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官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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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自不去林子裏。庸醫盜亦盜,騙也騙,顛倒不曾壞過他人性命。楊掌櫃的道自小只叫他跟師父習醫,也曾說醫者仁術,無仁心者,何以成醫?那庸醫雖不曾說甚麽仁術,行路年來也曾見人病甚,可治者他治,不治者他也治。前年在電白,遇著婦人乳上生痞,那婦人也不疼不癢,庸醫見了,定說是乳巗,不治將死,竟說要割了那婦人□□,當下叫人掃地出門。庸醫在門外立了一夜,人也不采,狗也不采,那家人次日放了惡狗出來,小蛇曳著庸醫飛奔。那日庸醫吃了他一頓好打,惱得小蛇直罵他癡蠢,他卻道:“人多是求生不得生,少有求死不得死。可生者,怎忍見他死?”

“你教婦人割乳,怎不見你自宮!”

庸醫道:“倘馬口生了腎巗,須自宮時也當自宮。”

庸醫纏了數日,那家人只是不采。後三五日,竟去報了官,領來幾個做公的,爭些兒叫捉拿到官,虧得小蛇伶俐,料望要弄出事來,早備了匹驃兒,見勢不妙,促那庸醫上馬,打馬飛走了。

庸醫沒做奈何處,只得離了電白。在嶺南行了半年,返電白時,庸醫定要去造那家人。卻聽得那婦人月前已死,道是夜裏咯血不止,至晨便死。那家人見怪庸醫,道倘非是他的一語成韱,那婦人原不必要死,定索庸醫還一命來。

師徒二人逃出電白,那庸醫覆叫小蛇痛罵一頓,庸醫也不惱,只淡淡道:“命也。”

命也。

那日聽庸醫這般道,只覺似曾相識,胸臆間一股痞悶揮之不去。當下哼道:“既知天命難違,你怎地還要爭?”

庸醫怔怔覷著小蛇,只不開言。

那夜小蛇在電白縣外山中棄屋裏柴禾上翻覆間,只聽得庸醫低聲道:“我也知天命難違,他也知天命難違,他不爭,我怎能不爭?”

卻不知是不是眠夢了。

小蛇萬般思量,多方開解,心下懨懨,只覺那毒定不是庸醫造的。

午間濃霧驟起,那婦人自抱了劍,在一旁樹下歇息,候那觀察歸來。小蛇亦靠著一株栗樹,只昏昏欲睡。

睜眼時,卻是天落豪雨,渾身透濕,冷極至齒牙交仗,他的手叫一個婦人曳著,死命兒奔跑。只見得那婦人側影,卻不是紅衣娘子。那婦人身負一個竹籮,間中探出一個嬰孩腦袋,呀呀哭叫不休,面上亦不知是雨是淚。

那婦人衣衫襤褸,面色倉皇。小蛇卻覺自家矮了許多,看時,自家的臂膀卻甚肥短,直似五六歲小兒。

小蛇回頭,卻見洪水滔天,打旋兒直奔而來,不須時,便淹過了他膝蓋,淌在水中,極是難行,那婦人卻拉扯他快走,小蛇臂膀兒生疼,哭叫道:“娘!娘!莫跑了,孩兒跑不動了!”那婦人原是他娘,他卻不識得了。

那婦人彎身抱他,仍是不停步兒跑,只慢下許多,小蛇見四下數人亦在跑,跑得慢的,老弱的,只旋漸叫水吞了,心內不由惶恐。那水在他娘身後追來,漸漫過娘的腿腰,見一旁的樹兒亦泡了泰半在水中。

那竹籮裏的孩兒卻不哭了,小蛇伸手摸時,那孩兒已然沒了鼻息,小蛇抽泣,啼道:“娘,二郎死了,二郎死了。”

那婦人卻解下竹籮,含淚丟入水中,將小蛇背在身後,卻走得極慢。那水漫過了婦人胸前。

婦人在水中行到一株桂樹邊——那樹約莫一丈高,便有一半兒在水中了,婦人叫小蛇攀上那樹枝兒,道:“我兒,水來時,便望上爬。”言畢,解開胸前,露出雙乳,叫小蛇吃奶。

小蛇吃了娘的奶,冰涼的。伸手要抓他娘時,一個浪兒卷來,娘不見了。小蛇嚎啕大哭。那浪打來,他聽娘的話,只望上爬。直爬到樹梢兒,再沒處可爬。

小蛇不哭了,他望著四下黑黑的一片水,人都沒了,樹也沒了,他據的這株桂樹,竟是周遭最高一株。他情知下個浪頭打來,他也要如娘一般,叫水帶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腎巗:其實就是龜頭癌。

乳巗:其實就是乳腺癌。

電白:在今廣東茂名市。北宋太祖開寶五年置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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