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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待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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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乳窟甚多,洞口卻不甚多,只掩在林間草內,不細細辨時,卻是難尋。那解觀察背著刀紅隱四處尋來,在玉泉山自東而西,自南而北,卻尋不得先前洞口。奇事便是,這一路尋來,又見得數個江湖中人,雖盡是些不入流小門派,卻有遠自千裏而來,解輿識得中有自太湖來的逍遙幫,亦有自廣南而來的百越會徒。這解觀察往年自在開封作觀察,卻也不識得這許多,年來追捕那楊蝶掩,道聽得途說得,亦曾見識形形□□人物。是以了得這些。解輿肚內卻思量:莫非俱是為了這甚的官人而來?這官人竟是攜了甚緊要物事,竟惹得諸多江湖門派來拿他?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世人行事,終歸為利為多。須知,一朝有利,這名,權,勢,色,天下物事,那般得逃?人但有利,這名權亦可不用,便逍然自得。次則為名,爭名者,其實乃是為利,名來利自來。然有一般人,卻是但爭名而已,只求名垂青史,死生亦可不顧,有人好名節若是。譬如那以死相諫者,以死求一名,卻也蹊蹺。再則權勢。權勢,歸因不過是利,亦不須遑論。而色者,本是那飽暖之徒方思來,自古好色者,無不是過飽過暖,終日無所事事,故而有那閑暇好色。另有一等人,專是好色而已,色即其癖好,更無它好,此等人乃是與平人不一般,不作一處論——解輿思及此,不由憶及那楊蝶掩,倘真如小蛇所言,便是此等人了。

心內暗暗作痛一番,此番方曉得當時小蛇同那婦人何以要笑不笑,欲語還休。不由暗惱自家恁的輕率,不曾謹言。卻是更悔昔年聽信那江湖傳言。然最痛者便是,倘不親遇著這楊蝶掩,他心內尚是有一位平生景仰——如今卻是沒了。

解輿在林中尋不得路之際,聽那婦人在耳邊道:“夫君,此路已反覆再三,你卻待將奴去何方?”

解輿面上一紅,道:“在下只道尋那乳窟入口,怎知尋不得。”

那婦人道:“那乳窟入口倘是那楊蝶掩引你去的,你自是尋不得。他依著易象進退,且勢如疾風 ,你隨他尚可,自家尋,卻是不得。”

解輿緩下步子,因問道:“在下只道尋個去處與娘子暫歇,不知恁的難尋,既是恁的,在下負你下山怎地?”

那婦人沈吟半晌,道:“今番下山,要避開上山人眾,卻是甚難。”

解輿道:“除卻先前那二人,俱是不入流人物,避開卻也不難。”

那婦人冷笑道:“你卻道是不入流人物?入流人物不則聲,又豈能教你見著?恰才點蒼派三人自你身後百尺而過,定是尋思你功夫不濟,不屑與你交手,方饒得你一命。情知後番敢有恁的好緣分。”

解輿聽得武功不濟,心下著惱,然這婦人卻是高他許多,他亦不敢辯駁。只得咽下怒氣,問道:“下山不成,你道怎地?”

那婦人道:“你且往東直行一裏便是。”

解輿聽她恁的說,只得依她便是。

東行一裏,只見一所茅舍,舍外馬廄內,安著滿滿半廄茅草,邊置一破板車,板車支直架著,車上覆滿茅草,解輿心下卻狐疑:這玉泉山也不見馬上來,怎有馬廄?

解輿將那婦人放下,那婦人似是看透解輿想甚,道:“後山自有馬道,莫說馬,馬車也上得山。”

解輿道:“既是恁的,怎不駕馬來?”

那婦人似笑非笑,似道來:奴既非是來玩賞,亦非是來禮佛,來尋人仇怨,卻駕甚馬?

解輿見她那笑,怨悵道:“在下知了。”口中呶呶道:“一個恁的,兩個恁的,只須與那吳茗,不,楊蝶掩攀上瓜葛,便都是恁的了。”

那婦人面上一沈,冷道:“再聽夫君口中‘楊蝶掩’三字,奴教夫君再作不得聲。”

解輿自在心內道:怕是你日日顛倒思來想去,卻不許他人道來了。

解輿方將道:娘子休要夫君夫君道來,只壞了娘子自家名聲。那婦人示意他噤聲,藏入茅草堆內。

解輿同那婦人鉆入茅草內,不移時,便聽得滴滴答答馬踏聲近來。二人調細呼吸,聽那馬踏聲似自兩處而來,俱不止一匹,近得跟前,卻在茅屋前住了。

只聽得馬上一人唱個喏道:“終南山老道長梧這廂有禮了。”

另一個卻不采他,只拿鼻中氣“哼”了一聲。卻聽得一個娘子嬌俏俏叱道:“老道士休擋道!”

聽得恰才那道長一方有個男子冷笑道:“這位師父不知甚來頭,恁的任氣?我師父見你幾個婦道人家不知何故半夜來此,好言有禮,你還道真個怕了你峨嵋派?”

解輿心道:那茅屋外小路亦不窄,二馬交身,只怕亦不是不能行,只這江湖人士,個個心高氣傲,非待他人相讓便了。待細思量這二人來頭,心內不由一驚。這終南山乃秦嶺一峰,故有言,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便是所謂自關中入蜀之難。這終南山便在這蜀道難上難之峰。自商周便有道人於其上習導引辟谷長生之道,東周時,關令尹喜在此結草觀星。故其後此山道人皆稱樓觀道。隋末,樓觀道人岐暉曾助唐□□起兵,故唐一世尤為顯赫。安史之亂後,勢漸衰,至得本朝,便歸寂寂無名。然淳化年間,蜀賊李順反,朝野為之震動。據蜀為王,一時氣焰大熾。後稍或有人間道,李順武藝何以如此超群,卻是曾在終南山習武煉丹。朝廷雖不聞,江湖卻盛傳。自是,江湖人便目樓觀一派武學淵源甚深,其先輩諸如伯玉子,子棋子,俱是一代武學大師,那伯玉子,便是十年前那句“綠楊陰裏白沙堤”之內“白”字所指。近年伯玉已衰,退在終南山潛心修道,那長梧子,卻是伯玉子高徒之首。卻是有道,這長梧子武藝比之那伯玉,亦是不弱,其“閑閑掌”功已練至九成。卻不知此番來這佛山,卻是為了甚麽。

那峨眉派,卻是蜀中一派女尼,在那峨眉山上,與那青城相去不遠,早負盛名。只是自二十年前妙空師太圓寂後,聞言其弟子便再無習得峨嵋刺十重功力者。而今掌門覺遠師太,雖去妙空師太稍稍,那峨嵋刺猶已登至八重功力,不可小看。

如今這江湖上頂級人物立在丈內,解輿心下且喜且驚且疑。喜的是他一介小小觀察,卻得聞這等高人言語;驚的是倘要教他們覺察他二人潛在此竊聽,不知怎生收拾;疑的卻是,這玉泉寺雖是天下名寺,今夜來的人亦是多得教人忐忑。莫不是俱是為那官人囊中物來?事到如今,解輿卻極是待知,那官人究竟是持了何物。

心念一轉,忽而思及,倘道“高人言語”,那楊蝶掩亦是那句詩中一員,這半年言來語去,直不知多少回。有甚可喜的。還道是,這些高人,不過聲名在外,其實便如那楊蝶掩一般?恁的一想,當下豪氣全無。

聽得那峨嵋派女尼嬌叱一聲,該是出手了。當下聽得叮叮當當短兵相交,亦不知戰況如何。解輿聽得心癢,待探頭去脧上一脧,刀紅隱知他心思,暗暗掐了他腰間一把。疼得他欲呼痛又不敢。

二人鬥得正酣,只聽那長梧子定定道來:“覺遠師太,你我二人皆遠道而來,所為何物,想來彼此心知肚明。此刻鷸蚌相爭,豈不教那漁人奪了利害?”

那覺遠師太冷道:“我但見你蚌,不見漁人。”

長梧子朗聲道:“漁人,你須出來則一聲。”

解輿大驚,只道教他識破他二人所在。伏在茅草內,卻是一動不敢再動。

俄而,聽得不知何處傳來陰惻側一陣笑來。原來那長梧子說的非是他二人。那人笑聲極是不堪入耳,直如砂石碾過一般,笑得人毛骨悚然。笑得解輿只覺心間有蟲自鉆營,極是不適。那婦人悄悄捏住他手,卻從手心內渡來一股真氣。那真氣循手少陰心經而入得心前,卻撫平心內不適。當下省得那人之笑中暗藏勁力,功力稍弱者,卻是不適。

“道士道士,尼姑尼姑,俱來爭這俗世利物,笑煞人也!”那人聲似從四方八面而來,卻是辨不得來自何方。

“大膽!” 那覺遠師太制怒不住,喝道:“你是甚麽人!敢在老身面前放肆!”

“哈哈。”那人笑聲漸遠,道,“老道老尼莫不是同來山寺賞月尋桂?哈哈哈哈。”

那覺遠師太怒不可遏,喝道:“追!”

一時那兵刃聲漸歇,那峨嵋派女弟子對那樓觀道男弟子道:“今日且先饒與你,此帳來日再算。”便聽得一行人引馬而去之聲。

那樓觀道人亦不追趕,亦是縱馬而去。只聽得那男弟子問長梧子道:“師父,來者甚人?”

長梧子沈吟道:“只怕是昆侖老陰。”

那男弟子大驚道:“敢是此事已傳至塞外?”

長梧子道:“只怕此事已人盡皆知。”

那男弟子道:“武林今日過後怎地血雨腥風。有道是:待月一出,天下一劫。不知今番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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