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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古相思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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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後,秦家八擡大轎上門,唐小詩坐在喜轎中,望著自己一身的喜服不住竊喜,手中錦扇輕輕地撩起一點轎簾子,偷瞄前面馬背上同樣一身喜服的秦致。

“娘子。”轎子壁被輕輕拍了下,阿蘭輕聲提醒。

她放下轎簾子,靠在轎子中扇著錦扇,開始浮想聯翩。

到了秦家門前踢轎門,喜婆上前來要背她下轎,秦致立即打賞喜婆讓她避開,要親自背。

“郎君,這不合規矩。”

“這些微不足道的規矩不守也罷,我背自己娘子規矩也越不到哪裏去。”

喜婆說了兩句道喜的話便讓開。秦致笑道:“娘子到家了。”

唐小詩抿唇忍著笑,趴在他的背上,由他背進秦家大門。

周圍簇擁無數賓客街坊,喜樂越吹越歡慶,無人註意到在街道人群中一個落寞的身影,一身淡色長衫,目光幽怨地望著新郎背著新娘在祝福聲中歡歡喜喜跨進府門。

大紅喜布,掛滿雙喜的燈籠,寫滿祝福的門聯,每一樣都刺目剜心。賓客街坊的歡聲笑語,一浪高過一浪的喜樂,塞滿了他的耳朵,幾乎要撐破他的頭顱。

曾經他也是這般迎她進門,也曾無比歡喜地牽著她拜堂,最後她卻是含著最大的怨恨離去。

他雙拳緊握,視線模糊,轉身望著自己的右手,還有她留下的咬痕,眼中一滴淚滴落其上。

拜完堂,唐小詩被送入喜房,秦致到前面招呼賓客,阿蘭阿芝忙著她安排的事情,她獨自一人在房中,已經累得散了架,毫無顧忌仰面躺在喜榻上。

長長嘆了聲,伸手抓了下,抓到喜婆撒的紅棗,擦了下便塞到了嘴裏吃起來。

從早晨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餓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吃了幾個覺得口有些幹,跑到桌邊倒了杯茶,茶水溫熱。桌上還有糕點,竟然是桃花館中她最喜歡吃的哪幾種,坐下吃起來。

吃飽喝足又重新躺回榻上休息,閉上眼腦中胡思亂想一通,竟把自己想得兩頰緋紅,心跳如雷。

她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讓自己清醒。

須臾門外有聲音傳來,緊接著房門被推開,秦致在門前理了理衣衫後朝裏間走來。

她立即從榻上坐起來,胡亂去摸錦扇,才發現錦扇被她丟在了茶桌上。

秦致見她慌亂,瞥了眼桌上的錦扇,笑道:“娘子還要錦扇作甚?”

“這流程還是要走一走的嘛!”她嬌聲道。

“繁文縟節,無甚作用,不如省去。”

“那交杯酒……”

“這不能省。”

阿蘭端著酒水進來,瞥了眼兩人,笑著道了聲喜退了出去。

秦致倒了兩杯:“此後你我夫婦一體,同甘共苦。”想了想,搖頭,笑道,“同甘便可,有苦我背著。”

“同甘共苦,方能長長久久。”

“苕兒,我……不忍你再受苦,我會盡我所有讓你餘生無憂。”

她微微垂眸,心中歡喜卻又有一絲的傷感,歡喜是她的情緒,而那點傷感似乎來自姚苕。

“六郎,謝謝你。”

“以後你我便是夫妻,別說這麽生分的話。”

唐小詩笑著點了點頭,秦致將酒杯遞給她,並貼著她的耳鬢輕語:“飲了酒,微醺之下,良夜春宵最美妙。”

唐小詩耳根驟熱,心臟砰砰幾乎要跳了出來,全身都有些燥熱。

“娘子請。”

唐小詩楞了下,望了眼手中的酒,又霍地笑了起來,這種事情有什麽好羞澀的。

“郎君請。”

芙蓉帳暖雲雨合,兩身並一暗推磨。狂蝶戀花巫山夢,會向顛倒不休可。

再年夏日荷園。

“娘子,冰鎮甜酪來了。”秦致提著一個食盒走進綠蔭下的石臺前,從食盒中冰水混合的瓷盆中取出一琉璃盞,裏面是乳白色的甜酪,甜香誘人。

唐小詩已經急得口水直流了。

秦致將勺子遞給她,並寵溺般告誡:“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天太熱了嘛,吃點冷的沒事,我身子好著呢。”

“那也不可,冷硬生的東西不能亂吃,無論何時都要養著。阿蘭阿芝,你們記得盯著娘子,不許偷偷幫她去買,讓我知道不饒你們。”

阿蘭和阿芝笑著應道:“郎君已經說了不下百遍,婢子們都刻進腦子裏了。”

“那就好。”

唐小詩可不管他說什麽,這麽燥熱的天現在終於能吃上冰鎮甜酪,她可等不急了。

“涼、甜、爽。”笑著挖了一勺餵秦致,“嘗嘗。”

秦致瞧著她饞貓一樣,笑著道:“你吃吧,徹底解解饞,下次就沒了。”

她笑著一口吞下去一勺,忽然動作一滯,眉間輕皺。

“怎麽了?”秦致緊張問。

“他踢我。”她低頭指了指自己隆起的肚子。

秦致輕柔地撫著,好商好量的口氣道:“是不是因為你阿娘不聽話吃了冷的東西,你不高興了?唉!阿耶管不了你阿娘,以後就靠你了。”說完還輕輕的拍了兩下,好似重托一般。

唐小詩噗嗤笑出聲來,指著肚子教訓道:“不聽話不給你飯吃。”

兩人在樹蔭下坐了許久,天氣涼快些,他們在荷園閑逛了一會兒便出園子回去。

剛走到荷園正門處,見到對面游廊走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身後僅跟著一名小廝。

見到她,對方停下步子,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眉頭擰起,愁緒滿面。

她不自覺伸手撫上肚子。

秦致也註意到對方目光,頓住步子看向她。已經過去兩年了,兩年來她從沒有再提及此人一字,看似已經徹底忘記了,但他知道那些曾經的傷害和陰影還留在她的心中沒有徹底抹去。

他需要時間慢慢治愈她,她也需要時間慢慢愈合。

唐小詩未曾想還會與他再見。她與他本就沒情,他之於她不過就是一個早年熟人而已。

“咱們回家吧!”她側臉望向秦致,溫柔笑道。

“好。”秦致攙扶她慢慢朝園外走去,上了馬車,放下車簾,馬車緩緩駛離。

荷園門前一雙目光隨著馬車遠去。

“苕兒,我錯了,我學會怎麽去對一個人好,可……”

他垂手望著手背上的傷疤,摩挲許久。

——

秋葉舞秋風,秋意更濃。

唐小詩坐在桌子上斜倚小窗望著小樓前隨風紛紛飄落的黃葉,感慨地嘆了聲,細嫩的手指無聊地絞著帕子。

從荷園回秦宅的馬車上,她感覺頭上某根筋不斷地挑疼,最後那根筋抽了幾下,她就沒了意識。醒過來她就成了這個架空的時代裏昌都侯幼女蕭伊人。

剛穿過來時候,蕭伊人正在病中,讓她受了一通罪。好不容易把身子養好些,又連續下了好幾場雨,她就這樣被關在侯門深府宅院內,準確的說是關在自己居住的這個小樓中,一個月都沒出去幾回,差點悶出抑郁癥來。

也許對於生在這個時代的女子來說並無如此感覺,但對於一個在娛樂和信息爆炸時代過來的人,和坐死牢沒啥區別。

也難怪蕭伊人會對那個褚容與念念不忘,相思成疾。

一年到頭見過的外男掰著手指都能夠數過來。瘸子裏頭挑將軍,褚容與的確是不錯的。

呃……其實褚容與是真不錯!可以說高富帥!

丞相三子,儀表堂堂,才學出眾,性情溫和,很有上進心,每次出門擲果盈車絕非誇言。

只是這麽優秀的公子,拿下了那自然是很彰顯魅力有成就感的,而且琴瑟和鳴,還能撒一城的狗糧,惹萬千女郎羨慕嫉妒恨。可若是拿不下,變成了暗戀、苦相思,弄到最後成蕭伊人這般,相思成疾,反而惹人譏嘲。

這一個月窩在小樓中,她將蕭伊人這十三年的人生擼了一遍,順便也回憶了好幾遍那個褚容與。

似乎也就是上元節的時候在燈市上邂逅,隨後在祖母的壽宴上匆匆見過一回而已,兩人之間面對面說話恐怕都沒有超過十句,竟然就讓蕭伊人魂不守舍。

她總結:還是年紀小,心思重,男人見得少。

否則那位同樣迷戀褚容與的長姊怎麽就不會沈悶抑郁?每日還歡歡喜喜,活蹦亂跳。

正想著那位同父異母的長姊,婢女走來回稟:“大女郎過來了。”

她側目越過小樓前桂樹瞧見了一位十五歲容貌清麗的女郎,笑容難掩,步履輕快。

見人走進小樓,她才從桌上跳下來。

“阿姊今日怎麽得空過來了?”她迎到樓梯口一臉歡喜地笑問。

蕭麗人擡頭看她一眼,稍稍楞了一瞬,旋即笑容溫婉地走上樓來:“我來瞧瞧你的身子。病了那麽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昨日又是一夜風雨,今日天寒涼幾分,可別受冷。”

說話間人已經上樓來,親切地拉起她的手揉了兩下,眉頭一擰:“這手冰冷的,怎麽不多穿件衣服。”吩咐一旁的婢女去取件外衣來。

“我不冷的。”她順勢拉著蕭麗人在小桌邊軟墊坐下,婢女已經將外衣取來給她披上。

“阿姊不必為我操心,我不是小孩子,知道饑困冷暖的。”

“你若真的知道也不會病了那麽久了。”招手讓一旁的婢女端兩杯熱飲子過來,又對她噓寒問暖一番。在別人看來這位長姊對她關懷備至,彼此姐妹情深。

唐小詩心中冷笑,蕭伊人為什麽會病這麽久,她不是最清楚嗎?

這世上最殘忍的殺人方式,莫過於言語了。不是刀劍,鋒利過刀劍,不似藥毒,穿腸爛肚勝似藥毒。

她抿了口飲子,笑而不言。

蕭麗人又笑著說:“不過瞧著你今日的氣色好了許多,心情也大好,可是遇著什麽好玩的事情,說給阿姊聽聽,我也想樂一樂。”

唐小詩抿唇一笑,也許是做為一個旁觀者,她從蕭伊人的記憶和這一個月來與對方的相處中,看清楚這位阿姊的性子。所謂的讓她樂一樂,多半就是她蕭麗人建立在蕭伊人眼淚上的樂。

她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關系說不上多好,但是也不算差,父親從來不偏寵誰,就連自己的生母如今的侯夫人也對她們一視同仁。

本來和和睦睦,直到上元節她們在燈市上一同遇到了褚容與,關系就開始淡了。後來祖母壽宴再次與褚容與逢面,兩人同時喜歡上褚容與,蕭麗人對她這個妹妹言辭畫風就變了。

她會經常在她面前提褚容與,說打聽到褚容與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而褚容與喜歡與不喜歡的,卻偏巧不巧都與她截然相反。

她還會常常眉頭深鎖一臉愁容的和她說褚容與和哪家的女郎走得近了,送了什麽東西,親自去看望之類的話。後來便說哪位公主瞧上了褚容與,褚容這樣的公子將來也必然是尚公主的。

語氣終是哀婉淒涼,悲嘆相思不得,一副郁郁寡歡神情,讓蕭伊人每回聽完都是愁緒萬千,心情沈悶。

後來褚容與離京求學,蕭麗人更是在她面前說了一堆旅途艱辛、危險,吃穿住行條件不好,累著病著之類,更有一些危言聳聽之語。雖然聽上去擔憂關心之詞,實則卻讓真正關心的人更加掛念憂心、寢食難安。

而她自己倒好,卻是絲毫不在乎。

興許是年歲尚小,心思單純,所以才會沒多想,就被長姊帶節奏,致使她相思成疾。

即便如此,長姊還是時不時在她面前胡亂的猜想一通,她的病情也跟著日漸沈重。

若非是她穿過來,長此以往,這副身子真不知道還能夠經受多久。

她甜甜地笑道:“雨過天晴,阿姊又來看我,我心情哪有不好的道理。”

“雨過天晴?”蕭麗人嘀咕一聲,目光轉向窗外,稀薄的陽光正打在桂花樹頂的枝梢上。她起身走到窗邊朝桂花樹望去。

“這一個月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場雨,桂花都落盡了。一個月前還是滿樹飄香,現在連葉子都零落……聽聞楚地秋日來的晚,不知道桂花是開是落。”

長長嘆息一聲:“都沒有好好的嗅幾日桂花香,前些天還想著采一些做桂花糕的,如今……”又是一聲惋惜長嘆。

唐小詩笑著轉了轉杯盞,秋雨、落葉、落花、楚地、桂花糕,真是一樣不落。

這段話若是說給多愁善感的蕭伊人聽,此時必然又會不由自主想到褚容與,胡思亂想一通,最後免不了黯然垂淚。

但是她可沒有那份心情為一個記憶中的人傷感。

“阿姊說的是,花開正好的時候我讓人采了些,現在還藏著呢!”說著讓身邊的婢女細蕊取了一個錦袋過來,笑著遞給蕭麗人,“這是我珍藏的,便都送給阿姊。”

蕭麗人有些意外,打開錦袋,裏面都是烘烤幹的桂花花瓣,香氣未散。

“你命人采集的,怎得全給我了?”

“等著吃阿姊做的桂花糕啊!”她調皮笑著,回到原位坐下,又補充一句,“父親素來最喜歡阿姊做的桂花糕了,過幾日父親從外地回來,若是能夠吃上阿姊親手做的桂花糕,肯定開心。”

蕭麗人詫異,望了眼手中的錦袋,又看了看桌邊一臉純真的妹妹:“你不是不喜歡吃桂花糕嗎?”

“那麽多人喜歡吃,我覺得我也可以嘗試吃一些,也許習慣了就喜歡了呢?阿姊不會是不舍得給我一碟嘗嘗吧?”

“當然不是。”蕭麗人牽強笑了笑,捏了下唐小詩臉蛋,“沒想到你還改口味了。”

她擡手拿開蕭麗人的手,笑道:“身子好了,口味也跟著好了。”然後托腮歪頭問,“阿姊,你說我長胖還好看嗎?”

“你怎麽樣都好看。”

她傻笑幾聲:“那我以後就多吃點,吃得壯壯的。”

蕭麗人咯咯笑了幾聲,面帶寵溺的拍了下她的頭道:“你病了這麽久都瘦得脫相了,的確該好好的補一補,明日起我就讓竈房多給你燉些補身子的湯。”

“嗯,多謝阿姊。”

蕭麗人帶著婢女從小樓離開時,唐小詩起身回到窗前看著人走出小院,回頭從桌上取過一卷曲譜看起來。

雖然她從小學古琴,但是這曲譜在她看來就是鬼畫符,若非是有蕭伊人的記憶,她決計把它當成天書。

這些天身子好些了,她便在研究這本曲譜,很多地方還是有些不太明白。

苦思冥想了一會兒,吩咐奴婢將琴搬到後園的臨水臺,她要在那兒琢磨。以往蕭伊人凡遇到捉摸不透的曲子都會去臨水臺,每每都能參透,蕭伊人還給臨水臺起了個名字叫“啟智臺”。

細蕊朝外看了眼,勸阻:“外面風涼,陽光也不好,臨水臺更冷。娘子病剛好轉,不可過去,且在樓內撫琴,待尋日天氣好了再過去。”

她想想,倒也是,還是身體重要,革命本錢不能丟,若是再病倒了,那豈不是讓某些人得意了?

兩日後,午後無風,陽光也暖洋洋,她帶著伺候的婢女朝後園臨水臺去,卻見到一行婢女端著茶果點心進園子。

她叫過一個婢女詢問:“今日府中有客來?誰的客人?”

“是大郎君邀請的貴客。”

“貴客?”她朝幾個婢女離開的方向看了眼,“哪位貴客?”

“聽聞是梁大將軍家的少將軍。”

“梁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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