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征婦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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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頌臉色沈郁, 見到唐小詩回頭看他,面上換上淡淡的笑,踩著街道上的積水走來, 鞋襪與衣擺皆濕。

“娘子。”他柔聲喚了句, 然後朝郭郎抱拳施禮。

郭郎回禮, 朝二人笑道:“在下還有事先行一步。”與其同伴兩位郎君一起離開。

唐小詩朝齊頌腳上望了眼:“你怎麽過來了?”

“為夫聽仆人說你只帶著婢女出門, 擔心你有危險,所以出來尋你。”

唐小詩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袖子, 小聲道:“我帶了袖箭,而且青天白日,市上這麽多人,不會有危險的。”

“還是要留心,以後出門要多帶幾個人才可。”他真的被上次桃林的事情嚇到。

唐小詩笑著應他, 又好奇反問:“你怎麽知道我會在這兒?”出門前她可沒有和下人說自己出來幹什麽。

齊頌點了下她腦袋後朝旁邊小青手中拎著的一盒糕點瞥了眼,挑著眉頭笑了笑, 似乎在說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全家都知道她喜歡吃牛乳米糕,而全京城最好的牛乳米糕就是張記。張記距離齊家又不是很遠,既然步行出門,自然少不了會過來這裏。

她羞赧一笑。

“咱們回去吧。”轉身瞧見街道上有積水, 笑道, “我背娘子回去!”

她愕然,忙道:“不用。”

“地上坑坑窪窪都是水,會濕腳。”貼近她耳邊低語,“娘子這幾日不能受涼。”

她臉頰驟然一熱, 三天前他向她索愛, 她為了拒絕,實在想不出什麽合理的理由, 再次謊稱自己來了月信。齊頌當時表示不信,說太頻繁了,但第二天卻無聲無息請了醫工過來給她診治,最後被她打發了,說沒事屬於正常情況。

沒想到他竟然還記掛此事。

“沒事。”她笑道。

“怎麽會沒事?這是大事。”一本正經嚴肅道,說完背對著她蹲下來。

“不用,這麽多人呢!”她難為情地朝旁邊瞥了眼,正有客人望過來,神情怪異。

“快點!”齊頌語氣帶著命令和一絲不耐煩。

她心裏有些不高興,齊頌可從沒有如此強勢語氣和她說過話,而且還是在外人的面前。

“我說了不用。”她氣惱繞過他就朝外走。

一只腳剛邁出門檻,兩只腳忽然就離了地,整個人被齊頌打橫抱起。

她驚嚇之中雙手慌忙一抓,摟住齊頌脖子,緊緊趴在他的肩頭。

齊頌輕笑一聲,將她抱得更緊。

扭頭瞧見他得意模樣,她氣恨地狠捶了下他,責怪:“你嚇到我了,放我下去,不怕別人罵你有傷風化?”

“我抱著自己娘子怕什麽?”說著就邁步朝外走。

唐小詩越過他肩頭瞧見鋪子內的客人面色各異,有震驚,有不恥,也有羨慕。

雨剛停,街道上人還少,但是他們這樣招搖,看見的人依舊側目,面露詫異。

“郎君,快放我下去。”

齊頌不聽她,一路不停步,將她一直抱到家門口。

邁步剛踏入家門,前院的下人個個訝然,旁邊廊子中的齊二郎見此忙迎上來,緊張詢問:“大兄,大嫂怎麽了?”

“沒怎麽。”他看了眼懷中人,暢快笑了笑。

唐小詩翻了個白眼,捶了下他冷聲吩咐:“放我下去!”

“也不差這幾步,為夫抱你回房。”說完沿著回廊朝自己居室的小院去。

齊二郎糊塗,拉著小青問清情況,微微松了口氣。望著兩個身影繞過花墻,他才慢慢轉回身,卻瞥見柳雲絲站在廊下。

他楞了下,轉身朝後院的方向去,柳雲絲也跟了過去。

唐小詩被齊頌抱進居室才放下。她雙腳落地,擡手就朝齊頌胸口拍去,半空被對方握住,一把又將她拉近抵在他腰間。她剛想要推開,腰際就被對方有力的手臂圈住。

“娘子,為夫今日可沒做錯,你怎麽還動手呢?”

她用力推著對方,斥道:“你這還不叫錯?放開我,否則我喊了。”

“喊什麽?”

“我……嗚嗚……”聲音瞬間被堵在了喉間。

她雙目圓睜瞪著面前人,胡亂推開對方的臉頰,讓自己大喘兩口,擡手將唇擦了又擦。

齊頌瞧她窘迫羞澀,呵呵笑道:“娘子這嬌羞模樣真好看。”

她用力拍打掙開對方,退了兩步在桌邊坐下。

齊頌笑著湊近她身邊,瞧見旁邊席上放著一匹布,詢問:“這料子和顏色看來是給為夫做衣袍的。”

“原本是的,現在我改主意了。”對旁邊小青吩咐,“送去給二郎君。”

小青望著兩人笑了笑,端著空托盤出去,不摻和兩人拌嘴逗趣。

齊頌摟著她,笑哄:“娘子生氣了?”

唐小詩斜他一眼,氣憤詰問:“難道還不明顯嗎?”

齊頌粲然一笑,幫她理了理鬢發,柔聲輕哄:“好好好,為夫不好將娘子惹生氣了。但是娘子可否說說為什麽生氣。是為夫哪裏做錯了?是不該怕你受寒抱你回來,還是不該因為疼愛娘子而吻娘子?”

唐小詩一口氣提上來,被對方生生噎得不知道怎麽反駁,憋在心口,無處發洩,要氣炸開。

話這麽說,他哪裏還有錯?

“是我的錯,我就不該和你說話。”她爬起身朝內室去。

齊頌急忙追過去勸哄。

鬧脾氣歸鬧脾氣,不過就是夫妻間的一點調味劑,她也沒有真的生氣。

接下來幾日,她讓小青和小檀幫忙,量衣裁布,開始做衣。

齊頌不差這一件衣袍,她本也是技癢拿來消遣,慢慢悠悠做著,今天裁幾剪刀明天縫幾針。一件普通的衣袍她做了小半個月還沒有做好。

這日齊頌回來瞧見她坐在前室內縫紉,自己在門前站定看著。唐小詩專註在針線上沒有註意門外廊下有人,直到小青回頭瞧見喚了聲“郎君回來了。”她才擡頭望去,此時齊頌已經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

“娘子。”他笑著邁步走進來,在小桌邊跪坐下來,伸手摸了下衣袍,沈默須臾開口道,“娘子辛苦了,這種活讓下人們做就好了。”

“我閑來無事,正好打發時間。”

“娘子……”

“嗯。”她應了聲,等不到對方接下來的話,擡頭朝齊頌望了眼,對方目光憂郁甚至眼眶還有些許濕潤,“怎麽了?”她放下手中衣袍和針線。

“娘子。”齊頌伸手抓著她的手,咽了咽喉,好一會兒卻霍然笑道,“為夫心疼你。”

情緒變化不對,她察覺出絕不是因為心疼她,他眸中明顯有無奈和悲戚,似有什麽話要與她說。

她開口溫言勸道:“你我既為夫妻,何須藏著掖著,有什麽事不妨直言。”

齊頌望著她的眼睛,心中生出愧疚,垂下目光摩挲她的手,許久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沈:“李將軍節節敗退,主力不存,匈奴一路進犯,邊境告急,陛下令周大將軍領軍支援……”

“所以你要去?”

他哽噎許久艱難點點頭。

“什麽時候?”

“邊境危急,不能耽擱,明日啟程。”

“明日?”唐小詩手微微抖了下。終究是征夫與征婦,她改變不了彼此的命運。

她垂眸沈思了許久,輕輕道了聲:“好!”擡頭看著齊頌,伸手撫著他的臉,笑道,“我等你回來。”

他驀地眼圈一紅,將唐小詩摟進懷中。許久,喃喃在她耳邊低語:“娘子——對不起,為夫不能日日陪你,不能時時在你身邊護你。”

她淒然一笑,眼睛模糊,哽咽道:“你去邊境打仗,是去護國護家,怎麽能說不是護著我呢?”她終是忍不住落了一行淚,“郎君不僅護我,也是護我們這個家,護更多的人。”

齊頌眼中淚滾落,他以為她會不理解,會生氣,會埋怨。他未想到懷中的人兒如此明理。這份理解,讓他不由更加心疼她,不舍得離開。

許久,唐小詩抽泣幾聲推開她,朝衣袍看了眼,苦笑道:“這衣袍就差領口的一點,我縫好你明天帶著。”說著松開齊頌去拿衣袍,繼續縫制。

齊頌望著衣袍,再望著知書達理的唐小詩,頓時滿心愧疚,一低頭一顆淚滴在了自己手背上。

他就這般靜靜坐在旁邊陪著唐小詩,聽著她的叮囑,看著她一針一線為他縫制衣袍。

“領口繡一朵桃花,希望你早些歸來,明年陪我一起再去長雲山看桃花。”唐小詩一邊繡著一邊笑著道。

齊頌望著針線一點點勾出桃瓣模樣,重重點頭:“好!”

衣袍做好,她迫不及待讓齊頌穿上試一試合不合身。

衣袍是按照他舊衣尺寸裁剪,長短大小正正好。

“娘子的手可真巧。”

她笑了笑,道:“你要出征的事姑婆應該還不知道吧?既然明日就要啟程了,也要去給姑婆說。”

兩人去見齊母,齊母聞言止不住老淚縱橫。

丈夫戰死沙場,如今長子又要遠赴邊境。匈奴兵兇殘,前線慘敗,此去必然兇多吉少,她怎麽忍心。

齊小妹和柳雲絲也抹著淚,齊二郎在一側眼泛淚花。

晚膳一家人坐在一起,本是說要好好地吃一頓,作為踐行,但是誰都沒有吃喝的心情,只有說不完的叮囑。

入夜,唐小詩望著身側躺著的人,幽幽光線看不清他的臉,只有大致的輪廓。

齊頌也這麽靜靜的看著她,成親不過才兩個多月,卻要久別。

也許——是永別。

古來征戰幾人能回呢?

或許他會如父親一樣,戰死疆場,連屍骨都無人收。

他輕輕撫著面前人的臉,從額角到眉眼,從耳郭到鼻尖,再到唇瓣,最後指尖停在面前人的唇瓣上。

他靠近,溫柔的吻上。

唐小詩這次沒有拒絕他,迎著他溫柔而又熾熱的吻。對於他的進一步索取也不再抗拒,伸手環上他的脖頸,配合他的熱情。

內室的燭光明明暗暗,青紗帳上映著兩條互動的身影,喘息的聲音伴著燈花炸開。

六月底的清早亦有涼意,太陽還沒有升起,院中的夏花上還凝著露珠。

齊頌已經穿戴整齊去向齊母拜別,免不了又是一陣難舍難分。

全家人送他出門,他將唐小詩緊緊摟在懷中,在她耳邊輕輕低語:“娘子,等我回來。”

“好!”唐小詩笑著說,眼中氤氳一片。

他吻了下她的眸,然後對齊二郎囑托:“我離家後,家中唯有你一兒郎,凡是多費些心,對母親和大嫂盡孝,對小妹和表妹照顧。”

齊二郎朝唐小詩看了眼後,點點頭:“大兄放心,家中一切都有我照應,你早日凱旋。”

一家人千言萬語道不盡,最後瞧著時辰不早,齊頌不得不咬牙轉身上馬,狠心揚鞭縱馬疾馳離去。

也許馬兒跑得快了,相互瞧不見,也就能夠割舍了。

唐小詩追到街口,人馬早已沒了影蹤。

齊母等人俱是滿面淚水,聲聲痛哭。

她吩咐:“小青,讓人備車,我想到城門口再送郎君一程。”

小青抹了淚,回身去準備。

當她到城門的時候,周大將軍等一隊人馬早已北去,路上只留下紛紛揚揚的塵土尚未落定。

“齊頌,記得回來——陪我看桃花。”他對著茫茫的北方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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