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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孟府的兩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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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回府時已經到了申初三刻,沈行書牽著沈昭下車。

門房連忙過來把車拉進馬房。

當年沈行書剛到歸善縣時,沈餘氏就拿出家中所剩不多的積蓄在梧桐巷子裏邊買了座兩進的宅子。

南方的宅子雖然不大,但是白墻黛瓦勝在精致,小小的庭院裏種了許多花草樹木,又用太湖石堆砌了假山,閣樓之間也開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天井,種上四季花草,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幾人一道穿過抄手游廊往裏走,沈餘氏一面摸了摸沈昭的頭,一面在正院右側的回廊站定。

“時候也不早了,今日也累著了,先回房好生歇會兒。”

沈昭知道他們夫婦倆可能有些事要談,便乖巧地應下了,帶著析玉穿過月亮門去了後院的閣樓。

雲日早就打點好了,等到析玉打著簾子進門,就讓松雪端來了溫水。

她是自小服侍沈昭的,對她平日裏的習性也清楚得很,便親自服侍著沈昭凈了面。

待沈昭在小書房坐定的時候,又過了差不多兩刻鐘。

雲日和松雪早就退下了,只剩析玉在伺候筆墨。

“你先前說陳同知府上的蓁姑娘落水了,是怎麽回事?”

“婢子去清荷軒更衣時,恰好撞見陳姑娘和章府李府的姑娘起了爭執,是為陳姑娘入京一事……”

沈昭聽了忍不住凝眉,“陳蓁好端端為何要入京?我要沒記錯,陳適應該是惠州府的同知吧,他定然是不能動的。陳家的本家也不是在京師啊……”

但是陳太太的娘家似乎在京師。可陳蓁去自己的外祖家,這事有什麽值得爭論的呢?

“婢子並不太清楚。只是不論是陳家還是章李兩家似乎都不願意提起。”她想起之前在清荷軒的打聽到的事。

“陳太太問責時,陳姑娘身邊的丫鬟和其餘兩家都沒有提及她們爭論的緣由,而李大姑娘也只提了半句,就被陳姑娘給打斷了。”

“陳蓁後來醒了?”

“是醒了的。還拖著身子出來跟陳太太打招呼,硬生生打斷了李大姑娘的話。”

沈昭輕叩著桌面,略微思索,“你讓羅會去青石巷轉一轉,看能不能打聽出什麽消息來。”

青石巷位於城西,集聚了歸善縣這一帶的官宦人家,當然也包括陳,章,李這幾家。

羅會雖說是沈家的馬夫,但大多時候都知聽命於沈昭,因著當年是沈昭將他從館子裏贖出來的。

沈昭見他機靈得很,身邊又少了在外邊走動的人,便將他贖回來安排在馬房做事。

他還有一個哥哥羅集,如今在歸善縣有名的茶樓裏做事。

析玉應了下來。

又說起之前打聽的事來,“孟大公子那兩位好友的身份被孟家給瞞了下來。

是臨夏向馬夫套的話,一位是來自揚州的公子,姓季名槐,而那位提起沈三爺的公子姓蘇名修允,來自太原府。聽說那位季公子,是揚州府鹽運使家的大公子。”

“兩淮鹽運使季方平?孟湛能跟他的長子交好?”沈昭心中一驚,對孟家的行事更覺得疑惑了。

官宦世家們確實不會因某些政見不合而使家中子弟不與其來往,畢竟圈子就那麽大,哪能一直躲著不打交道。

就是士林與勳貴的後輩平常遇到了也會說幾句話,喝上一杯茶。但是孟湛能夠邀季方平的長子回府,關系必然是極不普通的。

而季方平此人卻也不簡單。

季方平,東昌府聊城縣人,太康四年進士,於戶部觀政,後任戶部給事中,太康十四年外放揚州府任兩淮都轉運鹽使司同知,五年後升任鹽運使,至今已在鹽運使這個位子上呆了將近八年。

鹽運使是從三品的官,與最富有的鹽商打交道,掌管兩淮鹽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這個位子上呆著,就是不伸手也能賺個盆滿缽盈,何況誰也不是那錢財當前還能做得住的人。

而且這個位子也不是他白得來的,自然要孝敬上頭的人。而他作為當朝首輔程濂的親外甥,上頭的除了程濂除了程黨之外自然別無他人。

打點程黨可不是隨便一點銀子就行的,所以季方平還有個稱號是小錢袋子,而大錢袋子則是當朝戶部尚書錢樘。

錢樘是什麽人,那是今上的錢袋子,是整個大周國庫的錢袋子。而私底下卻將季方平與他放在一起,可想而知,他在揚州這些年究竟撈了多少。

這些事大家夥兒心裏門清,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把拉下馬過。

言官們上的折子雪片似的落,卻從沒參到他身上,雖說禦史們一張嘴能把活的說死,死的說活,可那也要有得說才行,季方平身上可沒有半點能讓他們說的。

前年進京述職時今上還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稱讚他,說他將江南鹽業打理得好。

這期間固然有程黨在中間周旋的緣故,但他自己也得有兩手,不是誰都能像他一般,什麽都做了還能不落下半點首尾。

往錢堆裏坐的人,就是牙縫裏落下一星半點也能養活一大幫人,是故這朝裏朝外想與季家結交的不知幾何,孟家能排得上號?

可偏偏孟湛又能將那季大公子帶回府。

析玉在一旁便又提了一句,“聽說自清和雅集後,孟公子在士子中名聲大振,想與他結交的名士也不在少數。”

“以文會友?”沈昭輕呵一聲,似笑非笑地道,“這季大公子到是真性情。”

析玉頓時默然,真性情?這話別說沈昭不信,就是她也不會信。錢堆裏能養出真性情來,那可真真是天下奇聞。

沈昭沒有再說話,又想起孟家的事來。

他們本事倒是不小,還能與季家的人結交。孟湛難道不清楚季方平是程黨的人?他在京都呆了兩三年,耳濡目染之下不可能不清楚,可他還是與他們牽扯上了。

再加上之前孟湛得到四皇子賞識一事。

當朝誰不知四皇子的老師是翰林院侍講劉其振,而劉其振是太康七年的進士,當年的主考官正是時為吏部侍郎的程濂,所以劉振名義上是程濂的門生,而實際上也是程黨的人。

孟湛若是能跟程黨的人交好,打聽到四皇子喜騎射也不是難事。所以孟家這是依附程黨了?

如果真的歸附程黨了,那孟家不僅不能合作,還是她需要對付的。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嗯……孟家的事還是要讓人好好看著。”沈昭思索了片刻,“還有那位蘇公子,除了知道他是太原人,就沒有別的消息了?”

“沒有。”析玉輕輕搖了搖頭,又斟酌著回話,“按照臨夏打聽到的消息,怕是孟家也不會很清楚蘇公子的身份。聽說是在清和雅集上互相引為知己的。”

沈昭便了然地點頭,太原府有名的蘇家她倒是知道一個,只是不知這個蘇公子是否就是出自那個蘇家。

想來也不太可能。

畢竟太原蘇家是商賈之家,孟家向來自詡為清流名士,應該不會與商戶來往。清和雅集到底是以文會友,興許孟湛真是瞧上了一介書生交為知己呢。

不過那位蘇公子既然能夠說出她父親是沈家三爺的話來,想來也有他的過人之處。

畢竟自從她母親嫁入沈家之後,這世上能知道沈家三爺而非餘家女婿的實在寥寥無幾。

到不能說別人有多無知,只是清流之首的餘家名頭實在太大,她母親又是名動京華的才女,而當時的沈家不過是個剛剛起步的官宦家族,這樣的家族整個國朝不知幾何。

當時的事人盡皆知,他父親的身份自然也被這風頭蓋過去了。再之後,餘家沒落,她父親遠貶惠州,這麽多年過去這些事更是沒人提了。

那位蘇公子能清楚這些,倒也不容易。

“那這位蘇公子的事暫時就不用管了。”沈昭仔細想了想,覺得應該不能對她造成什麽威脅,“倒是那我季公子要給我好好打探一下,最好是知道他的行程之類的。

既然是來惠州做客,那這歸善縣有名的茶樓酒肆特色商鋪少不定要逛一道,你讓羅集到時候也註意一下。”

析玉剛應下這事。門外就傳來珠簾相撞的聲音,卻是松雪過來請示了。

這沈昭定下的規矩,尋常時候若沒有吩咐,除了析玉和雲日一般人都是不允許進她的小書房的。

松雪起先也不是她的人,而是在她的老師關老先生身邊服侍的,前先日子才給了她。

人倒是很機靈,就是心有點大,不太安穩,仗著自己有幾分本事便不太顧這深宅後院的規矩。

到底是從小就跟著關老先生的人,也有確實知道點東西,沈昭身邊正缺人手,到也不想就這麽放了她。

便打算晾她一陣子,沒給她安排具體事項,只讓她平日裏幫著傳話。她這個時間過來,怕是來請示晚膳的事了。

沈昭打發析玉過去領她進來。

許是這些日子在沈家被訓的時候也不少,倒是懂得了一些規矩,跟在析玉身後也是一步步走著,目不斜視。

“姑娘。”松雪朝她行了禮,“太太說今日孟家送了一塊鹿脯肉,打算讓廚子烤了吃。老爺的意思是索性就將晚膳擺在敞軒。不知姑娘您的意思?”

“我隨父親的意思。”沈昭對這事沒什麽看法。松雪得了她的意思就退下了。

接著沈昭又吩咐了析玉一件事,“你過會兒跟雲日說一道,讓她去門房問一問,京師的信怎麽還沒到。”

孟府那邊,許嬤嬤正服侍孟老太君歇息,將她發間的屏梳珠釵盡數取了下來。“這些事情,你交給冬青來就行了,何必親自動手?你年紀也不小了。”

“老太君可是嫌老奴手笨了。”許嬤嬤將取下來的珠釵一一放到櫃子裏。

孟老太君聽了,佯裝怒意,“你這老貨,倒是敢在我面前拿喬了。”

許嬤嬤是跟著孟老太君出閣的老人了,相依為伴這麽多年,哪有不知道她性子的,只聽半句便知她不是真的生氣。

“老太君可真是冤枉了,老奴哪敢在您面前裝腔作勢?”

孟老太君笑罵著拍了她肩膀一下,“你個老貨倒是會服軟。”

“在老太君面前哪有不服的?”許嬤嬤笑著受了這一手,又問,“老太君心裏可是有事?”

“這你倒是瞧出來了。”孟老太君眄視了她一眼,又吩咐那些在一旁服侍的丫鬟,讓她們先退下了。

“老奴自十歲起就跟在您身邊,您的心思總能猜到一二的。”

孟老太君沒有接她的話茬,而是問起孟湛來了,“湛哥兒現如今在哪兒呢?”

許嬤嬤笑著回話,“正在大太太跟前敘話呢,聽說大奶奶也在。”

孟老太君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我現在也是老了啊,管不了事了。”沒等許嬤嬤接話,她又問道,“你說湛哥兒此次回府是為何?”

許嬤嬤正往抽屜裏取香膏,聽到這話,不由得楞了楞,當即收了手。“自是為您祝壽回來的。”

“你倒是會撿好話給我聽。”孟老太君冷哼一聲,說完這句話卻又不再出聲了。

許嬤嬤也不在意她這般語氣,只笑道,“老奴心底自然也是只願老太君日日舒坦的。”

孟老太君卻又自顧自地說起來了,“你也跟了我六十多年啦,就是這孟府也呆了快六十年了。這麽些年,我熬死了公公,熬死了老爺,熬死了總看不我不順眼的婆婆,這歸善縣跟我同輩的也沒剩幾個了。

他們都說我長命百歲,洪福齊天,可我哪不知他們心裏都在念我這老虞婆怎麽還不死?其實我心裏也知道自己沒個幾年活了。”

“老太君……”許嬤嬤大抵也想起了過往的那些日子,眼眶濕熱。

從剛開始的閨中不知愁,到後來的新婦難為,忍著淚博得婆婆青眼,拿到中饋,再後來就是夫君過世。

一個人支撐著這一大家子過日子,從兒子娶媳到孫子娶媳再到如今的曾孫都長大成人,這其中的一樁樁一件件她哪個沒操過心?

個中辛酸也只有經歷了才清楚啊。

“你也別變著法子安慰我了。”孟老太君朝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我還記得老爺要合眼那會兒,一直拽著我的手,說要我好好督促老大,做學問不可浮躁。

又說老二年紀小,玩心大,一定要看好他,讓他好好學。還說要我好好教養子孫後輩,讓孟家發揚光大。

老大沒讓我操過心,考功名娶媳婦都順順當當的,雖說那徐氏身份低了點,但勝在賢惠,我也沒多說。老二不願入仕,我就遂了他的願,讓他教書,他教得也好。

就是湛哥兒如今也有出息了。要一直這麽順順當當的,我這輩子啊也算是功德圓滿了,將來去見了老爺,也有顏面。可他們是存心不想讓我壽終正寢啊!”

許嬤嬤知道她怕是為了孟湛回府一事憂心,才會突然提起這些往事,嘴裏卻忍不住安慰,“老太君何故這樣說?怕是有什麽事誤解了罷。”

“能有什麽誤解?前些日子老大來信,你瞧瞧他說的是些什麽話?!說湛哥兒得了十四皇子賞識,要讓他入十四皇子府,簡直是胡鬧!

自古以來,這些結黨的有什麽好下場?今上要立誰儲君哪是做臣子的能置喙得了的,莫說那十四皇子非嫡非長,那貴妃再得寵也是個妾,就算是太子。

依照今上如今的情況,若無變故少說還有個十來年,這期間不知有多少變化,又哪裏是板上釘釘的了?

人家遇到這事都是越遠越好,他倒好,自己湊上去。從龍之功有這麽容易得?那程濂手中有多少籌碼,我們孟家有多少籌碼,能跟人家比嗎?

他程濂都沒有一個勁兒往那邊靠,他居然要將自己的嫡親孫子往那邊送。我看他是在京師待久了,被權勢迷了眼!”

“他這次讓湛哥兒回來哪裏是給我祝壽的?分明是要給我說清楚情況的。他真當我是老糊塗了,不理事了?我們孟家祖訓是守本修德,為臣之本,為民之德。

你看他做的這些事有哪一件遵循了,真是越老越糊塗,連本分都給忘了。他這是要氣死我啊!我百年之後哪有臉面去見老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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