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猶記當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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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餘氏最後還是因回京之事跟沈行書吵了一架,自那以後沈行書都睡在書房。

餘嬤嬤勸沈餘氏跟沈行書和好,她也未曾理會,任何事情她都可以妥協,唯獨兒女之事上不可以。

這一日,沈餘氏又在小書房處理賬本,突然想起那日京師送了兩封信來,她停下手上的事,把放在書櫃上的那封信取過來。

竟然是一封上了火漆的。

沈餘氏忍不住驚異,把封口剪了,取出來仔細瞧。

“主昭親啟

自衛所案,京中多變。官員調動無定論……左僉都禦史奏曰:聞惠州陳同知,行事恭謹,上遵君命,下撫民情……可堪重任……”

等到沈餘氏仔仔細細地讀完整封信,已是面沈如水,她立即命人把沈昭喊來。

沈昭過來時,沈餘氏已是神色如常。

她不明所以,跟沈餘氏行了禮,“不知母親喊女兒過來所為何事?”

“跪下。”沈餘氏一面打著算盤,一面不鹹不淡地出聲。

沈昭一楞,不由得擡眼看向沈餘氏,“母親為何……”

“跪下!”比起之前,沈餘氏的聲音裏已多了幾分厲色。

沈昭見此,只好壓下心底的疑惑,恭恭敬敬地跪下。

沈餘氏擡起頭,仔仔細細地打量沈昭沈靜的面容,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她的第一個笑容,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她走的第一步路,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的女兒自小聰慧,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她多高興有這麽一個懂事的女兒。

可是從何時開始,她變了呢?不,或許她從未變過,她一直都這麽懂事,太懂事了。

她擔心的事到底成了真。

“聽說你在京師開了鋪子?”

沈昭心底咯噔一響,這是誰透露出去的消息,還是她母親自己發現的,可是這麽多年都安然無恙,怎麽好端端就被發現了。

她身邊服侍的人都是親自培養的,就是新來的松雪也是關老先生送來的,對於她的事情根本不清楚,就是知道也不會倒向她母親。

所以,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她母親到底知道多少?京師的鋪子她全知道嗎?她做的事清楚多少?還有關老先生的存在,她究竟知不知道。

一時間沈昭心裏思緒萬千。

不管怎樣,還是先渡了眼下這關再說。

她壓下心裏紛擾的思緒,滿是驚異地開口,“女兒不知母親這話是何意?什麽京師的鋪子?女兒並不知曉。”

沈餘氏聽到這話,臉上的失望顯而易見,她的聲音滿是嚴厲,又隱隱含著幾分無奈,“你想瞞我到幾時?”

“母親……”

“你自己好好瞧瞧。”沈餘氏打斷她的話,將信紙甩到沈昭的面前。“你且好好解釋,這是怎麽回事?”

沈昭看到信紙的那一瞬間,心裏驀地松了一口氣,原來只是一封信,那知道的東西就有限了,“母親,女兒知錯了。”

“知錯了?你這信上寫得什麽?探查朝堂風向,窺察官員隱私,這是一個閨閣女兒該做的事嗎?沈昭,你自己說說,你想做什麽?我們沈家是不是要出一個女諸葛了?好得很,好得很。”

沈餘氏氣極了,半響說不出話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那鋪子到底從哪兒來的?”

沈昭低著頭,默然不語。

“說啊!”沈餘氏厲聲道。

“那間鋪子是小舅留給我的,記在了哥哥名下,所以當年沒有上繳。去年,舅舅給我寫信,問我還記不記得鋪子的事,把地契也一同寄了過來。”

其實沈昭這話不算全對,當年她小舅確實寫了一封信,卻不是臨時起意,而她以哥哥的名義先寫了一封,小舅才想到要將鋪子的地契給她,那會兒才永明三年。

沈餘氏聽她這麽一說,便明白那鋪子的情況了。她的幺弟從小不喜讀書,卻在從商方面很有幾分心得,束發之後就開始著手商鋪之事。

餘家搬入京師後,常與官宦打交道,今上又是多疑之人,有時行事多有不便,就借商鋪打探各方消息,後來就成了餘家的暗樁。

這樣的暗樁不是三兩天就能成的,便是餘家也費了不少心思,上至掌櫃,下至夥計無一不是精挑細選,盡心培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只是自太康政變後,餘家的財產就盡數上繳,商鋪也跟著沒了,卻不想還有留了下來的。作為餘家曾經的消息渠道,探查一下朝堂的消息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難事。

沈餘氏想到這些,神色便有些晦暗不明了。

沈昭一向聰慧,她是知道的,可她想不到沈昭敢打這樣的主意,讓那些商鋪成為她的耳目,為她刺探消息,若是普通的消息便也罷了,可偏偏是朝堂之事,她這膽子可一點也不小。

“這些事是誰教給你的?朝堂之事是你該管的嗎?”

“沒有人教我。我也沒有管朝堂之事。”沈昭低下頭,沈默了許久,“只是我遠處嶺南,耳目閉塞,想知道京師的一些情況,才讓人給我寫信的。”

“難道京師的情況還要包括朝堂官員的調動之事,你想知道的情況真不少。”沈餘氏冷哼一聲。

沈昭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

沈餘氏看不到她的表情,心裏嘆了口氣,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她還能如何呢?打她一頓?

餘家也沒有把姑娘完全當成姑娘養過,從小除了學習主持中饋,琴棋書畫之外,也會讓她們通讀四書五經,研習經史謀略。

餘老太爺也會跟老太太一同討論朝堂風向,有時甚至還會問問她的意見,可那是餘家,不是沈家。

沈昭往後只能嫁個普通人家,主持中饋,相夫教子,而不是做那高門媳。

她若真的學了這些,會甘心這麽默默無聞嗎?會甘心自己的夫君只是個普通的士大夫嗎?

可她的夫君是絕不允許她插手這些事的,若是通透的人家還好些,要是遇到小門小戶出身的,眼皮子淺的,還不給她定個妄言之罪?

況且,今上又因大長公主之故,一直對女子讀書多有阻擾,要真聽到哪家的姑娘言及朝事,不日便會有問責下來,到那時就是真的就晚了。

“既然不想管,那就把京中的鋪子關了吧。”

“母親!”沈昭聽到這話,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她以為以她母親的見識知道這事後至多是訓她一頓,讓她下不為例,卻不想她居然讓她關了店鋪。

“怎麽,你不想?”沈餘氏盯著她,眼眸沈沈,“這事沒得商量。”

沈昭沈默了良久,問道,“母親還記得我們剛來惠州府的時候嗎?”

她沒有等沈餘氏回答,又自顧自地說。

“我記得那一年的惠州格外冷,下了好大的雪。南方沒有地炕,屋裏燒著炭火也冷得很。那會兒我還很小,本來小孩子該火氣旺的,可那寒氣四處躥,我怎麽也暖和不了。

後來就生了一場大病,燒了好幾天。我當時就一直在想,為什麽我們要千裏迢迢的來這種地方,我們不是在京師呆的好好的嗎?為什麽要讓我們來這種讓人難受的地方?”

沈餘氏沒有追究為什麽沈昭能記得她那麽小的時候的事,因為她想起了從前。

為什麽他們會來到這種地方,還不是因為太康政變?為什麽會有太康政變,還不是因為餘家上書令天下書而仕遭到斥責,然後被下獄被流放。

“後來,我慢慢長大,又看了很多書,我終於知道我們會來惠州是因為太康政變。我問哥哥,為何會有太康政變。

哥哥說,是因為今上要懲罰外祖父。可是今上為何要懲罰外祖父?外祖父哪裏錯了?”

沈昭說到這裏終於說不出話了。

餘家與崇仁皇帝是有一段淵源的。崇仁皇帝的祖父陵江王雖說也是太祖皇帝的親兒子,可因生母卑賤,地位並不高,成年之後所受封地也不大不小。

太祖末年,東宮衰弱,各地藩王紛紛起義,陵江王因自身實力弱小並未參與。

後來先帝登基,經過一場大變,藩王們基本死絕,再不就是削爵為民,就是沒有就藩的兄弟也差不多都逝世了。

也是因為陵江王本分,先帝又念著那麽點舊情倒也沒對他動手,陵江王這一支算是保全了。

餘家祖籍邯鄲,前朝時便是簪纓世族,祖上出過幾位太傅宰相,大大小小的官員不計其數,後隨著前朝覆滅。

餘家子弟盡數雕亡,只留下餘老太爺這一支遷至青州得以保全,但邯鄲餘家的清名到底還是在的。

而陵江王當時的封地正好在青州。

陵江王自己雖然軟弱無能,但他的兒子卻很有文韜武略,餘老太爺也因此與之交好,連帶著兩家的晚輩交情也深了。

只可惜陵江王世子打小身子骨弱,不到而立之年便病逝,之後不久陵江王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尚且年幼的小世子也就是如今的崇仁皇帝。

當時的藩王雖然只剩陵江王這一支,可到底因為不受重視,日子也不好過,整日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削了爵抄了家,崇仁皇帝承爵後更是艱難。

還是餘家時常照拂一二。

也正因為有這樣的交情在,後來崇仁皇帝登基,下詔請老太爺入朝為官,老太爺才會同意。

否則餘家連大長公主的勸說都沒應下,又怎會答應輔佐一個什麽都不會的新君?

可崇仁皇帝到底是生性涼薄。

餘家為了鞏固大周江山,殫精竭慮,可他們又是怎樣做的呢?說下獄就下獄。

一份欲令天下書而仕,欲築永世金湯之固的奏折卻被說成以下為上,藐視皇族,其意不軌,其心可誅。

外祖父除憂定難,磐固社稷,卻被說成罔顧君命,擅用其權;

大舅體恤民情,廣布恩澤,卻被說成酷虐百姓,荒淫無道;

二舅遠逐野寇,定國安邦,卻被說成放肆不才,恃寵而驕;

三舅奉天勤民,執於稼檣,卻被說成擅離職守,淫佚無度。

這才多少年啊!

從崇仁皇帝踐祚到如今也不過二三十年,餘家子弟就從伏危除難,穩固山河之臣變成了身懷異心,欲奪社稷之輩。

餘家子弟狷介自守,事必躬親,謹遵君命,忠貞不渝,換來的卻是大德不言,大功不論,換來的卻是流放西北,不得入仕。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後外祖父被逼得在牢房自縊以證清白,幾位舅舅為避免誅連九族,均以死謝罪,只有行商的小舅得以生還。

可餘家上上下下最終還是淪落到流放西北的地步。

還有已經嫁給鄭家大公子的大表姐,最後也被他們逼得帶著自己五歲大的孩子投河自盡。

就連父親也因此獲罪,被奪官身,貶至惠州。

果真天家最是無情。

想到這,沈昭心口就止不住的疼痛,眸子裏也泛起寒意,那麽疼愛她的表姐舅舅,還有把她當掌上明珠一般的外祖父就這麽走了。

連遺體都慘不忍睹。

這麽多年了,這些事她只要一想起就覺得如螻蟻噬骨般痛。

“外祖父根本沒有錯。”沈昭冷聲說道,“又或者外祖父的確錯了。

他錯在識人不清,不知今上薄情寡義;錯在輕信他人,不知天家罔顧諾言;錯在盡忠職守,不知群臣自私自利。”

“住嘴。”沈餘氏厲聲道,“自幼讓你習讀聖賢書,學習為君之道,讓你謹言慎行,端莊於世,謹言何在?慎行何在?口出不遜,如何自處?”

“口出不遜?何處不遜?”沈昭挺直腰背,直勾勾地看著沈餘氏,“今上蒙蔽視聽,為籠絡政權,輕信小人之言,給餘家定罪;

程濂為穩固仕途,排除異己,將餘家的忠貞不渝共築金湯說成意圖謀反;

群臣刀筆小人,趨炎附勢,構陷良臣,讓餘家背負汙名,讓外祖父與幾位舅舅至死都是亂臣賊子。

女兒說的這些哪句錯了,哪句不是事實?!”

她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母親帶著她和哥哥回餘家省親,突然就有人帶著錦衣衛沖進來,將餘家在朝為官的人全部帶走,毫不留情。

而宣讀聖旨的正是剛剛和餘家定完親的三表姐夫。

她還記得三表姐面若死灰的模樣。

“我聽聞梓表哥始能行能言,便誦讀經史,研習六藝,不足束發,游學四方。其文上通朝事下達民俗,政史謀略,詩詞歌賦,無一不精。

然何用之有?單不得入仕,梓表哥此生便只是一介書生。梓表哥何錯之有?就因生在餘家,便只能泯然於眾人,何其無辜?

餘家子弟何錯之有?就因姓餘,便只能留在西北,做一介草民,何其無辜?父親何錯之有?就因上書附議,便只能困在惠州,做一介教書先生,何其無辜?”

沈昭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是啊,何其無辜?

餘家子弟鞏固江山社稷,卻淪為逆臣,何其無辜!

餘家老太爺如何安心?為餘家打下清流之名的先輩們如何安心?先祖們九泉之下知曉餘家後輩永生永世被安上了謀逆之名,如何安心?

“母親。”沈昭深吸一口氣,神情冷冽,“身為餘家後輩,明知家族清名被汙,卻無動於衷,是為不忠;

身為子女,明知至親身受構陷,卻忍氣吞聲,是為不孝。您甘心做這不忠不孝之人嗎?女兒不甘心。”

“我如何甘心?”沈餘氏憶起往事,悲從中來,“記得幼年時,父親時常告誡子女,要懂為臣之本,要修為君之德,上要無愧於君,下要無愧於民。

我雖一介女流,卻也銘記於心,餘家子弟所言所行無不謹遵君德。然餘家仍被刀筆小人視為禍端。

罔顧君命?意圖謀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過是功高震主,恐我餘家受命於天,恐這大周子民另擇其主。

我如何不知?如何不曉?可我能做什麽?那是大周的主子,是天子,是君,我等為臣為民,以何反之?

我怎會不想餘家重獲清名,怎會不想餘家子弟堂堂正正存於世?可我能做什麽?”

“為何不能做?”沈昭冷聲道,“雖言君為臣綱,可若君綱不正,身為臣子便有責任撥亂反正。今上蒙蔽視聽,妄信奸臣,身為臣子便有責任清君側!”

“沈昭!”沈餘氏厲聲喊道。

撥亂反正?清君側?虧她說得出。

“不可妄言。”沈餘氏的語氣到底又軟了下來,“便是真要為餘家正名,這事也不該你做。”

“我不做,那該誰呢?”沈昭看著沈餘氏,目光炯炯,“梓表哥嗎?他此生已不可入仕。父親嗎?他已身陷惠州。

哥哥嗎?他是男兒身,往後必將入仕,餘家的嫡親外孫的身份不可能被人遺忘,他一舉一動時刻受到他人的關註。

您嗎?您是餘家嫡系,您在惠州只要動一分,便有八方聞風而動。但他們不會想到一個閨閣女子有能力插手這朝堂之事,不會想到一介女流之輩能有本事為餘家正名。

除了我,沒有更合適的人。”

“你瘋了?”沈餘氏站了起來,“這事是你該管的嗎?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為何不能管?”沈昭目光如炬。

“外祖父在世時,也沒有說過後院不言前朝,幾位舅母也是懂得朝事之人,外祖母也是巾幗不讓須眉,西山別院的大長公主更是執掌朝政數十年。

她們能做,為何女兒不能做?女兒深知前路艱險,但女兒不懼,人存於世間,哪能無風無雨?女兒盡力而為,但求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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