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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觀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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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當日解觀察追著那白猿自向北去了。那猿在枝梢晃蕩數次,起先還見得一個白影,幾個起落後竟全不見了。解觀察心內不快,卻待尋路歸去,不覺四下裏迷霧重繞,如墜雲端,不能辨明來路——方憶起昨日山下老鄉言道這山終年雲繚霧繞,忽起忽散。適才正午,光線尚足,轉瞬卻便如此了。

重霧中忽來洞簫聲,聽時甚遠,如訴如慕,如泣如咽,悠悠而來,甚是悲涼。細細辨來,卻是蘇幕遮調兒,奏過兩趟後,卻有一男聲和來,悲切蒼涼,卻是陜西經略相公範相公鎮西陲思鄉名詞。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羈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歌者歌來,頗撥撓心弦,即未曾到過陜鳳,也似見得那連天秋水,滿地黃葉,斜陽芳草——即便離家未久,也叫他勾了無限鄉心。那解觀察想自己東京人氏,開封府一介小小觀察,此前並不曾時時遠游,為著府尹那禦賜上黨參,年來漂泊東西,歸不得家,且叫那毒婦下了一身寒毒,甚是可惱。此曲一出,直是聽得他鼻脊發酸,遂循著那樂音緩緩而去。

迷霧中不辨南北,循著去時,林愈密而路愈狹,腳下長草卻不多,似亦有人時常出入。旋旋便見一間竹屋,立在林中,簫聲便似由屋中傳來。解觀察近了那屋,細細聽了,那簫聲正是由屋中來。歌聲卻已沒了。他待得那簫聲停歇,在屋外朗聲道:“在下解輿,攪擾高人雅興,且乞恕罪。”

那竹扉旋即開了,走出個須發皆白的道長,手持一柄長簫,直似仙人下凡。見得解輿,卻不驚怪,只笑道:“官人莫要多禮,且入來吃一盞茶如何?”

“道長請。”解觀察拱拱手,入了那竹屋。

那竹屋甚小,卻隔開兩間。竹簾兒隔開,向門這間門邊支著扇竹窗,北面安下一張木榻,近窗卻置下一張栗木桌兒,安著幾支藤椅。那桌面零散著一個茶碾兒,一個茶羅,一個小炭架,桌邊擺個小炭爐,此時爐上正熨著個瓷瓶,尚未沸開。

“道長雅興,瓷瓶煎湯侯茶,真乃幽士逸夫!”解觀察讚道。

“官人過譽,此非是老道雅興,乃是老道一個弟兄,實是茶中癡兒,定教老道熨上這一瓶珍珠泉,不想貴客遠來,卻恰似為迎著官人一般,不甚巧!”道長捋須笑道。

“貴客來此,小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男聲朗朗自竹簾兒後傳來。但見那簾兒撥動,出來一個八尺來長漢子,短衣芒鞋,手捧一個盤兒,上卻放著三個吉州黑地茶盞兒,一個磁州黑地碗兒,一個磁州黑地銜葉蘆雁壺兒,一張白宣,一餅仙人掌。

那大漢虬髯貌,眉目卻生的爽朗。此時將盤兒擺上那栗木桌兒,向解輿拱拱手,唱個喏道:“貴客今番遠來,吃這盞仙人掌,卻是陳茶,只叫官人委屈了。”

“何來委屈,反是解某不請自來,甚是叨擾。”

“官人卻禮多!”那道長笑道,“恰才官人自報家門,老道卻疏忽了,老道玉機子。”

“小弟匡耳。”那漢子道。

“官人且上座。”老道自引解輿至那栗木桌兒邊坐下,“待侯了這瓶湯,便合茶了。”

那大漢將那餅茶置於蘆雁碗兒中,將那壺兒,將水倒入碗兒,使一白玉刮兒刮去黑膏,再使一銀茶鈐將茶餅夾起,近那炭架兒微微烘幹,包入徽州熟宣,用那碾兒錘碎,跟著便放入碾兒,來回碾轉,那碾兒卻是個細銀制的,比之尋常藥碾兒,尚要稍大,槽深峻,輪銳薄。待細細碾完,便移至那湘竹密絹茶羅兒,密密篩下,那羅兒下鋪著一層蜀東川鵝溪密畫絹,連篩兩趟,那茶過篩後,直細若珠粉。

“先生細備這鬥茶(1)之具,不成是為這新茶試吃會?”尋常人家點茶並不見篩茶這道,近來茗戰風甚盛,這大漢這般細致,怕是將去那新茶會鬥茶。

“官人慧眼。”道長道,“老道和這個匡小弟,非是為他事識得,恰是鬥茶識得。不知官人於茶如何?”

“解某平日事務纏雜,卻無此等雅興。於茶實是道行微末,願聞其詳。”

“這尋常人吃茶,知要炙,要碾,要點,卻不知侯湯實乃茶中最難。若名茶而濫湯,則與凡末同調也。陸羽道是,水須三沸。三沸為何者?這一沸乃沸如魚目,微有聲;二沸乃緣邊如湧泉連珠;三沸乃騰波鼓浪。水才三沸,便是最活,過則老,不及則熱不夠。他道以三沸水入茶,便是絕品。”玉機子道,“然唐時茶與今茶又有不同,舊言茶只道陽羨、顧渚、天柱、蒙頂之類,而今茶之最乃建溪。造法委實不一般。以三沸湯入茶,卻是太老。蘇虞有仙芽傳道,得一湯乃如鬥中米,如稱上魚,高低適平,無過不及為度。然此侯湯實難,須耳力甚佳。”那玉機子對那炭爐上瓷瓶側耳傾聽,道:“便是此刻了。”

那漢子已熨好盞兒,將絹上茶分入三個茶盞。不多不少,每盞一錢七。玉機子提瓶註少許入盞中,銀匙調勻,續註至四分盞,茶筅回還擊弗,那茶白如霧,茶腳極勻,直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青天爽朗,有浮雲鱗然。而置之靜久,粥面聚而全不著水痕。(2)

“官人請。”玉機子把與解輿一盞茶。

茶中水霧蒸起,鉆鼻而入,清香冷冽,與尋常之茶相較,實是別有一番風味。啜茶入口,卻不甚苦,下喉片刻,即有餘甘,經久不消。此茶下肚,明是沸湯,卻清寂寒涼甚矣。

“此茶如何?”玉機子問道。

“在下於茶確是道行微末,只覺此茶有奇香異馥,清澈甘甜,然雖吃它極熱,入肚卻冰寒,卻不知為何恁的?”

“官人卻無錯,此茶原是如此。他長於清冷如冰珍珠泉上巖礪爛壤之中,根抓爛石而汲冷泉精微,生而為茶,發而為芽,二月間方春寒料峭,他便冒尖芽,便是這時采他,雖務要晴日,且經蒸,經焙,經沸水,仍是寒性不改。”

解輿讚道:“經蒸,經焙,經沸水,仍是寒物,本性不改;經榨,經研,經壓制,仍有清香,其氣猶在,甚是難得之物。”

那漢子笑道:“解觀察何必恁動情?照此說來,花椒之性豈不堅實得叫人落淚?”

解輿詫異間,那漢子手微擡,那手微黑細長,指節分明,擡起一盞茶,卻也不吃,就地一覆。

“你?????誆爾????????”解輿喃喃道,指尖微麻,卻待要張口,眼前一暗,便不省人事。

作者有話要說:

(1)鬥茶:嗯,還是解釋一下,宋代——事實上是明代以前,中國人喝茶以末茶為主,幾乎沒有煎茶(也就是現在喝的泡茶)這樣的茶,喝茶不叫喝茶,叫吃茶,也可以叫飲茶。但是是連茶末帶著茶水一起吃的。有固形物,所以叫吃。唐代和宋代的吃茶法又不一樣。宋代是末茶的鼎盛時期,可能是因為宋是一個文氣盛行的朝代。所謂的末茶,就是先把茶葉采下,經過道道工序(詳見拙作“北宋茗戰”),做成類似茶餅形狀的東西。吃的時候要經過道道工序(詳見拙作同上),變成以上那個大漢做出的茶。事實上,這只是極為粗淺的茶道。據說最厲害的人,在點茶的時候,可以在茶面上點出一首詩來(囧),反正早就失傳的東西,誰也不知是真是假了。我國的末茶,傳到日本,有些微末之技被他們繼承下來,變成了他們所謂的茶道。在我國則由於明代那個草根皇帝朱元璋所謂的見不得人奢侈,而把所有的末茶工藝都禁止了。從此便再也沒有建茶的獨霸天下鳥~幾乎所有的茶變成了炒青(除了普洱等),吃茶變成了喝茶。

(2)鬥茶的詳細描寫,參考自以下的文章:趙佶《大觀茶論》,蔡襄《茶錄》,陸羽《茶經》,趙汝勵《北苑茶錄》,張源《茶錄》,還有沈括《夢溪筆談》,陶谷《清異錄》。有原文摘錄。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黯鄉魂,羈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範仲淹《蘇幕遮》

瓷器描寫:參考自湖北省博物館,武漢市博物館,荊州市博物館,廣東省博物館,廣州市博物館的瓷器。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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