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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黨營私外戚專權把持朝政,卻從未染指權力的最高點。因而侍龍皇位仍由蒼家平惠公主的血脈傳承並延續至今,陶氏家主則作為歷代帝王的肱骨之臣,為家門贏得足夠的特權與榮耀。

如今陶相這支於家族頂點,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侍龍久立不倒的奇葩,即便在能人輩出的陶家也是佼佼者。少女時代在族內殘酷鬥爭中磨礪了鐵血手腕,幾十年裏匡助日漸墮落的侍龍皇族主持朝政,不但才華橫溢長袖善舞,且行事果絕嚴酷,雖算不得是賢臣,但絕對是一代能臣。在九年前的七王奪嫡中她力挺一直因血統低微無甚所長而不被看好的端親王蒼泓,並把自己年僅十歲初行束發之禮的嫡曾孫送予其長女蒼凝圓房,又以雷霆手段血腥鎮壓了其餘六位親王數次反叛,並剁碎其手腳棄屍於市中,近萬名親王家眷,私兵甚至門客幕僚皆被活埋與城西亂葬崗,以致今日即使功高震主礙於她曾經的恐怖“壯舉”也無人敢論其半句是非。

這位鐵血金戈殺伐果決的家主兼丞相對我的態度很是暧昧,或者說是出於一種微妙的觀望期,具體她是在觀望什麽,期待什麽與我是敵是友我著實沒有把握。她就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即使能略微窺見黑色的水面,也無法望見井底暗河的波雲詭譎萬丈乾坤。不過對這位深藏不露喜怒不形於色的家主起碼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她眾多晚輩中似乎只對其外孫蒼凜長皇子分外青睞,甚至超過自己的本家子孫。十年前在先皇駕崩後,她便上書新皇請降旨將身份尷尬敏感的十二歲長皇子移居於初代女皇平惠公主的宗廟之中,並為其求得江陰十五縣的食邑。這些年來長皇子詩書六藝由她親自教導,又不辭舟車勞苦遠赴東華仙山托請明源居士授其武藝奇學,如此竟隱隱有傳家主之位與他的意思。對於先皇彌留之際為獨子的指婚,陶希白並未表態,這件事便也就這樣拖下來了。如今皇子年過雙十又有過悔婚前科,雖然說其自身的家世才貌世所罕見,但在市井之中卻也暗諷他是嫁不出去的老公子,若我現在勢力未穩便大張旗鼓的堅決退婚,無疑是在觸這在侍龍翻雲覆雨權相的逆鱗,同時也卷了皇家和陶家兩大勢力的臉面。是以就算再不情願,也只能如此裝傻充楞眠花宿柳的拖延婚事,以待從長計議。

“丞相客氣了,指點自不敢說。”我謙和笑笑。“其中所呈,不過是頭顱和毒蟲罷了。”

說著,璟詞十分善解人意的將罐口沖著眾臣展示了一圈,又招來一陣嘔吐狂潮,禦史大夫那個牙齒都快掉光的老東西幹脆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陶相默然看著罐中糾纏成一團鮮血淋漓散著腐敗臭氣形狀難辨的肉塊,其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細小粘膩萬分惡心的黑色毒蟲,表情淡如止水,只微微欠了欠身,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諸位大人,自古以來神殿一脈雖奉神清修,少涉俗務,然歷年星演問蔔,天災病禍,卻是神殿分內之事。近日孤命諸神殿搜集整理的各地疫病存冊記載,我侍龍近三百年來,類似疫癥十餘起,死亡逾百萬,這尚未記錄在冊的偏僻村落,獨門野戶就更多不勝數。雖然幸好此虎狼之疫皆發生崤陵山脈及其東華支脈等偏遠城鎮,尚未蔓延至京城一帶,但我國自三千年前男女易制後一直人丁不旺,長此下去不僅國力衰微,更會被四周環視之諸國覬覦。”

我走下寶座,兩旁宮侍慌忙打起珠簾。

兩列大臣瞬間呆滯後紛紛俯身見禮,我連忙擡手虛扶。

“諸位大人切莫多禮,折殺小神了。”

女皇見我已行至蟠龍寶座前,作勢要起,我卻一個側身繞過她,伸手接過了方才惡心的她要死的烏瓷匣子。

下面又是抽氣連連,但八成是冷氣了。

我珍而重之的將匣子舉與眉齊。

“女皇陛下,諸位臣工。這匣中所呈,乃我侍龍骨血,不過是罹患此病,受盡苦楚的侍龍子民裏,萬中之一。在民間,此種瘟疫又稱鬼水病,伴著春季異常的暴雨而來,從水中走出的白色疫鬼。患病者膚無血色,脆如糟紙,觸之即碎,進而剝落流膿,嚎叫數日痛呼而死。如今觀之尚且不忍,何況患病者乎?自古上位者上以振朝綱下以撫民眾,孤自知年幼才疏,神俗有別,軍國之事皆須倚仗女皇陛下及諸位臣工,然事有分輕重。日前有遙城承恩候之後劉家郎,垂髫稚子,弱質男兒,千裏跋涉為民請命,聲聲泣血,以求達聖聽。

孤於禦龍神殿虛度三載,食善民供奉,居先人華殿,卻從未與社稷有所成,自此夜夜輾轉,只覺有愧天下。今值此大朝之日,孤願以天下為證,攜藥北上,以解遙城災情。病急如火,須爭以須臾,還望陛下與諸大臣將所需錢糧車馬,藥材勞丁速速備妥,孤也可攜諸醫官殿侍早日前往。”

這治病救災的差事,辦妥了自然萬民稱頌,若辦砸了,人命關天,真可說是遺臭萬年了。今日在大朝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提出這等請求,不得不說是場驚天豪賭,賭的便是侍龍天下誰才該是民心所向。一時之間,竟無一個人接的上話,偌大的正殿落針可聞。

“神上,臣以為不妥!”忽然一聲厲喝,眾臣紛紛向著那膽大包天敢在此時撞槍尖的人看去。只見太尉裴嚴峰一身麒麟武官重錦袍,身長九尺餘,壯比鐵塔卻敏捷如豹,乃是侍龍少有的悍將。

早知此行必有人相阻,卻沒料到是素來寡言的裴太尉。

“太尉大人,不知有何不妥?”

“神上萬金之軀,乃我侍龍三千年來首位現世神主,身份何其尊貴,實應安居與禦龍殿中受萬民朝拜供奉,怎可以身涉險,親自去那等病濁晦氣之地。況且崤陵一代民風彪悍,路途遙遠難以顧全。若事有萬一,豈非吾等萬死難辭其過,侍龍萬年基業,彈指毀於一旦吶神上!”

那巨虎般的女子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眼中似是急的要噴出火來。

“神上,請您三思!切莫逞一時之興啊!”

我微微皺眉。這太尉倒是朝中少有直腸子的人,對神殿也還算照拂,今日雖在大殿上當眾拆我的臺,但本意還算好的,也料到我這方前去,一路必不太平。我窩在神殿這些年,雖然女皇暗中也沒少使壞,但明面上還是要顧及的,這回主動奔向這麽個事故多發地帶,簡直就像仰天高呼,我活得不耐煩了,快砍死我吧!

連理由都省了編,怨不得女皇大臣都用了看死人的眼光。

“裴愛卿,此言差矣!”女皇掙紮著恢覆狀態,幾番權衡,終於還是接了口。“我侍龍神主何等修為,所思所為自有上天指引,神力護佑,今次前去想必乃是十足把握,我們這些凡婦俗子在這指手劃腳的,豈不是看清了神上?”

護佑?護佑個屁!三千年前被兵砍被雷劈時怎麽沒見神力頂個鳥用!

我翻了個白眼,這話說得倒好,連我的後路都堵上了,不過我本來就是要從女皇嘴裏套話的,這回她首先明確了態度,力挺我的建議。所謂君無戲言,回頭就算她和丞相意見不合,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也不好反悔不是?

裴嚴峰脖子一梗,還要接口。我連忙三兩步下了臺階,親手去扶。那女子卻是執拗,硬是跪在那,一雙虎掌反握我兩肘,攥得生疼。

我心下一暖,沒想到這侍龍朝中,竟真有個實心為我好的,面上不自覺地便浮上幾分發自內心的笑容。

“裴大人,您的心意小神萬分感激。”我將表情瞬間呆滯的裴太尉從地上扶起,正色道,“受人實者,不可惰也。吾等神祗君皇,既居於高位,怎可貪享安逸,閉目塞聽,以貧富貴賤枉斷人性命邪?裴大人,孤此行前去心意已決,還望大人諒解。”

征戰沙場數十年的裴司馬黧黑的臉上難得緋霞滿天,並以洶湧之勢迅速蔓延耳根脖頸,幾乎連滾帶爬的退回到臣列中,神情竟帶了絲嬌羞之色。我一時無敵瀑布汗,大姐你都四五十歲了,萬一被我不小心一笑拐帶成玻璃,真是人生罪過。

“神上,雖然微臣也認為此行未免過於兇險,但既然您與陛下都如此堅持,我等做臣子的便不好再說什麽了。”陶相聲音不辨喜怒,一張老臉直低到象牙諫牌後。“藥錢糧草車馬方面,微臣自會與治粟內史及太仆大人商議,想必五日之內便可將首批運送上路。具體明細,微臣可派庶官與內總管大人聯系,神上此去肩負萬民重擔,一切需要,由神上做主,臣等定全力配合。”

我十分裝蛋的雍容一笑,素手虛擡,“如此,便有勞丞相了。”

“微臣不敢。”陶相從善如流的拜將下去,四目相對,隱隱暗潮浮動,又各自錯了開去。

朝後女皇狗腿的在宮中留飯,我不置可否,眾臣卻是積極,推杯換盞間倒也算是賓主盡歡。事態如此走向對雙方各有利弊,雖表面上皇派似是占了便宜,但與我也算解了死局。此番博弈鹿死誰手,還未嘗可知。

一頓飯吵吵鬧鬧用到黃昏,倒是璟詞將我從一堆爛醉的大臣中抓出來。

“主上,璽君大人身子似有不豫,午時在中殿講經時昏倒,隨侍的僮使傳過信來求您回去看看呢!”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月酌殘影改了一點,加了些前世的內容。因為《厄運的三姐妹》這個系列主要是講曾經在一個孤兒院的三個女孩子,所以會和未來的連本書有聯系,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回頭看看~O(∩_∩)O~

另外侍龍的管制基本接近秦代,治粟內史和太仆大約相當於後代的戶部和車馬總管~

☆、全都該死

“主上,璽君大人身子似有不豫,方才在中殿昏倒,隨侍的侍童求您回去看看呢!”

璟詞抖抖索索的趴在地上,生怕我一個遷怒捎帶她這內總管也倒大黴。

在神殿中,我對璽君的偏愛已經不算什麽秘密,尤其這璟詞每日隨侍左右,稍有些眼力也能看出璽君那是我的心頭肉,真是捧得高了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就算有時“欺負”的緊了,隔天也會巴巴的送了藥去。

我甫一聽,立時柳眉倒豎,“午時暈倒了,怎麽現在才傳過話來?長著兩條腿有什麽用,不如砍去算了!”

璟詞一聽立馬慌了,連忙叩首道:“主上請您息怒,今日此事確實不怪那僮使,實是宮中戒備森嚴,九重宮門層層盤查縱是來得再快,消息傳到咱們這裏便也到了這個時辰。”

“殿中的影衛呢,怎麽也不見有個來報信的?”

那女孩的腦袋埋得更低了,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回主上,自從玖颯帶走十二月支後,您身邊的影衛就不大寬裕,今日這宮中朝會危險重重,奴婢怕您有個萬一,所以就……”

“所以就把師父的影衛也調來了?”

“奴婢知罪,奴婢不該擅作主張動用影衛害璽君大人的病報延誤,奴婢……”

“滾……”我從嗓子裏低低吼出,腳步已無一刻遲疑的朝著宮外正陽門的方向疾行而去。“近日你們是越發出息了,回頭一個都跑不了,那些宮中誤事的嬤嬤禁衛……”我回首咬著牙陰森森的的道,“我不想以後再見到她們,全都給我殺!”

璟詞哆嗦了一下,沾滿塵土的小臉寫滿寫著不可置信,但對上我氣得發紅的雙眼後,便悚然低下頭去。

“是主上,九門禁衛教習嬤嬤共一百七十二人——決不會見到明日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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璽君堂仍是如每次見到的那般,靜靜矗立在後殿東翼一隅。滿樹的梨花已然落盡,現出光禿禿的枝椏,新抽出的葉子僅微微冒了個黃綠的尖,在滿園的蒼翠中,顯得寂寥而古怪。

正廳臺階下方靜靜跪伏著幾十號人,以琢玉為首,可不正是平日裏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毓和宮弟子們?

我煩悶的一甩手,“都杵在這裏幹什麽?吃飽了沒事做麽?”

“回主上,屬下等是來領罰的。”

琢玉難得容裝整潔,身著勉襟茶色細棉長袍,長發束起,手捧一根尺長倒刺荊條,高舉過頭,答到,“今日璽君大人在中殿暈倒,病報耽擱了半日您便下令影衛除去宮內當值者一百二十七人,吾等同在殿中修習,卻未能及時稟告主上,以此算來,確實該罰!”

此時璽君堂內一片沈寂,平日往來奔走的僮使神官都早早的被遣了出去,整個第一進院內便只有琢玉一行,實實的將正廳大門堵了個嚴實。

我雙眼微微瞇起,嘴角噙了一絲冷笑,“你這消息來得到是快速。怎麽,你是有什麽不滿,還是來興師問本神的罪?”

“屬下不敢。”琢玉聲音無一絲起伏,仍是高舉著荊條,膝蓋卻仍緊緊扒著廳前的青石地面。“主上,屬下只是認為,時值多事之秋,如此大動幹戈的除去皇宮中人,實非明智之舉,如此無非是為皇派提供扳倒我們的借口罷了,還請您三思而行。”

“她們延報師父病情,全都該死。”我陰郁的說道,“我禦龍殿侍豈是誰想攔就能攔的,今日之事也算給那些老家夥們一個教訓,禦龍殿可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主上,您失常了。”

琢玉緩緩擡起頭,針一般的瞳孔細細豎起,在午後最後一束強光下,極淡的眸色卻被染上了火一般的色彩,在細長的眼眶中灼灼燃燒著。

“主上,就算您晚回片刻,璽君大人的病也自有聽蟬料理,您如此沖動絕是非成大事者所為,平日您教導眾弟子小不忍則亂大謀,今日何苦為了此等小事使您多年謀劃平添變數!”

“琢玉,你今天話很多嘛,還不快給我讓開!”我一腳踢過去,正踹在他胸口,琢玉武功連末流都算不上,怎麽禁得起我這帶怒的一腳,頓時一口鮮血噴出來,染紅了面前一片青磚。

我也不再多和他廢話,心急火燎的就要進廳,卻不料被一雙手緊緊從後面抱住了靴子。

“主上,屬下直說該說之話,還請您收回成命。”

“請您收回成命!”一眾弟子紛紛膝行而至,齊聲俯首道。

一瞬間,前廳陷入詭異的沈靜中。

半晌,我緩緩從琢玉手中抽出腿,溫柔,一笑。

“真是反了你們了!”

我掌上真氣一吸,那方才落入塵埃中的荊條立時便飛來掌中,“您們方才不是要領罰麽?那孤今日就教教你們為人臣屬的規矩!”

手起鞭落,帶起大片血肉,這荊條上纏了棗枝倒刺,我又天生神力,即使未動真氣手勁也絕對不輕,更何況這毓和宮人各有所長,並非人人善武,一時間呼痛聲,抽冷氣聲驚起一院雀鳥。

璽君堂曾早年被天演品家下過禁制,輕功在這裏無法施展,只能靠這著一雙肉腳行至屋內。這也多少防備了諸多前來刺探的梁上君子和心懷叵測的殺手刺客。如今我連抽帶踹,兩條腿上各掛了十幾個人,從前廳到內室短短一段路,硬是走了一刻鐘還沒走到。

我心裏又急又氣,直想殺人,他們也好不了多少,個個身上多處掛彩,拖拖拽拽間已遠遠看見了師父寢居的門。

“主上,請您三思呀!”

“主上,哎呦!”

正鬧間,忽然,只見寢居房門被人從內裏猛然推開,一個縹青色的身影,如一只振翅蝴蝶翩躚而至,後面還遠遠綴著一個淡黃色的身影。

“師父!”

我一驚,頓時三步並作兩步,急急迎了上去。

“師父,您怎麽出來了,身體好些了麽?”

我連忙托住師父因跑得太快而踉蹌的身子,他身上只穿了件寬大的棉布中衣,趿著鞋子,外袍也因方才跑的太快不知落在哪處。烏發披散著,沾著些薄汗一絲絲貼在臉上。

我心疼的趕快脫下朝袍,將他包裹在裏面,不料卻被他一把推開。

“主上,您這是做什麽!”

師父滿面震驚的看著渾身是傷東倒西歪的眾人,一路的血跡斑斑點點,從長廊越過飛橋,直延伸到遠處的外院中去。

腳下琢玉仍死死攥著我的衣角,一路被我拖到這裏手肘和膝蓋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卻仍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拿一雙冰冷執著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師父幾不可見的晃了晃,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病態的潮紅。他蹲下時輕輕咳了幾聲,伸出去扶琢玉的手都帶了一絲顫抖。

“主上,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方才扶住他時便用氣粗粗探了下師父的病情,再加上觀面察色,師父應只是略感風寒再加上思勞過重,不曾好好休養,因此看似病勢洶洶卻實無大礙,只需開服風寒方子細心調養幾日便可痊愈,不覺心下初定,臉色便也和緩許多。

“只是皇宮裏有些宮人著實惱人,我便想可給她們些教訓。既然你們這麽堅持回護,那此次便算了。”我不鹹不淡地說著。“你們也各回各處,傷藥去聽蟬那領,別杵在這裏,都散了吧。”

我之前對那些宮人確實動了殺心,想到師父這半天內要萬一耽誤了病情,甚至有什麽三長兩短的,就恨不得把它們切了一塊塊餵狗吃。不過現在看師父好好的站在我面前這殺意便也淡了,只想早早打發了快些回房去陪師父。

腳下一串牛皮糖似的男男女女都瞬間石化,連呼疼也忘了直瞅著這方才還恨不得滅了人家祖宗三代的殺神瞬間立地成佛,一句話就這麽輕描淡寫的翻過了。只有琢玉神色覆雜的深深看了師父一眼,帶著眾人行完一禮後便一拐一拐的拖著傷體,準備從時間哪裏搶命了,就是不知道還能救下來幾個。

我伸手護著師父回房,在我手碰到他的那瞬間,他的肩膀竟有一絲顫抖,隨後強自壓了下去。我裝作不知,仍是一團和氣的與師父說說笑笑,講些宴會上大臣們酒後抖出的八卦醉中爆出的笑料。那邊聽蟬也趕到了,對我絮絮的念了師父的病,便十分識趣的跑去煎藥了。

師父的寢房十分簡潔,一幾一榻,一張屏風兩只木箱。家具已十分古舊,質樸的酸花梨木邊緣被磨得發亮,襯著從狹長窗欞間射入的夕陽,幽幽泛著柔和的光。地面靠近榻的地方鋪著草席,上面有幾只蒲團,一般是客人或下人臨時所用。我把師父弄到榻上,便隨手拽過個蒲團就著草席歪倒師父榻前。

“師父您今日身體不適,徒兒為您守夜。您放心我就睡您塌下不和您搶被子,也不會吵您的~”

我微微瞇著眼,表情當真玉雪可愛,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哪還有半點方才動則欲誅百人的煞氣?

師傅似是要說什麽,但想了想,又咽回去,只輕輕點點頭:“也好,臣今日也有話和您講。等下璟詞來了,讓她為您準備寢具,也再搬張榻來。”

“璟詞她……今日可能不大方便。”我依舊仰臉笑道,“一會聽蟬來送藥,交給她便是,不過是小事而已用不著再找別人。”

師父猛然轉過頭,看著我帶笑的臉和毫無笑意的眼,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主上,您……”

“啊……師父,您看我差點忘了。聽蟬剛才還說吃藥前該讓您少吃點東西,不然傷胃的。”我一蹦一跳的跑到靠門的矮幾上端了粥來,用嘴試了試溫度,“師父這藥粥還溫的,聽蟬用小火慢熬了送過來的,加了薄荷皮蛋還有肉末,現在用正好。”

我舀了一大勺,送到師父嘴邊。

“來張大嘴,啊——”

師父臉爬上可疑的紅暈,微微推了下我手,急急說道:

“主上,您聽我說,璟詞她……”

“師父……”我緩緩的說道,“我想師父快點好起來,璟詞她們也一定會很高興的,您說,是不是?”

師父推拒的手僵了一下,我就勢往前送了送,

“來,一口吃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朧玥的真性情開始慢慢展露了,所謂物極必反,之前沈默的太久一旦爆發就易成燎原之勢。

請大家給風安留個言吧~人家需要支持~~

☆、逢魔時刻

五月昏黃的夕陽透過狹窄的窗格,將蛛網般的影子投射在淡青石磚墻壁上。我一勺一勺舀著,看他就著我手慢慢咽了,室內詭異的寂靜,只有勺子偶爾刮在碗壁上發出酸牙的聲音。空氣中,仿佛有細細暗流在沈默的洶湧。

我靜靜望著師父,他最近好像又瘦了,原本清俊的輪廓現在變得有些嶙峋,臉頰塌陷在支起的顴骨下,每次吞咽的時候都能看見咽喉處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我端著碗的左手骨節泛白,緊緊摳著碗緣,防止我一不小心就把整個碗捏碎。

師父,就快了,您在等等,就快了。

再不用這樣擔驚受怕的活著,再不用為說出的每句話反覆思量,再不用每日都如履薄冰,步步為營。

我想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送到您面前,讓您比世上任何一個男人都幸福,讓每一個傷害您的人,有可能傷害您的人都在地獄的最深層苦苦掙紮。

師父,您怕我麽?

我有時,也會害怕這樣的自己。

煮得爛爛的米粥泛著薄荷的清香,攪動時騰起絲絲水汽,將周圍熏得氤氳。師父有些走神,兩頰機械的咀嚼著,眉目間竟隱約帶了絲衰敗的跡象。

我心臟沒來由的一緊,仿佛從層層迷霧間兀然窺見命運的森涼。

“師父。”我動作僵硬,強笑著撤了碗。“再過小半個時辰就可以服藥了,您先躺一下,我去看看藥煎得怎麽樣。”

我剛一轉身,手腕就被從後面拉住。師父的手勁今日大得驚人,竟令我感到有些疼痛。

“主上,您最近是怎麽了,遙城的事也是,今日的事也是,這不像您平時一貫的風格。”

我無辜的眨眨眼,重新跽坐在草席上:“去遙城除疫乃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還以為師父您一定會高興的。至於今日後殿裏的事——”我微微轉過頭,黯淡的日光落在發絲上,在面頰灑下一片暗影,“那些孩子,說穿了,都是為師父的將來準備的。如今他們好像稍微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務,此次正好順便提醒一下,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若是做不到……”我將手輕輕覆於師父掌上,“丟了便是,我在為您找些新的。”

“主、主上……”師父從榻上探出身,險些栽下地來,兩只手緊緊抓著我的小臂,手心冰涼,甚至隔著一層中衣都可以感覺到潮濕的汗意。

“主上,那些孩子是真心對您好,您怎麽能把他們說的如物件一般,他們視您如命,若是舍棄了恐怕許多人,會因您而死也未嘗可知!”

“嗯,他們是很忠誠,也很可愛,對我很重要,我很喜歡他們。”我安撫的拍拍師父的手,看他面色稍霽,我考慮了一下緩緩說道。

“不過呢,也僅限於此,若是和您相比,很抱歉,恐怕我會毫不留情的舍棄他們。”我溫柔的摩挲師父披下的長發,觸手冰涼滑潤,有著淡淡青草的芳香。“我知道您並不願意聽,但我不想對您說謊。他們對我來說就像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裏的人,我隔著窗子與他們交談,盡我能力為他們提供重新在人群中立足的機會,不過如果為了唯一從出生起便與我在一起的您,我不介意關上窗子,留他們在另一邊自生自滅。”

“我這邊呢,本來人就很少,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被我送到了另一邊的世界,現在,我就只有您了。”

俯下身,我輕輕倚在師父懷裏,那裏溫暖而柔軟,如同父親,如同朋友,如同戀人,寧和靜好。我依戀著這一片虛幻的假象,即使知道是海市蜃樓鏡花水月,也想拼命令它再多留一刻。

或許,我會毀了他。

我突然意識到,曾經考慮到等師父有自保的能力,就放他離開,或許並不是我大方的不想束縛他,而是隱約的感覺到或許我帶有毀滅性的愛情,會拖他一同進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所以,我急急地將計劃進行,沒有給自己更充分的時間做鋪墊,就把自己推向了正面爭鬥的舞臺。我拼命的鞭策身邊的追隨者,與他們劃定界限,用法度和皮鞭將他們隔絕在對岸,對我遠遠觀望,又敬又懼,卻從不敢跨出關鍵性的一步。偶爾像蒼凜一樣貿然涉水的變數,我總是給於他們冷漠而堅決的回擊。

我知道,我的心裏住著惡魔。

他有時比任何佛陀都良善,有時比任何修羅還殘忍。

他殺死每一個無條件愛我的人,獰笑著逼迫試圖守護我的人穿上猶大的祭衣,看我將有意親近我的孩子驅逐到心外不毛的荒野。

我一直和他住在一起,有時我甚至覺得,或許我們本就是一體。

這種想法令我瘋狂。

是時候了,三年的時間已經足夠奢侈,在變成烈火焚燒的殘垣前,在變成高門緊鎖的雨夜前,應該離開了。

我有些悵然的笑了。

師父的雙臂不知何時已經環上我的腰肢,以一種絕對保護的姿勢,沒有先前猶疑的顫抖,像個堅定無畏的戰士,將我牢牢禁錮在他臂彎裏。

困惑的擡起頭,黃昏最後一絲淡薄日光照射下,師父露出一副從未見過的輕松舒暢的笑容。他撫著我的頭,手掌沈穩而充滿力量。

“玥兒,別怕,有我保護你。”

我不可思議的大睜著眼,一種難言的恐懼瞬間扼緊我的咽喉。他竟然直呼我的名字,沒有用敬稱,沒有迂回的婉言,這種破釜沈舟一往無回的氣勢後,他究竟在方才短暫的沈默中下了怎樣驚天的決心!

“別怕,我總是為你好的。”

他修長的手臂攬著我,溫潤的表層下不可阻擋的浮起刀鋒般的利刃,割裂薄薄的假象像一只逆天的套索,緊緊扼住命運的韁繩。我看著他淺淡的眉,一瞬間仿佛挑破了那溫和無害的形態,像一對曠朗疏狂的鷹翼高高的飛揚過千年歲月的詭譎波折。我不禁懷疑,曾經伴在身邊隱忍柔弱的璽君,是否只是眾人一廂情願的幻影。如此執著的近乎頑固的語氣,如此充分的近乎狂妄的自信,那是只有久經上位睥睨天下者才有的君王霸氣。

傍晚濃稠的夜色開始從最陰暗的角落緩緩浸漫到房間各處,從沈重的帳幕後,從狹窄的軟塌底,慢慢爬上衣擺,爬上袖口,爬上前襟,爬上彼此晦暗不明的面孔。

今晚的夜色仿佛入了魔,別有用心的掩蓋起平日精心偽裝的面孔,只將那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黑暗與瘋狂靜靜地鋪現在面前,過往三年如同初冬的薄冰,似乎只要輕輕一擊便從中心引起片片龜裂。虛撫著他危挑的邪魅嘴角,和眼角仿佛流之有型的絲絲眼波,我茫然的想拼湊出曾經熟悉的那張和若春風的笑顏,甚至連他何時以平日裏絕不會有的力道,迅速而強勢的拖著臂膀將我架上軟榻也未察覺。

師父冰涼的額頭抵上我的,雙眼細長漆黑仿佛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似喜似怨,如癲如狂,好像看著我,又好像透過我,在看著身後的某個人。

“我已經,看見了命運的前路。”他吐氣如蘭,仿佛在我耳邊私語,又或者僅僅是說給自己聽,“如果,生命是靈魂的延續,肉體的磨折便是脫離未來操縱的必須,那麽,我願意放手一搏。”

——那個不能直呼其名人的命盤軌跡,我要傾己之力,破釜沈舟,從無盡的輪回中,將其節節打破!

最後的話語沈沒在隨之而來的激烈擁吻中,如同熾烈的地漿烘烤著頭腦中因缺氧而殘存不多的理智,我的生活仿佛從今夜起失去了控制,朝堂的爭鬥,殿派的糾纏,難報的癡心,詭譎的輪回,未知的命運這一刻似乎都忽然遠去。身體的全部細胞高速運轉,勉強支撐著,應付一次次仿佛深入肺腑的強烈撞擊。與其說此時的我是被他突如其來的的強勢所震懾,不如說,他仿佛要燃盡生命般的激情才是我心驚的緣由。

未知深沈的恐懼令我連推拒的力氣都抽離了。

木然看著衣物如同吹落的花瓣般層層滑下,蜷緊腳趾像貓兒一樣高聲尖叫,模模糊糊間我似乎聽見外間的門嘎吱一聲,一個木質托盤和瓷器被放在地上碰撞出的脆響,緊接著是如火燒屁股般的腳步聲迅速逃離現場。

——這個世界瘋狂了……

身上的男人仿佛今夜超越了自身固有的種族,如同永不知疲倦的機器在我身上持續運動。我有些呆滯的咬牙承受身下一次次的火熱脹痛,每當些微失神都會換來更激烈瘋狂的報覆性沖擊。

是什麽壓抑得如此深,如此痛。

房間的燈燭尚未點起,只有墻上幾顆拳大的夜明珠迷迷蒙蒙的散發出幽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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