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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摸到了那塊紫檀經書,哆嗦著放在了韓千重的胸口。

經書上刻著的大悲咒,觀世音菩薩為利樂一切眾生而宣說,消除諸惡病苦,她企盼著這經書真的有靈性……

她一下下撥動著這經書,在韓千重的胃部摩挲著。

紫檀經書被一下子握住了,韓千重睜開眼來,目光無焦點地落在應許的前方。

“是你嗎……別怕……我沒事……”

“他們都說你死了……只有我不信……”

他的語聲低柔,居然帶了幾分委曲。

只是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只說了兩句,酒精和身體的痛苦讓他的眼神再次渙散了起來。

應許呆呆地半跪在那裏,心臟那塊好像被鋸子來回地磨著。

如果從前的時候,韓千重有剛才那麽一絲半點的溫柔,他們倆怎麽可能會落到現在這樣的地步?

不過也好,韓千重並沒有做錯,這世界上,唯有愛情是簡單的二選一,愛還是不愛,沒有中間地帶,他如果裝著愛她敷衍她,那只會更加殘忍。

不知道過了多久,韓千重蜷縮的身體漸漸松開了,呼吸正常了起來,只是一只手仍然抓著那本紫檀經書,捂在胃部的位置。

應許松了一口氣,琢磨著應該是胃痙攣。

從和元彤彤吃了那頓燒烤開始,這兩天韓千重的飲食完全不正常,今天就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一回來還喝了一瓶紅酒。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新的一天來到了。

應許看了看窗外,希望這是個好運的一天。

韓千重醒了過來,躺在地上怔怔地看著天花板一動都沒動。

好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宿醉和胃痙攣的後遺癥,讓他看起來很憔悴。

他拿起手機,十分熟練地撥了一個號碼,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開口說:“應許,我知道你已經回來了,聽到留言快給我回個電話。”

隨後,他開始收拾客廳,紫檀經書和明信片被他放進了包裏。

他開始翻箱倒櫃在主臥找東西,把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都打開了。

應許不明白他想找什麽,她走的時候,已經把她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帶走了,為了不讓他膈應,也為了不礙未來女主人的眼。

韓千重看起來很難受,不時地揉著胃部,還不時地停下來,看著幾乎空空如也的抽屜和櫃子,神情有點茫然。

他放棄了主臥,回到了他的臥室和書房。

他站在書櫃前,伸手撫摸最上層的一排書籍。

那是應許從M國為他搜羅來的數套原文建築書籍。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大大小小的盒子。

他一個個打開來仔細端詳著。

沈香木雕刻的手串,那是應許送他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

水頭極好的翡翠扳指,那是他二十六歲的生日禮物。

一對鉆石袖扣,那是前年情人節的禮物。

……

二十多件東西,見證著他們在一起的六年,卻從來沒有見天日的時候,韓千重一收到就塞在這個抽屜裏,從來沒有用過。

韓千重一件一件地試戴著,一忽兒微笑,一忽兒皺眉,一忽兒惘然。

應許在旁邊看著他的神情,那種不妙的感覺又來了。

難道,韓千重在她身邊六年沒愛上她,而分開了一個月,他忽然發現他愛上她了?

韓千重關上了抽屜。

應許回過神來啞然失笑,她又自作多情了,這些年,她都做了無數次這樣的夢了,幻想韓千重忽然有一天愛上了她,向她懺悔這些年的冷漠無情,懇求她的原諒。

幻想中,她總是矜持了兩秒鐘,然後便撲上去抱住了韓千重,從此兩個人雙宿雙棲。

韓千重怎麽可能愛她?

他看元彤彤的眼神和看她的完全不一樣,那種溫柔、疼惜的眼神,這輩子,都不會給她。

應該就是歉疚和同情泛濫了吧,她曾經那麽愛他,現在落魄到了公司易手、家破人亡的地步,他想起她曾經的好,不忍心也不願意再落井下石。

幸好她死了。

不用看到韓千重憐憫的眼神。

那比不愛她更讓人絕望。

韓千重又打開了一個櫃子,裏面放著是一些書和相冊。

他取出相冊開始翻找,應許湊過去看。

韓千重不喜歡拍照,所以,他成年後的相片不多,很多都是公式化應景的,比如集體照,或者是建築工程完結時留念。

應許忽然明白了過來,他在找她的照片。

他快速地翻完了兩本相冊,幾乎沒做停留,一臉失望地站了起來。

他呆在原地,忽然一拍腦袋,疾步朝著廚房走去。

廚房裏幹凈得很,連點油煙味都沒有。

應許屏住了呼吸,定定地看著他拉開了垃圾桶,從裏面拿出一張臟兮兮的紙來。

他和應許的合影,那天被元彤彤摔碎了掃進了垃圾桶。

他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擦了擦,可惜,照片上都是汙漬,右下角被碎渣紮了個洞,應許的臉也已經花掉了。

他想了想,把照片放進了包裏,和明信片放在了一起,隨後,走進了他的臥室,和剛才一樣,又開始翻箱倒櫃了起來。

打開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時,他頓住了。

應許知道,那裏放著大法山別墅的房產證和鑰匙,是她臨走前一天親手放進去的。

韓千重拿出房產證翻了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第 10 章

韓千重收拾了一下,拿著房產證出了門。

應許琢磨著他應該是要去大法山。

她也激動了起來,去大法山就說明她有可能可以見到那個慧靜法師。

但願她可以盡快擺脫這種狀態。

韓千重開得很快,期間接了一個電話,應許一聽就知道是元彤彤,那鈴聲是元彤彤錄的,聲音俏皮而可愛,反覆不停地喊著:一千座山,快接我電話哦快接我電話……

元彤彤來約他晚上去看電影,有部新片上市。

韓千重婉言拒絕了,說是今天去大法山可能趕不回來。元彤彤翻來覆去問他去大法山幹什麽?她也好久沒出去散心,也跟著一起去玩。

韓千重安撫了她幾句,說是明天陪她吃飯看電影,應許這才掛了電話。

應許琢磨著要是能提醒元彤彤就好了,千萬別去吃燒烤了。

車速忽然慢了下來,應許坐在車頂,有點著急。

韓千重停好了車,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店裏,應許一看,是家DIY烘焙館,外面正掛著一幅廣告:人月兩團圓,為她(他)親手做一份月餅享受團圓的樂趣吧。

應許恍然大悟,算算時間,今天好像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了。

韓千重的老家在H市,他的父親韓培雲獨自一人生活。H市過的是八月十六,所以,中秋節應許和韓千重總是一天在應家老宅,一天在H市。

韓培雲是個書卷味十足的老人,時運不濟,一生清貧卻孤高自傲,應許很尊敬他,他也不知道應許和韓千重的糾葛,一直以為應許是兒子的女朋友,和應許卻相處得很不錯。

自從六年前的那次心臟手術後,韓培雲的身體不算太好,應許一直想把他接到S市來一起生活,可韓千重不肯。

就連韓培雲偶爾來S市,韓千重都如臨大敵,寸步不離地守在韓培雲身旁,生怕他發現一點端倪。

應許明白原因,所以也沒有再強求,她很喜歡這個慈祥的老人,平時總是打電話去噓寒問暖,該問候的節日,禮物總是提前送達。

男人的心總是比較粗,韓千重也不例外,有時候,應許和韓培雲通話的次數都多過韓千重。

看來韓千重終於想起來了,知道給他爸買點月餅過中秋。

應許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韓千重出來,她只好也跟著走了進去。

韓千重正趴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房前張望著。

玻璃房裏是一個點心師帶著一個媽媽和兩個小孩在做月餅,兩個小孩才七八歲大笑,嬉鬧著把面團放進了模具裏。

應許站在那裏有些悵然。

她想起從前的每個八月十五,她最大的樂趣,就是親手在五星級酒店的烘焙房做兩個月餅,晚上和韓千重賞月的時候吃。

可是十有□□,韓千重都不會吃,嫌太甜太膩。

要是元彤彤做的,他一定會眼睛都不眨一下地都吃光吧。

有個服務生站在他身旁,一個勁兒地游說著,讓他也來DIY月餅。

韓千重看了看手表,搖了搖頭,最後服務生遞給了他一張名片,熱忱地邀請他有空了來DIY。

店裏的月餅做得精致漂亮,傳統的創意的都有,五顏六色的,好些都是玩偶,看了讓人愛不釋手。

韓千重挑了兩個小盒子裝了幾個,讓服務生包裝了一下,走出了烘焙屋。

顯然,重新開車的韓千重心情很好,甚至打開了音響,收聽起了電臺。

應許卻有些煩悶。

大法山的別墅不知道怎麽樣了。

她不想讓韓千重知道她死了。

她不想讓韓千重憐憫她。

她不希望韓千重從此背上她為他而自殺的包袱。

何必這麽執著地想要知道她的去向?

她希望就這樣和韓千重兩兩相忘於江湖。

S市本島到大法山大約需要一個小時。

按照房產證上的地址,韓千重一路開到了別墅。

站在別墅門口,韓千重顯然有些意外。

應許不免有些得意,這棟別墅清雅幽謐,外飾帶著幾分中國古風,加上門前的秀氣的竹林,簡直就是為韓千重量身打造。

沿著竹林旁的小徑,韓千重走到了別墅的鐵門前,按響了門鈴。

裏面沒有人應答。

應許請了當地的一家農戶照管別墅的綠化,他們大概一個月來一次,現在別墅裏應該空無一人。

韓千重遲疑了片刻,一邊開門一邊沖著裏面叫了起來:“應許,我知道你在裏面!”

應許趴在墻頭,手托著下巴。

韓千重往裏走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天應許留在游泳池邊的浴巾,他的表情輕松了起來,語聲帶著點誘哄,好像在呼喚一只不聽話的泰迪狗:“應許,別躲了,我……我們都很擔心你,你這樣太幼稚了,快出來,今天中秋節,我帶了月餅來,很漂亮,你一定會喜歡。”

應許輕嘆了一聲,眼神黯然。

韓千重又打開了別墅的門,看著客廳的擺設,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

應許跟了進去,發現地板上有雜亂的腳印,茶幾被人移開了,樓梯上還散落著一塊毛巾。

“應許,你快出來!不然……我以後都不理你了!”韓千重的聲音愉悅,卻又帶了幾分惱怒。

無端端的淒涼浮上應許心頭。

何苦呢?

能天天見面的時候不想見,不能相見時卻執著地想要見上一面。

人,總喜歡在錯誤的時間做錯誤的事情。

就好像她,在不該愛的時候拼盡所有去愛。

韓千重沿著樓梯到了主臥,主臥的門虛掩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停頓了幾秒鐘,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應許。”他叫著,前面的一個應字還歡喜無限,最後一個許字卻忽然帶了顫音。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泥塑木雕一般。

應許害怕了起來,他看到了什麽?

難道是她已經腐爛的屍體?那樣……太……殘忍……

她屏住了呼吸,一點點地挪向臥室。

床上有點亂,清晰地可以看出有人曾經睡過。

窗邊的榻上半垂著她的睡衣,藍色的絲綢,是她最喜歡的一件。

梳妝臺上化妝品放得很不整齊,不過都是應許平時喜歡的牌子。

她不明白哪裏出差錯了,困惑地看向韓千重。

韓千重臉色慘白,目光定定地落在某個點上,抓著門框的手指在發抖。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白色的瓶子靜靜地躺在地上,艾司唑侖片,通俗點的名字叫……安眠藥。

那天晚上,她一口氣吞了將近一瓶。

韓千重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他叫著應許的名字漫無目的地在別墅四周尋找著,忽高忽低,聲音嘶啞。

應許恐懼了起來,這樣的韓千重有點失常。

她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想要安慰他。

真的和他沒關系,她只是累了。

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讓她了無生趣。

她想要長久的、平靜的休憩。

離開是最好的辦法。

空靈的鐘聲又響了起來,應許恍然驚醒。

韓千重一路出了別墅,神經質地抓住了一個路人,語無倫次地詢問著應許的下落。

寺廟離別墅不遠,應許覺得她可能可以見到慧靜法師。

擺脫這樣的困境,可能就只有這次機會了。

她猶豫了片刻,往前飄了幾米,回頭一看,卻看見韓千重被石頭絆了一跤,趴在了地上。

旁邊的路人嚇了一跳,想去扶他。

他卻兇狠地揮舞著手,讓人滾開。

“神經病!”路人大罵著踹了他一腳走開了。

還沒等應許的腦子回過神來,她的魂魄已經飄回了韓千重的身旁。

韓千重整張臉都埋進了草叢裏,不知道在幹什麽。

應許只能聽到他喃喃的低語聲。

“不可能……你怎麽可能……自殺……”

濃濃的酸澀湧上心頭。

是的,在外人眼裏,她應許是一個女強人,聰慧、美麗、特立獨行。

自殺這種懦弱的行為,和她完全劃不上等號。

可是,有誰能真正走進她的內心,看到她靈魂深處的疲憊?

她朝著韓千重伸出手去,貼合在他的後背撫摸著,雖然不能感受到真實的觸感,卻好像真的抱住了他似的。

她用盡自己的意念,想要安慰他。

“親愛的,沒有我,你能過得很好。”

“忘了我吧,我只是你人生中的過客。”

她輕聲絮叨著,低下頭,雙唇輕輕地吻在一片虛空中。

眼前有幾點瑩光閃過。

她僵住了,整個人都隨之顫抖了起來。

她看到了什麽?

韓千重在哭。

這是為她掉的眼淚嗎?

為什麽會落淚?韓千重向來都是那麽冷漠沈穩傲氣。

應許的恐懼越來越濃,她隱隱覺得,她好像犯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

韓千重一下子站了起來,穿過了應許的魂魄,朝著自己的車子疾奔了起來。

還沒等應許回過神來,尖銳的剎車聲和油門的轟鳴聲幾乎同時響起,車輪在地上碾出了幾道印子。

韓千重幾乎在幾秒鐘之內就完成了掉頭,油門一轟,車子象離弦的箭直竄而出。

韓千重的模樣幾近狂亂,汽車在馬路上疾馳,幾次和交匯的汽車擦身而過。

應許在他身後,唯有不停地祈禱。

原本近一個小時的車程,韓千重只花了四十分鐘。

汽車在一棟大廈前停了下來。

應許認識,這是江寄白的公司,東吳實業。

韓千重剛想下車,卻看見江寄白的那輛路虎從大廈裏開了出來,車速挺快,看起來也有急事。

韓千重一踩油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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