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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青溪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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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中秋節就要到了。月中的時候鋪子裏的掌櫃都會把這個月的賬本送到府裏給沈餘氏過目,是以這兩天沈餘氏要比平常時候忙些。

自打上次跟著沈昭一起去了陳府以後,沈餘氏就再也沒有提起沈昭在京都開鋪子的事,算是認同了,不過沈餘氏顯然也不打算讓沈行書知道這事。

因此直到現在,沈行書也是半點都沒有過問過。這也正合沈昭的心意,要是讓她父親知道了,是絕對不會同意她做這些的。

因著沒幾日就到了中秋,府裏總有些東西要采辦,沈餘氏又有些顧不過來。

想著沈昭年紀也不小了,也跟著處理了半年的事宜,總能懂得一星半點,便索性將這次中秋置辦的事交給她了,就當成是練手了。

雖說兩輩子做的都是姑娘,可這采辦,送禮之類的事沈昭還真是頭一回接觸,不免有些費心。

像一直與沈家有來往的孫家,孟家等中秋禮是必須準備的,他們兩家最近沒什麽事,按照往年的規矩來就差不多。

不過有些也有變化,比如同在梧桐巷的劉家前些日子劉大奶奶新添了姑娘,因著沒有大辦,沈家沒有上門,但是必要的禮金不能少,今年的中秋禮節就要多加一層。

這些也還好辦,其實難的是陳家,他們剛剛才有來往,可畢竟又是舊相識,而且如今陳適還要入京了。

這禮是送還是不送呢?要是送的話,該怎麽送?輕了未免顯得不重視,重了又怕人家心裏不舒坦。

首先就向她母親身邊的餘嬤嬤詢問了一下往年的規矩,又拿了去年登記的冊子仔細看了一番。依次準備了各家的中秋禮節。

自己府上的裝置也好好想了一下。

雖說這府上的正經主子只有四個,而且她兄長沈清遠還遠在應天府讀書,因著之前端午的時候請了假,這次的中秋就不趕回來了,這樣就只剩下三個了。

但是好歹還有許多下人,總要辦得熱熱鬧鬧的才像個樣子。

惠州府這邊中秋有個不同於北方的習俗,這裏的人喜歡在中秋夜點燈。

每家每戶於節前十幾天,就用竹條紮燈籠。不僅作果品、鳥獸、魚蟲形及‘慶賀中秋’等字樣,上頭糊色紙繪各種顏色。

還會用小燈砌成字的形狀做成字燈,再在下面接各種小燈。

到了夜裏就在燈內燃燭,最後用繩系於竹竿上,高樹上,瓦檐上或者露臺上等各種房屋高處,俗稱‘樹中秋’或‘豎中秋’。

有的富貴人家所懸的燈,高可達數丈,家人聚於燈下歡飲為樂,平常百姓則豎一旗竿,燈籠兩顆,也自取其樂。

滿城燈火與天上的月光互相輝映,以此賀中秋。

去年,沈昭就親自做了兩盞燈,上頭題了字,掛在了樹上。倒是應情應景。

今年府裏肯定還是要跟往年一樣掛燈籠,只是單只掛燈籠倒有點單調,沈昭還是想整點別的新花樣出來。

她聽說有的地方過中秋還有一種習俗是燒瓦子燈。中秋夜的時候,孩子們會到野外拾瓦片,堆成一圓塔形,在中間留孔。

黃昏時候在塔中放置木柴點燃。等到瓦片燒紅,再潑以煤油,火上加油,霎時四野火紅,照耀如晝。

直至夜深,無人觀看,才將其潑息,故作燒瓦子燈。不過往年的時候他父親總覺得點火過於危險,從未嘗試過,她今年倒想試一試。

沈昭正和析玉還有身邊的嬤嬤商量著具體事項。這個時候雲日就進來給她請示了。沈昭就擺擺手,讓別的人都退下。

等人都退下了,雲日才說道:“謝總管讓人捎了話來,說是今年的莊稼漲勢大好,湖裏的魚也肥了,姑娘若是有興趣,不妨去看一看。”

沈昭聽雲日這麽一說,便立即挑起了眉梢,謝響是她身邊的大管事,平日裏也不常跟她見面,他負責地是她在郊外置辦的田莊和那些米倉。

那田莊是前些年沈餘氏記在她名下的,後來就安排了一個管事替她打理。只是尋常無事的話謝響怎會請她去吃魚,怕是有事吧。

沈昭這麽一想,卻還是順著雲日的話,笑了起來,“如今已是八月了,莊子後山的果子也都熟了吧。”

“如姑娘所言,已經可以摘了。”雲日輕聲回道。

一旁的析玉聽聞便笑了笑,心想姑娘怕是又要出去走一遭,就問道:“姑娘可要選個日子去嘗一嘗?”

如果真的只是嘗一嘗,自然不必如此大費周折,只需讓人摘了送一筐過來便可。沈昭頓時覺得析玉實在是善解人意,“擇日不如撞日,就選今日好了。”

雲日聽了心裏不免有些訝異,“姑娘這就要出門嗎?那這中秋置辦的事如何準備?”

沈昭身邊原先是有個嬤嬤的,後來因為行事不妥當,就給放出去了,身邊的兩個大丫鬟就得到了重用。

她原是沈昭房裏管首飾衣裳的,不像析玉一直跟在沈昭身邊,沈昭身邊的大小事儀都要經過她的手,地位倒是跟管事娘子一般了。

直到這些日子因著析玉跟沈昭一起打理中秋置辦的事,她才管起沈昭院子裏的事了。因此也清楚沈昭這會兒也是有些走不開的。

“索性也不急在這一會兒,正好去瞧瞧今年的莊稼如何,再看看人家是怎麽置辦的。”沈昭起身,又道。

“你們兩個就留下吧,到時候母親要是有什麽事情吩咐下來,你們也好著手去辦。”

雲日低頭應下。析玉卻忍不住問了句,“那您是……”

“我帶著松雪就行。”

聽到沈昭這麽說,析玉就明白過來了,姑娘這是想提點提點松雪呢,怕是往後也要放到身邊了。

當下便也應了下來。

沈昭過去請示了沈餘氏之後,就帶著松雪讓羅會趕著車往莊子裏去了。她這座田莊跟沈家的那些田莊不在一個地方。

羅會趕著車出了縣城後,就要往南走,過來數十裏地就到了一個叫柳湖村的地方。附近城鎮不多,連帶著村子裏的人也不多,總共也就幾十戶人家。

也只有沈家在這裏置辦了田地,只是沈餘氏看著收成不好,離得又遠,就打算轉手,後來還是沈昭聽了以後要了過來,說她日後閑暇之餘也能有個去處。

這柳湖田莊別的不說,至少景致還是十分好的,旁邊圍了一片低低矮矮的山丘,春可賞花,夏可乘涼,秋可摘果,冬可挖筍。

莊子不遠處還開了個不大不小的湖,興致來了也可泛舟游湖。

羅會的車趕得不慢,沒多久就進了村子,遠遠就瞧見那幾間工工整整的房屋前站了一堆人。

見騾車駛來,就連忙上前。為首的青年男子穿著茶色綢衣,身材微胖,面白無須,滿臉的笑容,眼睛都快瞇沒了,活生生的彌勒佛,讓人頓生好感。

正是沈昭手下的大管事謝響,他身後站著的夫婦是柳湖田莊的莊頭,看見沈昭下車,幾人連忙見禮。

沈昭擺擺手,讓柳氏夫婦退下,只留下謝響。

“我剛過來時,遠遠地瞧了幾眼,今年的莊稼長勢倒是不錯。”沈昭邊走邊說。

謝響慢她半步,恭敬地搭了她的話。

“今年天氣不錯,雨水也都剛剛好,莊稼長得確實喜人,姑娘待會兒也可親自去瞧瞧。近些日子,領頭的柳老頭身子愈發不適,只怕做不了多久了。”

“若實在做不了了,你就讓他回家休養,拿些銀兩給他養老。定要安排妥帖了,莫讓底下人寒了心。”沈昭說到最後一句話,又偏頭看了他一眼。

謝響面露微笑,輕聲道:“請姑娘放心,小的定會安排妥帖。”

“你辦事我也放心。”沈昭頷首。謝響眼底笑意更濃,沒有什麽比得到主子的認可更讓人安心的了。

雖然這個主子年齡尚小,但誰也不能否認她很有本事。於是又道:“承蒙姑娘看得起。”

沈昭也沒再跟他寒暄,又問:“接手的人可安排好了?”

謝響回道:“已經選了一些,不過有幾個年齡不大,也不知合不合適。”

“年齡小有年齡小的好處,起碼他們舍得做。”沈昭挑眉,淡淡的道,“你待會兒把他們帶來給我過目。”

謝響挑的定然是些種地的能手,她要過目不過是想看看人品是否過得去。謝響明白她的意思又低聲應是。

這時幾人已經進了正堂,柳娘子又帶著小丫頭送了茶點進來。

沈昭坐在主位上,謝響垂手立在她身前,沈昭就揮手讓幾人退下,她這是要和謝響再談話的意思。

松雪便領著幾人出去。

沈昭端起茶杯,輕輕拂了拂茶水,“你這是請我來吃魚的?”

謝響聞言一笑,恭聲道:“姑娘說笑了,柳湖的魚再美味,也不值得您這麽跑一回呢。”

沈昭沒有接話,示意他說下去,謝響便正了正神色,“前些日子有人找了小的,說是看中了柳湖倉庫。”

“柳湖倉庫每年才產一千二百石左右的糧食,也值得他們看?”沈昭挑眉一笑,又示意謝響坐下來說。

謝響也不推遲,直接坐在了下方,“若只是柳湖倉庫當然是不夠看的,不過他的意思並不只是在柳湖倉庫。”

沈昭聽到他的話,眼神隨即冷了下來。

柳湖田莊年產一千二百石,但那個大倉庫裏存的並不只是柳湖產的糧食,還有不遠處青溪山腳下的那一大片荒地的糧食。

當然現在已經不能叫荒地了,因為自從幾年前引了活水後,那裏就變成了寶地。雖然剛開始產量不高,可這兩年,糧食年產量至少一千八百石,偶爾還能達到兩千石。

南方田地多,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田,基本不需要買米,米倉的米倒是越囤越多。

謝響這兩年一直管著沈昭手下的鋪子,心裏卻越發不安穩了,想要把生意做大些。

做生意當然是茶葉皮毛之類的最賺錢,可是他如今底子淺,自然搭不上這些生意的線。

便想著不如先把囤著米賣出去,因應天府那邊居住的人多,許多田地最後都成了住所,於是謝響就在應天府那邊開了幾間米鋪。

如今也算是有名的米鋪,跟那片的一些人家也有來往。所以這裏產的米往年都運到應天府的。但這事都是沈昭信任的人經手的,沒多少人知道。

可如今卻傳了出去!

半晌之後,沈昭看向謝響,聲音微沈,“那個人怎麽說的?”

謝響想起那天對方說的話,臉色也微微沈凝,“他說他願意與姑娘您合作。”

合作?他們想得倒是好,沈昭心裏冷笑,眼中露出些許冷意,淡淡地問:“青溪的那片地,他們是怎麽知道的?”

謝響聽到沈昭淡淡的語氣,心中一驚,知道她是生氣了,便立即跪到她面前,“小的……小的不知。”

沈昭盯著謝響的後腦勺,半晌,突然擡手將茶幾上的茶杯盡數拂到地上,砰地一響,“一群廢物!”

瓷杯的碎片濺了起來,險些劃破謝響的臉,他卻不敢動彈,只得求饒,“小的該死,請姑娘責罰。”

“失察之責,該怎麽罰就怎麽罰。”沈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

聽到沈昭這麽說,謝響的心到底落回了肚子,“小的省得。”

“起來吧。”沈昭淡淡的道,眼神愈發深沈。

雖說在應天府開米鋪是這兩年才有的事,可柳湖田莊在這待的時間不是一年半載,怎麽突然就有人知道了?

這事她特意瞞了下來,可是連沈行書他們都不知道的。她當初同意謝響將米鋪開在應天府也是有緣由的。

當年國朝初建,定都南京,即應天府,後來世祖入金鑾殿,遷都北京,即順天府。而應天府就作為留都,除了內閣之外,別的機構應天府都留了下來。

比如六部六科五寺,五軍都督府,五城兵馬司,都察院,通政司,宗人府,詹事府等等都有。只是管的都是閑事,沒有實權。

通常情況下,同樣品級的官員從應天府到順天府,就是升職,可喜可賀。可要是從順天府到應天府那就是實實在在的貶謫了。

可作為留都,還是有其特殊的政治地位的。

當然,這不是沈昭想在應天府開米鋪的主要原因。應天府除了是國朝的留都外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

它的附近有一座山,名叫豫東山。

國朝始建之處,有人在豫東山上坐而論道,那人就是曾助太祖陛下穩坐江山,用八策平定天下的著名謀士大儒宋衍。

後來因聽他講學的人越來越多,眾多學子便自行在他所住的竹屋旁搭檐建房。

久而久之,一些頗負才學的人也會來此講學,漸漸地就在此形成了一所著名的民間學府,即豫東學府。

這是可與京師的國子監相提並論的學府。世祖陛下甚至說過,天下若有賢才十分,便有三分出自豫東學府。足見其影響力。

因著大長公主的緣故,武將在國朝的地位並不低,與文臣成分庭抗禮之勢,所以武將並不在少數。

而豫東學府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不單單只傳授文人所求的四書五經六藝,它還傳授武將所需的刀法劍術,兵法謀略,也就是說它分文武兩個學府。

國朝自建立以來出過的武狀元大多來自豫東學府。因此許多武將出身的家族也會將族中子弟送入豫東學府。

便是大長公主也稱讚豫東學府多出能人。

但是豫東學府的入學條件極其苛刻,每年招收的學生總共也不過四百餘人,可從豫東學府出來的人也必然是前途似錦。

如今國朝的許多名士大儒甚至朝中大臣都在豫東學府進修過。

足見其成就。

如今,她的兄長沈清遠便是在豫東學府讀書。

而她將米鋪開在應天府,其實是存著一分聯絡年輕學子的心思。

豫東學府重的是才學,而非家世背景,因此並不缺少寒門學子。

他日,若是想讓這朝堂之上有她說話的地方,光靠她兄長一人是不夠的,她需要有一股屬於她自己的力量。

這些力量可以分散在朝堂的各個地方,可以很微小,可以毫不起眼,可如果凝在一起那必定是不容忽視的,甚至可以形成一張龐大的網。

但是那些能夠為她所用的絕對不可能是世家子弟,因為他們早已有了人脈。她需要的是那些毫無根基,卻有才能肯鉆研的人,這樣的人才是最好掌控的。

而寒門學子恰好就是最符合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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