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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從前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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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來拜壽的人家漸漸來齊了,薈蔚園裏的姑娘們也漸漸活躍起來,分作幾部分圍在一起聊天。

等到辰正三刻時,就有丫鬟走來告訴她們壽宴快開始了。姑娘們便陸陸續續起身,由著丫鬟領著她們去了集福堂。

此時集福堂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因為正主還沒到,那些太太們就分成幾個小圈子在一起閑聊。

沈餘氏也在內。

她常常出席各種宴會,跟各家的太太都有來往,又因性子好,做事妥當,許多人也都願意與她聊上幾句。

只是今日坐在她身旁的婦人卻有些特別,她與沈餘氏聊天時,神色間總是自然的流露出一股熟稔,像是認識了多年的人。

不一定是朋友,卻一定是故人。而且她的穿著打扮並不似尋常的士林之家,很有幾分官家太太的矜貴。

沈昭甚至覺得這位婦人有些面熟,但她記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兒見過她。

她正想這些事,那邊沈餘氏就已經瞧見了她,招手示意她過去。

待她站定,沈餘氏便朝那婦人笑道:“這便是昭姐兒了。”又拉著沈昭,“快給陳太太見禮。”

沈昭福身行禮,心裏卻暗自挑眉,這婦人打扮雖不張揚,但細看之下就可發現穿著是極為講究的。

嶺南貧瘠,貴婦們就是喜好打扮,也不會如此細致講究,畢竟世家大族數百年的沈澱不是輕易能夠得來的。

沒有底蘊,就很難入她們的眼,這就是為什麽許多直隸府的貴婦都認為嶺南人是鄉下人。

沈昭隱隱覺得這位太太不是嶺南本地人,腦海裏的熟悉感也愈來愈強烈。她以前必然是見過她。

陳太太卻已笑吟吟地看著她,頗有幾分感慨地道:“想當年昭姐兒離京時才那麽一丁點兒大,跟糯米團子一樣,一轉眼就成大姑娘了。”

沈昭微微笑著,臉上的笑容剛剛好,愈顯嫻靜。心裏卻掀起一股風浪。她終於記起這位婦人了。

惠州府同知陳適的太太陳林氏。

她之所以見過她,是因為當年她的父親沈行書因太康政變被抓捕入獄時,陳林氏曾與沈餘氏一起走動過,她的夫君陳適當時也已鋃鐺入獄。

後來沈行書被奪官身貶至惠州,而陳適也被貶為惠州府同知,但從那以後兩家便沒了來往。

陳林氏不喜應酬,在惠州府這些年除非是非到不可的情況,否則不會輕易出門,而沈餘氏也沒有主動聯系。

是故,哪怕一同住在歸善縣多年,也不曾會面。

陳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取下一塊雙鳳呈祥鏤空白玉佩,“一點兒小物什,給小姑娘壓裙剛剛好,也不知昭姐兒可喜歡?”

沈昭微笑著,眼神快速掃了一眼沈餘氏,見她一臉沈靜並沒有多餘的神色,心知這份心意拂不了,便順勢接過,“太太送的東西昭姐兒自然是喜歡的。”

陳太太嘆了一聲好孩子,像是極喜歡她的模樣。

又招手把一個小姑娘喊到跟前,“阿蓁快來見過你昭姐姐。”

小姑娘才十歲左右,眉眼彎彎與陳太太很是相似,穿了一身嫩綠的衫裙,一雙眼睛亮亮,好奇地打量著,很是討喜。

她有模有樣地向沈昭行禮,脆生生地喊昭姐姐。沈昭也向她回禮。然後回到沈餘氏身邊。

陳太太正和她聊得歡。“說來也有許多年不曾見姐姐了。我性子悶,不喜走動,一直不曾拜訪姐姐,實在是我的過錯,還望姐姐莫怪罪。”

“瞧你這說的什麽話?倒像是我頭一天認識你似的。”沈餘氏不甚在意地說,“說來陳大人這些年能在惠州府盡職盡責,也少不了你幫他打理後院。”

陳林氏聽她這樣說,有一瞬間地呆楞,好像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話。

她的心裏只浮起一個想法,她終於也成了這樣的人,這樣圓滑世故的人,當年的餘家大姑娘再也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

她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喜是悲,只覺得當年那般執著的東西現在看起來都算不得什麽。

沈餘氏是餘家唯一的嫡女,是大長公主也會親切喊一聲丫頭的姑娘,她的身份甚至比之郡主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是整個京城都知道的事,當時在直隸府還流傳著“餘家女,百家求”的說法。

在陳林氏年幼無知的時候,就常常會聽人談論沈餘氏,帶著一種羨艷與讚嘆。就連被她一直仰慕的姐姐也時常會露出那樣的神色。

她卻始終不明白那個跟她一般大小的姑娘為什麽會牽扯出這麽多事。

後來她漸漸懂了。

因為那個姑娘姓餘,因為她是餘家唯一的嫡女。餘家是怎樣的家族?那是百年歲月才能沈澱出來的世家大族,就是王朝更替也難以將它撼動。

餘家老太爺是當今聖上也要喊一聲老師的人,就連曾經把持朝政,弄得滿城風雨的大長公主也會尊敬地喚他一聲先生。

這種大家族的嫡女當然是極為高貴惹人羨艷的。當時京都的青年才俊沒有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

就連從小仰慕的表哥看到她時也會滿臉的落寞,那會兒陳林氏已經情竇初開,明白那種落寞是求而不得。

於是她也跟大部分姑娘一樣,對著餘家大姑娘既羨又恨。

但是這位高貴的餘大姑娘後來卻做了一件與她身份極不相符的事,她下嫁給了破落戶人家的嫡次子,為這事跟餘家鬧得不可開交。

雖說沈家如今在大興是大戶,家中出過幾名進士,朝中也有為官者,可到底底子太淺。

往上數不過三代就是商人,若非當年祖上運氣好,恰逢大周的太祖皇帝沒有設商籍,否則如今怕還是一介商戶。

世人講究高嫁低娶,就算不是高嫁也要門當戶對,總要往上數幾代,如此一來沈家是十分不妥當的。

盡管沈餘氏瞧中的那位嫡次子是今上親賜的探花,但那又怎樣?自科舉以來,親賜的探花數不勝數,沒有人脈熬不出頭,一輩子就只能觀政。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笑話,但餘大姑娘不覺得,她固執地下嫁了。

當時她在茶樓上看著一溜煙兒的馬車往城外跑時,忍不住笑了,惡狠狠地想這個女人真是個蠢貨,表哥心心念念地人也不過如此。

不過這輩子她別再想比過她了,娘家再好有什麽用?夫家不頂用總歸沒什麽好處。

後來,她也如願跟表哥成親了,回娘家探親時還是忍不住去拜訪了一下沈餘氏。

她比她想象中過得好,沈家一家子都住在大興,他們三房卻獨獨搬到了皇城裏,說是這樣沈行書值班來往方便些。

娘家背景太大,夫家根本不敢對她做什麽,就連那位恨不得她丈夫去死的後娘也對她客氣得很,丈夫也不尋花問柳,一心只讀聖賢書,全家都當她是個寶一樣。

她還是那副高高在上不鹹不淡的模樣。

她想起婆婆時不時給她立規矩,還有後院那幾個不安分的小妾,突然覺得很糟心,難道真的是同人不同命嗎?

她原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沈餘氏安安穩穩地過她的小日子,她就整天與幾個小妾周旋。

可沒想到後來餘家竟惹出了事,她丈夫也插了一手,於是,餘家沒了,與之相關的人貶的貶,殺的殺。

可沈餘氏還是那副冷淡的模樣,仿佛沒有什麽事可以嚇住她,那段日子也多虧了一臉鎮靜的沈餘氏,她才能穩住。

再後來,他們就都被趕到了嶺南這個荒蕪之地,沒了聯系。

陳林氏看著這個她曾用十多年時間來羨艷嫉妒的女人,忽然間有些感慨,她現在自然不會再有那些幼稚惡毒的想法。

只是覺得可惜又有些慶幸,可惜的是優秀而高貴的餘家嫡長女最終泯然於眾人。

慶幸的是她沒有嫁給京都任何一個書香世家的公子哥兒,而是選擇了名不經傳的沈行書。否則她現在哪能有這樣的生活,夫妻和睦,兒女雙全。

“打理後院是我該做的事。”陳林氏微笑著回了沈餘氏的話,露出了她一貫的不卑不亢的神色,沒有任何倨傲。

沈餘氏見她這般模樣,突然記起當初為家事奔走時她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這麽多年倒是一如既往,“你啊,總是這麽安分。”

陳林氏聽著,只覺得沈餘氏又變成了那個冷淡又有點傲氣的餘家姑娘,但她沒有像幼年時那般動怒,她早就不介意。

也許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比如沈餘氏的冷淡與高高在上,比如她骨子裏的貴氣,哪怕現在餘家沒了,哪怕她懂得圓滑,也不能抹掉。

她們這邊還沒聊上幾句,孟老太君就到了集福堂,眾人的視線便都被吸引過去了。

孟老太君如今年過古稀,身子骨卻很健朗,走起路來也沒有顫顫巍巍之感。

她穿了件銀紅色金絲繡西池獻壽大通袖禙子,梳了高雲髻,插了雙鸞銜壽果屏梳,又圍了福如東海式樣的抹額。滿臉笑容,看上去格外慈祥。

正主到場,拜壽的人就陸續進來了,先是男賓,隨後是女賓,最後就是沈昭他們這些小輩。

孟妧送了一幅金絲刺繡的南海觀音圖,那觀音面容祥和,細看之下隱隱與孟老太君還有幾分相似之處。

孟老太君禮佛,且鐘愛南海觀音,這是已經傳開的事。孟妧這禮實在是送到了孟老太君的心坎上,果然,老太君的臉色立即就溫和起來,慈愛地喊了聲好姑娘。

而孟姝送的相交之下就普通許多,她送了一座童子拜壽式樣的小圍屏,玉石為底,綢錦為面,上面提了一幅畫,寫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那畫和字都不甚熟練,只是初具形態,想必她自己親筆而作。也算是花了心思的壽禮。

而其它小輩還有送玉佛玉壽桃之類的。

二房雙胞胎姐妹送的是合抄的佛經,本來也是費盡心思的,但有孟妧的南海觀音在前,倒也不顯得有多出彩了。

孟妧在這方面從來不會使自己處於下風,不然,她的名頭在嶺南也不會如此響亮。

這嶺南的貴婦人都想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她,倒也不全是因為她是東府嫡長女的原因。

沈昭見她眼底隱約閃過一絲得意,微微笑了笑,到底還是個孩子,不太懂得收斂。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然後跟著同輩們一起拜壽。

她就送了一幅百壽圖,對只擅長書法的她來說這是既顯心意又較為輕松的壽禮。

剛拜完壽,孟家仆人正準備請客人去宴席廳,外面就傳來一陣騷動。

有仆人匆匆忙忙地進來,朝孟老太君行禮,“老太君,榮陽縣主與平南侯府的貴女前來向老太君拜壽了。”

仆人的聲音並不低,是故在場的人基本上都能聽個大概。

這話一出,集福堂裏的聲音一下子就消下去了,氣氛在一瞬間凝滯,沒有人再出聲,仿佛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似的。

只有青衣小廝匍匐在地,微微顫抖著等著老太君發話。

孟老太君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很快又恢覆清明,變得鎮靜,她扶了扶並沒有半分偏移抹額,慢慢開口。

“既然是縣主來了,當然要款待。老身年老力乏,行動不便,元哥兒媳婦,你出去迎一迎。”

她的聲音剛落,一個三十多歲,穿著大紅纏枝蓮花褙子的婦人便起身朝著老太君彎腰行禮,然後由丫鬟扶著往外走。

人群裏這才有了些許動靜,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縣主與侯府的貴女來這種壽宴,真要說出去,只怕沒人信,還會覺得這是笑話。

盡管只要士林們舉行比較正式宴會都會宴請勳貴子弟,但士林與勳貴之間的交往向來冷淡,關系也極為微妙,所以他們通常都以不便抽身為由回絕。

士林們當然也如此。

這幾乎是兩個圈子之間不成文的規定,卻不想今日竟有人打破。恐怕這還是自今上踐祚之後私下來往的頭一回。

原先正與沈餘氏聊天的陳林氏也漸漸斂了笑容,變得沈靜。

縣主和侯府貴女前來拜壽一事實在出人意料,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她的夫君如今還在朝為官,盡管如今是身處嶺南這等僻遠之地,但若是風雨太大,難保不會受到波及。

自古以來,掀起風浪之後,最後受難可不就是那些蝦兵蟹將嗎?所謂殃及池魚正是此理。

而那些手握權勢的人,一舉一動也總是關乎全局,不免是受到了朝堂風向的變化。此事恐怕也是因為京中局勢發生了變化。

對於京城發生的一些事,她夫君一般不會有所隱瞞,所以大概也是有些了解的,只是細想來近日京中發生的事除了那一件不算大的事外,又有什麽值得人註意呢?

莫非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當真是那位的意向,或者其實他們確實勢不如從前,還是又發生了她不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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