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相思極-6

關燈
荀將軍夫婦和一旁的荀三郎聞言既震驚又心疼, 不由心生愧疚,臉上有些掛不住。

荀夫人朝錦盒瞥了眼,裏面的玉佩的確是當年定親信物。她暗嘆了聲, 起身走到唐小詩身邊, 抓著她的手心疼道:“玥娘, 是二郎不懂事, 虧欠了你,也是我們荀家對此事處理不當, 才讓這樣的風言風語傳了出去。是我們對不起你。”

唐小詩終於憋出了幾滴淚來,荀夫人忙抽出錦帕幫她拭淚,疼愛道:“好孩子別哭了,伯母知道你受了委屈,等二郎回來, 我與你荀伯父必然好好教訓他一番,快別哭了。”

唐小詩抓著錦帕捂著臉, 又抽泣幾聲,才哽咽道:“或許當年家父家母就不該為侄女定下這婚約。感情之事本也是講究兩廂情願,既然二郎不願,強扭瓜也不甜, 倒不如今日就把這婚退了, 侄女明天回荷州去,免得在京被人說道恥笑。”說完又泫然欲泣。

荀夫人也動容,眼中淚光閃閃,憐愛地撫著她的背安慰:“二郎他只是聽了渾人的胡話, 一時迷了心竅, 你萬不可這麽想。前幾日你荀伯父差人去了覃州,定把他拉回來, 讓他當面當眾給你賠禮認錯。”

唐小詩吸了吸鼻子,可憐兮兮地望著荀夫人,聲音帶著些許沙啞,聽上去飽受委屈。

“伯母,你和伯父就應了侄女吧,侄女不想再被他當面羞’辱一番。”

“好孩子,都是二郎的錯。”荀夫人欠身伸手將她摟在懷中,一邊勸哄一邊指責荀二郎的不是。

上座的荀將軍看著兩個女人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既心焦又疼惜,卻不知道說什麽話可以安慰。他常年領兵,和行伍之人打交道,最怕女人哭,如今還是兩個女人在他面前哭。

特別是唐小詩與她母親七八分相像,哭泣時神情一模一樣,讓他更加心生不忍和憐愛。

最後憋了半晌,才憋出幾句勸慰的話:“玥娘,你的委屈伯父都知道。婚約是我與你父母當年定下,他們雖然不在了,但伯父和你伯母卻無半分背棄約定之意。待二郎回來,伯父定然狠狠教訓。至於退婚之事……暫且不提吧!”

唐小詩聽出荀將軍語氣中露出的無奈和不舍,在提到荀嵐時語氣和神情完全冷硬許多,可見對這個兒子的憤怒。

她在荷州聽外翁和舅父常提起荀將軍,對他的軍事之才和品行都有誇讚,這幾句話必然出自真心。她今日敢這麽明目張膽過來要求退婚也是沖著荀將軍的為人。

荀夫人恰時也勸著她:“此事——且待二郎回來再說如何?”

兩人均帶著三分請求語氣,她總不能強行退婚駁了長輩的面子,何況荀將軍夫婦並非是此事主導,看得出他們也在盡力挽回。

她站起身對荀將軍和荀夫人盈盈一拜,低聲弱弱地道:“既如此,侄女便暫且聽伯父伯母的安排。”

兩人這才如釋重負松了口氣,面上露出笑容。

她沒有多留,敘了幾句話便離開,玉佩卻留下未帶回。

荀夫人親自將她送到將軍府大門前,看著她上了馬車走遠才轉身進門。

剛回到花廳前,聽到裏面“砰”的一聲脆響,她疾走到門前瞧見地上是摔碎的茶盞。

荀將軍怒不可遏,對旁邊荀三郎厲聲命令:“去覃州,綁也將人給我綁回來!”

荀三郎為難,苦著一把臉,小心翼翼道:“二兄不願回,兒子也綁不了。”

“那就打暈了拖回來!孽畜!是想氣死我。”荀將軍火冒三丈,來回踱步,看到小桌上錦盒中玉佩,怒氣霍地又躥高,指著荀三郎怒道,“你去告訴他,若是他不回,以後就不用回了,我沒他這個不孝的逆子!”

荀夫人立即上前勸他息怒。

他絲毫不聞,命令:“準備筆墨,我親自給他書信,若他不回,這兒子我也不認了,就當白生白養。”

“郎君生氣歸生氣,怎麽能說這種胡話。”荀夫人極力相勸。

“我現在說的句句實話!你沒聽出玥娘說的那些話什麽意思?是說我們荀家欺負她無父無母的孤女,說我們荀家背信棄義逼得她不得不來退婚。此後別人怎麽看我荀家?背信棄義欺淩孤女之輩!”

荀將軍越說火氣越大:“玥娘若真的退婚,我怎麽對得起穆郎和妧娘?她若真回了荷州,我怎麽向杭太公交代?玥娘這麽好的孩子,二郎能娶到,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他若此次再敢不回,這兒子不要也罷!”

婢女端著筆墨戰戰兢兢走到桌前,他霍地坐下,提筆就寫,把婢女嚇得渾身顫抖。

荀三郎稍稍探頭朝信上看了眼,瞧見開頭“逆子荀嵐”四個字,渾身一哆嗦,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荀將軍匆匆寫完信,交給荀三郎,命令:“即刻啟程,快馬加鞭前往覃州,下月初十之前若還未回府,你也不必回來了。”

“是,兒子這就去。”接了信逃也似的跑了出去,再慢一刻定然被罵。揣著信,心裏頭也為兄長擔憂,這次回來,必然沒好日子過了。

唐小詩坐在藏雲院正堂內聽完隨從來報,忍不住撫掌大笑。

“娘子,沒想到荀將軍竟然發這麽大火。奴婢當時瞧著他沒有什麽反應呢。”

“他怎麽說也是上過戰場的大將軍,當著外人面這點定力還是有的。”她朝憑幾上一靠,懶散地伸了伸腿,得意道,“咱們就等著看荀二郎回來被打吧!”

“讓娘子你受了這麽久的委屈,不打得一個月下不了床都不解氣。”

“打一個月下不了床我也不解氣啊!”她端著茶盞喝了兩口,頓覺甘冽爽口,“待他回來了,有他受的呢!哎呀——荀將軍還真給力!”她笑著把玩起手中的茶盞,神思卻已經轉到別處。

不一會兒,穆珂過來,是因為聽說她去荀府退婚之事。

言辭間聽得出是受了二夫人的指使前來打聽。穆珂與穆珈穆珺不同,她是穆二叔妾室所出,生母早逝,雖然二夫人將她與穆珈一處教養,沒有苛待,到底嫡庶有別,說難聽點,也就是在二夫人手下討生活。

她笑著道:“我的確是去荀家退了婚,訂婚的信物也退了。”

“荀家答應了?”

“要待荀二郎回來,不過荀將軍和荀夫人倒是不願退的。”她將情況如實和穆珂說,通過她傳話給二夫人與穆珈。

果然,傍晚二夫人便打著關心的借口過來詢問,還擺出長者姿態教育她這麽做太沖動了,這樣是陷荀家不信不義等等。

她也學著乖巧懂事的模樣點頭稱是,言語卻含沙射影:“二叔每日忙於朝事無暇顧及其他,二嬸料理府中大小事務也分身乏術,侄女不敢再因為自己的小事讓你們勞心,但外面蜚語流言著實可怕。侄女名聲受損是小,只是不想連累穆家和妹妹們名聲,所以就自己登門了,並未想那麽多。”

她起身朝二夫人施了一禮,故作誠惶誠恐:“侄女若是做錯了,二嬸教訓責罰便是。”

二夫人聞言,皮笑肉不笑,拉她在身邊坐下。她哪裏敢教訓責罰,傳出去,便是苛待兄嫂遺孤,何況杭家的人還在府上住著,除非是想得罪了杭家。

敢去荀家退婚,敢當面暗諷暗責長輩,她真的小瞧了這個小娘子。

果然是杭太公和杭老夫人教養出來的孩子,和妧娘一樣性子,好在只是個娘子,嫁出去就清靜了,若是個郎君,真的能讓人頭疼一輩子。

她如是想,面上依舊掛著微笑。唐小詩也陪她演一出嬸子侄女和樂融融戲碼。

穆二叔回府後聽聞此事頗驚,親自來看望她,她還是舊一套說辭,讓穆二叔閉了嘴。

自從那日她去荀府提出退婚,此消息不知道從誰的口中傳了出去,傳荀家欺負她孤女,穆家也不為她做主。伴隨著傳言的還有對她容貌的另一種說辭。說她傾國傾城、貌比西子,洛陽第一美人趙娘子都不能與她媲美。

相信的人在等著看荀二郎的好戲,不相信的人還在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坐在一家茶館中,聽到屏風後面隔壁茶客議論此事,無奈輕笑。

穆玥容貌的確算一等美人,但洛陽第一美人這就有點過了。

“你們是瞧見了?”忽然一個輕蔑不屑的聲音插’進茶客們的談話中。

唐小詩望過去,隔著屏風和紗帳只看到一個高高的模糊身影。

茶客們支支吾吾,其中一人道:“聽荀將軍府上的人說,親眼見到的,容貌出眾,是個美人。”

“嘁!荀將軍府的人難道會說將來娶進門的娘子是個醜女?”

“荀二郎他不還自己說自己未來娘子醜了?”一位茶客反駁。

高個子忽然被噎得沒了聲音,好一會兒憋出一句:“但是我見過其貌。”

“你見過?”幾位茶客立即來了興致,拉著高個子坐下,好奇問,“難道真是醜女不成?”

高個子幹笑兩聲:“醜是醜了點,倒沒有外面傳的那麽嚇人,什麽歪鼻子斜眼滿臉麻子,根本就沒有的事。”

“那是怎麽個醜法?”茶客急忙相問。

“這個……就是鼻子小、眼睛小、臉大,又黑又胖又矮。”一邊說一邊雙手舞動比劃。

“真的?”

“當然,這樣的娘子和俊逸的荀二郎根本就是一地一天,泥雲之別,荀二郎當然不願娶。只是礙於兩家有婚約,荀家守信守諾才逼著荀二郎娶。”

“原來這樣!”幾名茶客恍然大悟。

唐小詩聽不下去,原來是這種人在背後詆毀她,說見過她,那她倒是要見見是哪個瞎了狗眼的東西!

她掀開紗幔繞過屏風走了出去。

屏風後一張長形茶桌邊坐著四人,她朝左側那名高個子望去,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錦衣華服,樣貌俊朗,氣質出眾,坐姿歪歪斜斜、隨意懶散,一副不羈的紈絝公子做派。

穆玥的記憶中沒有這個人,甚至沒有搜尋到與之容貌相近之人。

此時茶桌邊幾人目光也齊齊望向她,都楞了神。

“娘子是?”對面茶客柔聲問,似乎怕提高音量嚇到面前嬌美的人兒。

她朝幾人施了一禮,溫柔笑道:“妾在隔壁茶飲,聽到有郎君說見過穆家二娘子,言其樣貌醜陋,所以來瞧瞧是何人出此荒謬之言。因為偏巧昨個妾去穆府也親眼見到了穆家二娘子,雖不能說驚為天人,的確是一等美人兒,妾是自愧不如的。說見過穆二娘子的郎君,不知你是什麽時候在哪兒見到的?”

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左側高個子郎君,同樣帶著疑問。

高個子眼神慌亂四下瞟了瞟,坐正身形,尷尬的幹笑幾聲:“好多年前。”

“多少年前?”她逼問。

郎君抓耳撓腮一陣,扯著大大的笑臉:“大概八’九十一二年前吧!”

唐小詩依舊沒有想起來面前人,想必也是容貌變了;或者是他見過穆玥,穆玥並沒有見過他;也可能他在說謊。

她冷嗤一笑:“女大十八變,郎君又未見過現在的穆二娘子,何故說此話?背後議論一個未出閣的娘子已經很無禮,卻毫無根據惡言惡語詆毀,瞧著郎君也是出身高門的貴子,難道沒有讀過聖賢書,沒有長輩教過你最起碼的禮數嗎?”她目光又掃向其他三位身著儒衫的郎君。

三人自覺慚愧,竟然被一個小娘子以禮問責,紛紛移開目光。

她再次望向高個子郎君,郎君沖她勉強扯了一個難看的笑臉。

她冷冷斜了眼,朝幾人微微屈膝一禮,轉身繞過屏風回到隔壁紗幔中。

屏風後竊竊私語幾句,不再談論她,轉而談起過幾日燕湖邊游船、馬球、游園、詩會等事情來。

她心情受了影響,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剛出茶樓沒多遠,薇兒靠近她耳語:“茶樓中那個郎君跟過來了。”

她回頭,那郎君正迎面走到跟前,咧嘴扯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還準備報仇呢?”她譏諷。

“娘子誤會,我就是想問問,娘子是不是真的見過穆二娘子。”

“嗯!”她冷冷瞥了他一眼,回身朝前走。

郎君緊跟兩步,笑著討好問:“穆二娘子真的容貌出眾?”

“嗯!”她繼續冷冰冰態度。

“可她幼時那般……怎麽可能如誇讚的那般貌美?”

她生氣,立即頓住步子,郎君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急忙沖她笑著道歉:“見諒見諒,我失言了。”

唐小詩歪著頭斜睨他:“你怎麽這麽關心穆二娘子美醜?年紀輕輕的郎君也這麽喜歡嚼舌?美醜和你有關系?”話音一落,她忽而想到了什麽,將面前人的樣貌細細打量,和記憶中幼時模樣做了對比,似乎有三分像,特別眼睛神韻。

算著日子,荀二郎若是回京,也差不多這幾天。

她霍地苦笑一聲,真是冤家路窄!

“反正你這模樣和品行是配不上穆二娘子,你們簡直一天一地、雲泥之別。”她將對方剛剛罵她的話罵了回去。“至於荀二郎,竟然說穆二娘子貌醜並且背信棄義逃婚,父親多次派人去傳而不回,如此不信不義不孝之徒,只配一輩子孤獨終老!”

“你……”郎君怒氣剛升上來,他立即抓緊拳頭強行壓下去,扯著一個禮貌性的微笑,“你這不也是背後罵人嗎?又哪裏來的禮數?”

“當面我也敢這麽罵他,甚至罵得更狠,你敢當面指著穆二娘子說她貌醜嗎?”

“我……”

“你不敢。”唐小詩搶過話,“因為你不明真相惡意詆毀,損人家一個未出閣小娘子閨譽,欺負人家無父無母一介孤女。但我敢罵荀二郎,因為我理有據,不是憑空指責。”

郎君被她懟得滿臉怒氣,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瞪著唐小詩你你我我半天說不出什麽來。

唐小詩冷冷白了他一眼,轉身帶著薇兒和其他幾個婢女小廝離開。

走出十來步,薇兒偷偷回頭望去,忍不住笑出聲來。“娘子,你可真厲害,那郎君氣的原地跺腳呢!”

“下次再遇到,我要他氣得原地打滾!”

“娘子今個兒真解氣!”

“是解氣!”但是沒完全解氣,若是能夠拳腳相加揍他一頓就更解氣了。

此時身後街道人群中,荀三郎帶著幾個小廝趕到那郎君身邊,見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前方,滿臉怒氣,嘴巴裏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麽,心中疑惑也朝前方望了眼。

“二兄,你怎麽了?”

“我……我剛剛遇到個伶牙俐齒的小娘子,我……”他轉頭對一旁小廝吩咐,“去,打聽前面那個身著藕色襦子嫣紅裙的小娘子是哪個府上的,簡直氣死我了。”

小廝朝前面望去,熙攘的人群,哪裏有這麽個小娘子,一臉迷茫。

“快去!”他朝其中一個小廝用力推了把,小廝不敢遲疑,帶著迷惑跑開。

荀三郎目光在人群中也沒有搜尋到這麽個人,轉頭問:“出了什麽事?”

“我竟然被一個小娘子罵得狗血淋頭。”

荀三郎聞言一笑:“哪個小娘子這麽厲害。”

“你還笑?”郎君擡手拍打了下他的頭教訓。

荀三郎揉了揉腦袋,抱怨:“我不笑,我擔心待會回到府上沒機會笑了。你剛進城府門都沒踏就跑不見人,阿耶肯定在府內發火。你是逃不過責罰了,我恐怕也要遭池魚之殃。”拽著對方朝回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