果子,必當有雪糕,君鑒彼時已得字“安常”,時時笑楊蝶掩吃米不知乏,楊蝶掩只笑道:“若你做得,我卻知乏。”

楊安常道:“君子遠庖廚。”

柳重湖但是笑,啜一口茶,那楊蝶掩卻道:“遠庖廚者不必君子。”

先時不曉事,夜間兄弟二人睡在一床,時時嬉鬧,卻也不曾似他人家中兄弟一般打鬧廝纏。楊蝶掩只道是重湖性子好,處處與他相讓,縱他有甚麽不是,重湖只笑過便是,從不與他計較。安常卻道他二人恁的,直不似尋常兄弟。楊蝶掩道有甚不似的,你家夫子不道兄友弟恭麽?安常似笑非笑,道:“你與我還有幾句言語,你與重湖,可曾有半分不是?”楊蝶掩思量半晌,除卻十歲時自家病了一場,卻尋不出兩人幾時不是,只道:“兄長性子好,與我相讓便是了。”

安常卻道:“他畢竟顧忌這個柳姓。”

楊蝶掩一怔,霎時萬般滋味不知從何說起,那日後但見重湖,心內便生出幾分不自在。重湖待他愈好,愈是不自在,卻再不似從前一般,有話便說,相見了,多是訥訥。

重湖卻一如往常。

年長了,卻依稀省得,世間除卻雙生子,豈能恁的一般無二?爹娘道是表兄,他心內卻自不信。問爹娘,爹娘只道是爹爹與姑母乃是雙生,故而兩人極似。楊蝶掩依前是不信,爹娘不肯道破,他也無計可尋。問安常,安常只道不知。

外人一應作他二人孿生,無人知重湖姓柳,只道是“大衙內”、“小衙內”,怎知其中蹊蹺。

心下生結後不久,夜裏但醒時,見重湖臥在身側,只覺他似近還遠,許多年來,雖是寸步不離,那人心思,他卻無半分體恤。心內懨懨睡下,到得天明,一夢纏綿,羞煞自家,醒時但見重湖一臉清明,無半分嫌隙,當下又羞又慚。

自是時有不快意,安常見他如此,便將他去花衢。

那日曉得男女之事後,還到家中,夜裏早早上了大床,重湖依是挑燈夜讀,楊蝶掩見那燈下側影,素潔如玉,明知與自家容貌一般,卻如何也看不夠。

柳重湖自是省得兄弟窺探,轉頭笑問:“怎地睡不下?”

楊蝶掩撇了頭,訥訥道:“近日頗有些暑氣。”

柳重湖吹熄燈火,近到床前,在外側躺下,將了蒲扇便與楊蝶掩扇風。楊蝶掩眉兒一皺,千般百種滋味卻上心頭,道:“我自扇便是。”

重湖道:“不妨事,今日與安常去了何處?”

楊蝶掩支吾其詞,道:“只在他家吃了盞茶。”

重湖卻不多問,只將扇兒輕輕與他扇來。楊蝶掩奪下扇兒,只覺重湖一怔。

楊蝶掩道:“我卻有些涼了。”

自此之後,夜夜神夢,朝朝懊惱,日日羞慚,楊蝶掩便與爹娘說要與重湖分房睡。亦不知會重湖,便自他房中搬離。

重湖卻不曾有半句言語,依前待他極好。

煙花巷陌,丹青屏障,佳人新妝濃點,巧笑嬌語,鴛衾翠枕,眼中卻時時那如玉般溫潤潔顏。深杯酒滿,醉臥榻上,斜插梅花,口中只道哥哥,且休。花衢娘子笑道:甚哥哥?休甚麽?楊蝶掩卻道:休不得。怕是自此休不得。

醉時恍然憶起兒時娘說甚麽:便是長你一個時辰,他也是長,你也是幼,天久地長,古來如此,你不辨常倫,該打不該?

口中只低低道:娘,孩兒該打。

安常見他不尋常,還道他青春年少,強自言愁。日子久了,也覺不妥,一日問他:“敢是意中有人?”

楊蝶掩籍酒裝瘋,道:“姮娥獨奔碧海,怎知人間相思。”

算算,一兩月來躲躲閃閃,竟是寥寥幾面。夜裏若是歸家,卷起簾兒,見庭院西側閣樓燈火,望得癡了,卻是一夜不睡。

作者有話要說:淚流滿面地致歉。不知還有幾章就會把第二篇更完,因為最近真是瓶頸了。看書太少,會導致寫文的時候好像把120%的東西都搬出來一樣。這種感覺十分不好呀。還是要去補補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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