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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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在上演慈父送嫁記的眾人齊齊虎軀一震,挽留的也不挽留了,抹淚的也不抹淚了,十分默契的雙拳一抱:

“時候不早,神上請上路,您請,請。”

我含屈帶憤的用眼神挨個控訴了打斷難得我少女傷春的眾烏龜,在她們緊張的目光中撥轉馬頭,豪情萬丈的一拱手:

“送行千裏終須一別,諸卿多多保重,朧玥就此別過!”

“好好,神上您走好,臣等就不送了。”

——這是直白的。

“神上您一路小心,臣等都盼著您早日歸來!”

——這是虛偽的。

“爺爺的,可算走了,累死老娘了……”

——這是等下要被堵在巷子口裏挨踹的。

領著浩浩蕩蕩的人馬,我瀟灑地緩緩揮手。重臣不明所以的互看兩眼也只好跟著揮。只聽眼尖的小聲嘀咕:

“奇怪,怎麽感覺神上的揮手有殺氣?”

沒錯,是有殺氣!

我背對著她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混雜在護衛中,像被老母雞拋棄了的小雞仔一樣含著兩泡熱淚,用視線強殲我兩個時辰的後殿留守人員,頂著百來張不知何時就開始準備的易容面具,從各大人府裏一直跟我跟到十裏亭。

可憐我還要笑啊笑啊的裝作不知情。

別說殺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騎著不起眼的馬匹,穿著不起眼的隨扈服,紗帽上被我蒙上一塊門簾似的厚汗巾的長皇子殿下,從剛才就一直渾身長跳蚤似的扭來扭去。既是扭著嘴裏也不消停:

“說你荒淫你還不樂意,男寵女寵光天化日下死皮賴臉秋波暗送,和你同路我都要臊一臊。”

我看他扭得著實歡騰,擔心他一激動在馬上閃了腰,就沒說好歹人家最後沒跟來,其實這裏最死皮賴臉的就是你。

蒼凜想了想也覺得自己的立場有些站不住腳,隨即翻起汗巾沒話找話的說道:

“聽說前方八十裏有家驛站,和宮裏自然沒法比,不過細烹鴨舌還算說得過去。今天我們只好在那裏將就一晚。”

“我們今晚不住驛站。”我面無表情的說道。

“那你知道哪裏有陶家別莊?還是皇姨答應把行宮借給你了?”

“我們今天以天為被地為鋪,觀星辰之浩渺賞宇宙之無極。”

“……就是說今晚要露宿?”

蒼凜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眼神逼視我,大有你敢說是就去死死看的意思。

我一臉欣賞的回看過去。

“殿下反應還不算太慢。”

長皇子嗷的一聲蹦起來,一腳勾在馬鐙上,以右傾四十五度角的超高難度姿勢一邊控制飛奔的駿馬,一邊隔著好段距離緊緊揪住我的衣領。

“那沐浴呢?用膳呢?膳後的焚香品茗呢?”

我回他了個鄙視的白眼。

“剛還覺得您聰明了些,這會怎麽又犯傻起來。”我搖搖頭露出真受不了你的模樣,“殿下咱們是去救災,不是去度假。救災如救火,半刻耽擱不得,如今既然誤了好些日子,自然要快馬加鞭的趕回來,您還指望喝茶撫琴花前月下吶。”

蒼凜抖了下,下意識的摸了摸身後梨子型的包裹。

……難不成,還真帶了把琴。

在我愈發鄙視的目光下,蒼凜老臉一紅,惱羞成怒道:“看什麽看,沒見過生活高雅的文明人啊?”

“好好好,您老高雅,我這野蠻人養不起您這尊大神,請回,請回。”

“不回!”大神脖子一梗,“本宮不用你養,本宮可以養你!”

你以為我此時感激涕零小女人之心爆發慶幸我這株小草終於找到可以依傍的大樹了麽?

你以為我雙眼含心,嘴角流涎,折服與他威武磅礴的大男子氣概中從此英雄美人笑看天涯了麽?

不,此時我第一個反應是:

見鬼了,有人竟敢包養老娘!?

長皇子對自己有理想有擔當的態度十分滿意,囂張的環視了一周,發現眾人全部眼觀鼻鼻觀心沒一個打算接口。

璟詞在一旁默默攥緊拳頭。

“……太女君殿下真不是我不想幫他,他實在是白癡得沒法讓人幫啊!”

我無視貼身丫鬟的碎碎念,直接把他的話當放屁。

和他討論保養與被包養的問題,簡直是降低我的品位。

“將士們,今天我們星夜趕路,渡過玉華江之後,我們就進入白茅山區。”腳踩著馬鐙站起身,我用內力在轟鳴的馬蹄聲中回身向三千精兵喊話,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靜室一般直接傳入他們耳中。

向來桀驁不馴的威龍營士兵臉上首次露出敬畏之色。

如她們般長期生活在馬背上的人都知道,馬上顛簸,疾馳之中別說說話,不咬到舌頭就不錯。面前少女輕描淡寫就讓綿延五六百米,頭戴重盔的三千甲士一字不漏,清清楚楚的聽清自己每一句話,這內力的調節,內息的運用,究竟要到何等可怕的程度。

我很滿意的看著曾經面服心不服的三千悍婦恭敬的垂下眼,等待將她們年輕頭領的最新指示。

曾經統領過的雇傭兵團和正規軍隊雖然不盡相同,但武人崇拜強者的本質是不變的。

要想讓手下聽話,老大就要有實力把他們全部鎮壓。

勁風夾雜被馬蹄踏起的沙礫,從臉旁猛烈的擦過。馬上的少女像棵挺傲的白楊,俏生生的立在飛馳的神駒上。大紅鬥篷像面招展的旌旗,襯著兀然綻放的冷笑,極冷又極熱的翻烤著戰士們的內心。

“想必你們已知道這一路上,註定不會太平。敵在暗我在明,軍隊目標太大,這對我們非常不利。”

“神上,我們不怕死!”

一個健壯的女兵高聲喊道。年輕的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不懼和對激烈戰鬥的渴望。

“沒錯神上!哪個來敢害您,我們姐妹,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對,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殺她個有來無回!”

“殺!殺!殺!”

士兵們以劍擊甲,高聲怒吼,兵伐之氣,直動雲霄。

我右手執韁,左手向下一壓。訓練有素的士兵頓時緘口,嘈雜的官道上瞬間隨之一靜。

“我知道你們都是英武無畏的好戰士!”我朗聲說道,“死亡的威脅摧毀不了你們迎戰的勇氣!但是你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我需要你們,信任你們,所以希望你們可以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熱血,揮灑在最有價值的地方!”

揮鞭躍馬的年輕武士,高昂著頭顱,驕傲而熱切的望著前方英姿勃發的少女。

所有人的眼睛紅而濕潤,像一頭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她們拼命擊打著銀白色的鎧甲,明亮高亢的撞擊聲如同出征的戰鼓,擂起了悍勇女兒氣可幹雲的壯志豪情。

她們的領導者珍稀她們,信任她們。她們不再僅僅是數字之一,不再是用之即棄的棋子。

這對每日掙紮於生死場上的軍人,是如烈酒一般的醇美夢境。

她們血脈賁張,她們壯志欲酬!

“所以請服從我,跟隨我,聽從我的指示!”我順勢做了一個一抓一揮的手勢,“我保證未來九玄大陸的歷史上,將寫下你們光輝的一筆!遙城的百姓,將把你們的名字世代流傳!”

“神上,請讓我們跟隨您!”

“神上請對我們下命令!”

“神上,您保護了遙城百姓,就讓我們來保護您!”

“神上,我們這條命,就統統交給您!”

蒼凜已經完全震驚於三言兩語被我成功策反,由皇軍變為私軍的驚天巨變中。

“瘋了,都瘋了……”他鐵青著嘴唇,掃過一排排振臂狂吼的身影,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現在想回也回不去了。”我籠著被風吹亂的秀發,“上了這條賊船,就勉強陪我到最後吧!”

他看著我的眼睛,表情從驚怒,到思索,到平靜,最後化為一絲嘲諷。

“就算你趕我我也不回去。”他鼻子一哼,拽的二五八萬似的,“等你事敗一天,除了本宮,還有誰救得了你這條狗命?”

真有事敗一天,除非神仙降世,否則別說你,就是你外婆也救我不得!

我已然破釜沈舟,再無回頭路。

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又搗鼓出來一章,費了好大的力,孩兒們終於上路了……

朧玥前世的職業我改了一下,從M國正規軍變成雇傭兵團長,外號總攻隊隊長,簡稱“總長”~

這樣比較符合人物的性格。

蒼凜從現在起,地位將變得重要。他一直尊隨自己的內心,雖然有時有點煩,但我還挺喜歡他的……

最後,某安也振臂高呼:

“親親們!請關註我,收藏我,給我留言和建議吧!”

☆、白茅山上

快馬加鞭狼奔了一晝夜,我帶領士兵兩渡玉華江,又沿著江涉水逆行三百裏,暫時擺脫了都城派來的各路暗探。在第二天傍晚,終於風塵仆仆的穿過翁頭狹道,進入崤陵山脈西脈,最靠近千城的白茅山。

白茅山其名來自於它極為險峻而秀美的山形。

山體表面主要覆蓋著白色的花崗巖和石灰巖,蒼翠的闊葉樹木和五顏六色的野花,從石頭夾縫中爭先恐後的擠出頭,團團拱衛著狀如長矛般,直插雲霄的陡峭山峰。

疲憊的眾人選了一處附近有清潔水源的隱蔽山坳,背靠著光滑立陡的絕壁,在下風向處開始埋鍋造飯。

士兵們十分熟練的收集幹柴,在附近打來野味就著自帶的幹糧一股腦煮成濃稠的一大鍋,一人捧一碗呼嚕嚕的幾下吃完,就開始自覺分成幾撥餵馬的餵馬,補充水袋的補充水袋,磨兵器的磨兵器。

蒼凜坐在離營地十幾米遠的大石旁,捧著一碗黏糊糊熬得分不清是什麽東西的大雜燴,枯坐了半個時辰,眼看本來就賣相不佳的食物變冷凝結後,更加趨近某種嘔吐殘留的不明物體,向來嬌生慣養的長皇子雙目發直臉色比鍋底還黑。

我有一眼沒一眼的瞟著他,不知為什麽眼前又浮現出那夜橋下,不被愛人所知的男子深深俯首,誠懇憂傷地說,

“表舅就拜托您了。”

孽緣孽緣……

郁悶的撓了撓頭,我最終不情不願的蹭到蒼凜旁邊,坐下。

長皇子這樣大派頭的人,自然是不會想到出行自己準備吃食的,野味打來了也是不知怎麽收拾的,果子有毒沒毒也是不知道的。

向來天下無敵的第一公子首次面臨即將餓死的絕境。

我懷裏揣著倆生地瓜,拿根木棍把他面前的火堆撥開,在烤得熱騰騰的土地上刨了個坑,把地瓜塞進去後又將火堆回歸原位。

從來到他身邊蒼凜就一直皺著眉頭出神。他的眉與眼離得極近,幾乎是壓著眼瞼斜挑而上,秀美的長眉豎立著糾結在一起,擰成一個川字。薄而艷的唇瓣無意識的向前嘟著,即邪魅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天真可愛。

我撐著下巴,單手扒拉火堆。

熊熊的火焰映著臉頰像覆了層金色絨毯,又溫暖又柔和。淡黃的碎光跳躍在他纖長的睫毛上,灑落在微微下垂,淺茶色的眸子裏。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執著木湯匙,捅著抱成一團的肉麥羹,低聲喃喃:

“……原來,我什麽都不懂。”

聞著漸漸散發出的地瓜香,我開始轉移火堆,渾不在意的說道:

“你當年也曾離家學藝,在明淵居士那裏,沒被要求給老爺子打理餐飯麽?”

“師父門下有弟子近百人,仆役無數。我是他首席門徒,這些雜事自輪不到我做。”他把肉麥羹切成一塊塊,用勺舀著送到嘴前,閉著眼睛努力了好幾次,硬是沒下定決心吞進去。

“射獵每年秋狩的時候也有參與,但打來後都是仆役侍童們拾掇幹凈烤熟給我,我只管動筷就好。”

我用鼻子哼了聲埋頭摳地瓜。在沒帶他出來前就早料到八成如此,現在聽他說出來也只能沒驚沒喜的哼一聲。

“這次出來,我以為只要能和你單獨相處,定能讓你發現我才是最好的,最聰明的,對你最有用的。沒想到現今連吃個飯,自己都沒法解決。”

我狐疑的瞅了眼從方才就喋喋不休,十分反常的皇子大人。整天恨不得滿世界叫嚷:老子最偉大,老子最無敵,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蒼某人,今兒個莫不是被馬顛壞了腦袋?

“那天回去,外婆罵了我。”他放下碗,雙手抱著腦袋。即使像小狗一樣蜷成一團,我也要承認,這是條非常優雅漂亮的小狗。

“她說,我不懂人心。”

我摳地瓜的手頓了一頓。

這個從來生活在自己世界的男人,從來不愛他人,不關心他人想法的男人。為了更接近我的世界,第一次開始關心,人心。

他很苦惱百般藝技無所不通的自己,不懂,人心。

我瞬間有沖動想拂開他擋著臉的雙手,對他說——

對他說什麽?

對他說我很感動,我很抱歉,謝謝你一直這麽努力,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麽多?

我有什麽立場?我以什麽身份?

我,能愛他麽?

不,從三年前的第一眼,我的世界裏就只有常伴青燈的唯一的一人。

這個人充當了生活的全部角色,父母恩師朋友戀人。我的心裏裝得滿滿,再沒有誰能擠進這片天地。

那麽,我還有什麽資格對別人說——

愛?

輕輕擡起的手最後又輕輕落下。揀出烤得黑乎乎的地瓜,我用塊厚布墊著,遞到他低垂的臉前。

“喏,剛烤的地瓜,快趁熱吃吧。”

蒼凜被香味吸引得抽抽鼻子,轉過頭望向沾著泥巴的地瓜和我臟兮兮的手,蛋腚的說:

“賤民的食物。”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瞧這人,又來了!

掰開外層烤得焦黑的表皮,地瓜瓤泛著黏稠的糖漿,金黃糯軟,熱氣騰騰,散發著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長皇子雙唇緊抿,正襟危坐,兩只眼睛不由自主的隨著飄出致命甜香的紅薯來回轉動。

這時,突然傳出一陣詭異的轟鳴。

我慢慢看向蒼凜。

他手按小腹,慢慢看向遠方。

我當場絕倒。

這家夥怎麽能這麽搞笑!竟然像小孩子一樣耍賴裝蒜,假裝不是自己出的糗。

“這不是賤民的食物,這是人的食物。”

我非常耐心的,像哄小孩一樣的幫他把皮剝掉。地瓜很燙,從左手換到右手,最後兩只手都被燙的紅通通。我一邊吹著,一邊把地瓜往他面前送了送。

“賤民也是人,貴族也是人,就像這食物一樣,吃是為了填飽肚子,活下去,沒什麽本質差別。”

他頭偏了偏,沒有做聲。

和緩聲音像春夜的風兒般低柔婉轉,帶著月見草的馥郁暗香,載了萬年古都裏殷殷的托付和一生虧欠,註定辜負的深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可是……

朱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卻無聲。向著蒼凜,向著自己也向著遠在千城的兩人。

“我會照顧你的。”

我一生立誓極少,因為誓言是要用一輩子去拼死捍衛。

“一定,會保護你的。”

我沒法給你更多,但只要你還在我身邊,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折斷你再次高飛的雙翼。

“我們一起,活下去。”

樹葉沙沙的輕響,晚春的鳴蟲吱吱叫著,火堆炸起劈啪聲,遠處,勞累一天的士兵們開始發出輕輕的鼾聲,幾個隨行的醫官聚在一起,低聲討論新研發的藥方,偶爾,還會傳出一陣笑鬧。

世間似乎又嘈雜又靜謐,他微微紅著臉,別別扭扭的看我抓著他的手,把廉價但美味的烤紅薯強塞過去。

“這是我特意給你烤的,你知道現在的季節儲藏個紅薯多不容易麽?”我皺著一張臉,一副我可虧大發了的表情。“所以快快吃,吃完滾去睡覺!”

他不推拒也不道謝,慢吞吞的咬了口我剝好的紅薯,忽然轉過頭,對我一笑。

那笑顏不同於以前見過無數次的奸笑諷笑嘲笑壞笑。只是微微揚著嘴角,艷麗又溫和,沾染了紅塵的美好,如同冬日的赤梅剎那間融化漫天白雪,在冰冷的寒霜下綻開熾熱的繁花。

淺茶色的眸子一寸一寸的掃過我的臉,眼中波光瀲灩,溢著滿滿的幸福,不膽怯不退縮,像個執拗的孩子,沒有俗世禮教的束縛,全心全意滿心歡喜的,追逐內心最渴望的情感。

花開無限,一眼,經年。

我有一瞬間似乎跨越時間空間,迷失在他眼中的無邊花海。那裏有最冰冷的溫度和最熱烈的色彩,有無視寒霜笑看流年的傲雪瓊花。

可比雪還要冷,比紅還要艷,比早梅還要凜然高堅的,是迎風獨立,素手拈花,談笑間伏屍百萬,血流千裏的天之驕子。是風華絕代,俯瞰江山的天下第一人。

他說,“阿玥,我已等你許久。”

磅礴的畫面感如巨浪般湧入頭腦中,我已分不清面前的,是真,是幻。

失神間,感覺臉頰忽而一暖,一個溫軟濕熱的輕吻一觸即撤。

我捂著臉,窘住了。

蒼凜姿態自然,似乎連呼吸都沒亂過一下。優雅愜意的小口小口啃著地瓜,剛才一切,仿佛都是我的錯覺。

我維持著捂臉的動作,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搖搖晃晃的離開火堆。

身後,似乎傳來一聲輕笑。

幾乎記不起自己是怎麽回到營地裏,璟詞撅著屁股,選了個背風的角落,一聲不響的給我布置床鋪。還來不及細細體味一下剛才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驟然,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襲上心頭!

多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人,對死亡的毒息已有了本能的直覺。許多時候,就是這種本能,在最關鍵的時候保住自己的性命!

夜風依然輕柔,樹葉依然沙沙作響,連月見草的暗香都沒有絲毫變化。

可是,少了點什麽。

令我汗毛倒豎,全身上下都叫囂著危險的,強烈違和感。

——四周,沒有蟲鳴。

剛才還窸窸窣窣唱得歡快的鳴蟲,此時陷入了詭異的沈默。大山之中,除了樹與風的摩擦,竟再沒有一個活物的聲音!

我與璟詞對視一眼,瞬間一躍而起,滾到絕壁處,背靠著山石,暴喝一聲:

“大家小心!有埋伏!”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已經超過十萬字了!!!!

當時一萬字的論文都憋得我死去活來,如今已經在寫手的道路上爬行了這麽遠……

最近好像終於找到了寫作的感覺,故事每天都在腦袋裏抽我,快寫快寫快寫!

其實情節雖然早就想好了但有時一句話,一個詞,就會讓我在電腦前呆坐半小時。雖然文字還有許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我希望寫下的每個字,都是我能想到最好的。

不管是無意中看到我的文的朋友,還是一直追坑的朋友,我想說,你們的關註見證了我的成長,是我創作的動力!

今天突然有些感慨,就說了這麽多。

謝謝大家!

☆、暗夜絕殺

“大家小心!有埋伏!”

我暴喝一聲,迅速占據有利地形,避免被暗處的伏兵前後包抄。

營地裏散布的火堆熊熊燃燒著,將周圍茂密的樹木拉出一條條詭異黑影,交簇著,糾纏著,如行走於暗夜的幽魂,隨著火光的晃動左右搖擺。

敵在暗,我在明,如同立在聚光燈下的靶子,一舉一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不能熄滅火堆!

習慣了光明的眼睛猛然進入黑暗,一瞬間會出現暫時的失明。

不過,只要一瞬間就夠了。

一瞬間,生於死的命運就會決定。我們會在盲夜中被無聲絞殺。

被我示警驚醒的兵士從睡夢中暴立而起,如同排演多遍一般迅速抓起佩刀,從未卸下的鎧甲泛著寒冷的銀芒,無聲而迅速的聚攏在我周圍,把不會武功的醫官護衛在中間。

期間沒有一個人慌亂,沒有一個人行錯半分。起身,列隊,拔刀,聚攏,一切有條不紊,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裴太尉的得意之師的確名不虛傳。她們雖然年紀尚輕,但已都是飽經沙場的老兵,有著泰山崩於面而色不變的膽魄。

蒼凜幾乎與我同時發現情況不妙,他把剩下的地瓜包起往懷裏一揣,長嘯一聲,像只輕健的銀鵬拔地而起,亮銀色的袍袖被風鼓起,像兩片翩飛的雙翼,乘風斜掠而來。

隊伍裏,被蒼凜超絕輕功所驚懾的眾人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呼。

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裏!

有感於眾人低呼的我,從面無血色的醫官前轉過頭去。看到大喇喇躍於半空的銀色身影,不禁瞳孔一縮,憤聲大罵:

“混蛋!這個時候你耍什麽酷!”

話音未落,之見密林暗處驟然射出一支長箭,劍尖淬毒,泛著幽幽藍芒,以破空之勢直奔蒼凜下盤。

此箭不求一擊必殺,只以異常刁鉆的角度傷其膚,緩其勢,減起速,繼徐而亡之。此行此徑不可謂不卑劣,我面色一凜,此乃殺手之道也!

來自千城的暗探,我有自信她們在進入白茅山前,便被設下的諸多疑陣攪得七零八落,隨後被影衛們逐個擊破。偶有漏網的,也絕對逃不過臥雪的□□伏殺。

那麽,這支並非正規軍,明顯帶有陰毒詭譎之氣的刺客隊伍,究竟是誰派來的?

若為其他國家,又是誰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侍龍王域,算出行軍中每一個可能變數,先我一步在此地設伏,守株待兔靜候上門?

是誰,目光高遠,禍心暗藏。

欲除之我後快的,究竟是誰!

頭腦與周身真氣都在極速運轉,而那箭,已然直逼而來!

我怕蒼凜不谙陰詭之道會吃大虧,正欲前去相救,只見他在幾近力竭之刻硬是再次拔高半尺,足尖輕點箭身,借著這一點著力向前一躍。

正當慶幸他有驚無險時,被輕輕踏上的箭身兀然裂成兩半,其勢不減滿載殺意的向著他毫無可防的腳底直刺而去!

璟詞一聲慘呼,掩面不忍相看。

就在眾人皆以為此番定然難逃大劫時,隊伍中忽然黑影一閃,伴隨著兩聲撕裂空氣的尖鳴,奪命利器哢哢幾下應聲折斷。

大家連忙探頭,定睛一看,剛剛在生死關頭救得性命的,竟然是兩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石子。

眾人面面相覷,低籲一聲,一副暗器也不過如此的表情。

還未來得及感嘆,只聽又是兩聲輕響,完成歷史使命的石子終於不堪重擊,瞬間化為煙塵。

不過彈指須臾,生生死死連番變化,令三千女兵面色青白中泛著洶湧而上的血色,即敬畏又狂熱的看著在蒼茫夜色中並肩歸來的一墨一銀兩道身麗影。

我見人已脫險,即時後撤,頃刻間落入己方陣營。蒼凜緊隨我腳步幾個跳躍,姿態翩躚的落在我身旁。除了吃地瓜時抹上的黑灰,從頭到腳沒有絲毫狼狽。

他抖抖袖子,十分得意的看了我一眼。

即是如此,我雷動如鼓的心臟也未有半點舒緩。剛才的一剎那,他與死神的距離已那般近。

就在我眼前,在我剛剛發誓要保護他之後。

如果不憑仗他自身的武功,我未必能在那一刻前趕到。

後果……

只有一個!

蒼凜見我面色不善,渾不在意的聳聳肩。

“就他們那點功夫,還傷不了本宮。”

我連日操勞奔波,已然疲憊至極,方才疾奔之餘全力一擊,耗去我大半真氣。本就羸弱的身體此時覺得似是散了架,全身關節沒有一處不再隱隱作痛。

可是,面前還有一場攸關生死的大戰!

幾千人的性命系於我一身,稍有差錯,全軍覆沒只在頃刻。

現在,怎麽是軟弱的時候!

胸中一口濁氣上下流竄翻湧,我在調息之餘也不忘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下次再不分輕重裝大尾巴狼,不用他們動手,我就先滅了你!”

省著你整天折騰老娘少活半條命。

大尾巴狼從袖子裏抽出作為武器的白玉折扇,一派閑適的輕敲著下巴。折扇包了寒鐵邊,玉面用金絲加固,重量威力絲毫不比長劍差,不失為一件兵家利器。

不過折扇就是折扇,風騷又附庸風雅,配蒼家貴公子倒真真合適。

我白了他一眼,懶得與他在此時爭辯。

剛剛在暗處放冷箭的殺手此時又沒了動靜,仿佛融化在濃稠的夜色中。之前不死不休的連環擊殺似乎只是一場噩夢。

月光透過層雲,疏疏落落的鋪灑在樹梢上,靠近地面的灌木叢中仍是陰暗得透不見半點天光。我靜心凝神,張開五官六識,如同伺待獵物的黑梟,檢巡面前危機四伏的叢林。

沒有,殺氣?

步步殺招的敵人無聲的蟄伏在密林深處,別說呼吸,連最難以掩藏的殺氣都未露絲毫。

十分了不起的暗殺潛伏術!

我嘴角輕挑,低讚一聲。

但,也不過如此!

下一刻,我壓低身形,從袖子裏抓出一把短鏢,對著粗糙的石壁狠狠一滑。

“哧——”的一聲,烏黑的短鏢竟燃起幽藍色的火焰,被我一甩手,全數投入鬼影重重的密林裏。

躲在暗中的地老鼠,我看你們沒了黑暗的掩護,還能逞幾分兇!

噗噗數聲悶響,果然有人中招。被短鏢內芯中淌出的秘油一沾,立馬全身上下都燒將起來。即便是鐵打的武士,也受不了由內自外連人脂都燃燒的劇痛!

就算你有通天本領,能長時間屏住呼吸,收斂殺氣……

——難道,你連心,都不跳了麽?

沐浴在撕心裂肺的慘呼中,我露出一個冰冷嗜血的笑容。

既然你敢出手,就讓我們好好鬥一鬥,看誰,才能笑到最後。

空氣中散發出燒烤人肉的香氣,和木頭燃燒的煙塵味。

方才沒有擊中人的飛鏢全數落入樹叢裏,將積攢了不知幾十年的腐葉點著,火苗順著根系蹭蹭竄上枝幹,隱身於黑暗中的殺手再也無處遁形,一個個像白天的大街上的蝙蝠老鼠,怎麽看都是找挨殺。

我瞇眼一數,約莫百多號人,除去之前不幸喪命的,剩下不過一百左右。

一比三十,還是很有勝算的嘛。

剛才被神出鬼沒的偷襲唬得士氣低迷的大兵終於重新找回自信,一個個摩拳擦掌,獰笑著打算將群毆進行到底。

然而,情勢陡然一變。

暴露身形的殺手不退反進,像把黑色的尖刀,朝著力量懸殊的隊伍裏狠狠刺來。連被火燒的半死的烤肉人也掙紮怪叫著撲向這裏。

我心中直覺不好,連忙喊道:

“不要沖動,此間恐防有詐!大家速速避開!”

眾人雖然滿臉困惑,可還是依令向兩邊撤去。然而,輕功高絕的刺客已像陣陰風飄忽而至,朝著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頭紮下。

“啊————”

人間地獄莫過如此,像枚火雷一樣投入敵營的刺客在半空中炸開,鮮血散發出不祥的臭味,如煙花般噴灑而下。被紫黑色血液粘到的士兵不管染到多小一點,無一幸免的以此為圓心向四周潰爛。其速度之快,還來不及痛呼一聲,肢體就只剩森森白骨。

沒想到這九玄大陸還有這麽狠絕的毒人!

此等身手毒性,絕非一朝一夕所能培養。

我目眥欲裂,心想還是過於輕敵,能找到這裏來,倚仗的又豈是區區隱形暗器之術!

“大家全部散開,不要做無謂的犧牲,這裏由我解決!”

說著我已然迎上前去,銀色軟劍如同一泓清泉一束月光從衣袖中流瀉而下,發出如驚龍飛天般的清吟,轉眼間已節節抽長,猶如一條柔韌絲帶,輕盈又狠厲的朝著毒人的頭顱直削而下。

我看你沒了頭再怎麽爆!

毒人對士兵似乎並不感興趣,看我離開人群便不再戀戰,齊齊向我圍聚過來,如同一開始,就是要引我現身一般。

我也不懼怕,一把軟劍舞的利芒四射,每次揮動都帶起一片血練,迸發的劍氣將噴出的毒血遠遠甩出戰圈之外,沒有一滴近的了我身。遠遠望去,與其說是戰鬥,還不如說是進行一場月下獨舞。圍繞著銀白與深紅的光暈,猶如一朵嗜血的毒罌粟,開放在充斥死與惡的地獄之巔。

致命毒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不過片刻就減少了三分之二,但我此時仍未有輕忽之心。經過剛才的教訓,我已對這未知的對手報了份審慎的心態,誰知道這招過後還有沒有下個殺招。

蒼凜在一旁袖著手,絲毫沒有上來幫忙的意思。知道這程度的伎倆還殺不了我,又懶又有潔癖的長皇子,當然要離此等機械式的汙穢戰場遠遠地。

我也不惱怒,這本來就是我惹起的麻煩,沒有必要牽涉其他人進去。說實話,只要他乖乖的,保護好自己,不給我添麻煩我就謝天謝地了,從來沒想過要讓他為我出生入死以身涉險。

當然,這最起碼的兩條實行起來也有相當的難度。

就在剿滅蟑螂的戰役如火如荼的展開時,我眼角的餘光猛然捕捉到一個詭異的景象。

絕壁被火光照出的影子,似乎,動了下。

從中,一只如枯枝般的手慢慢探出。

不遠處,蒼凜毫無所察的立於絕壁前,對著我,遙遙輕笑。

作者有話要說: 怎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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