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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假死迷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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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

“駕!”

從京城去往北疆的路上,幾輛馬車極速前行。

一人影閃入駛在最前的一輛車內,“主子,前線來報,季將軍剛剛奪回虎口關,但北厥的軍隊並沒有撤退,想必亥斛是不願認輸,恐怕還要再有惡戰。”

重翼氣定神閑:“如此正好彰顯我大周國威,讓北厥心甘情願臣服在朕的腳下!”

墨玄沒想到自己主子會破釜沈舟,放棄心中理想的太子人選,立了性情純良但卻懦弱,更沒什麽帝王之才的大皇子重文來平息危機,如今徹底戰勝北厥指日可待,反而是苗南的舉動各處透著詭異,令人琢磨不透,墨玄想著,瞥向車內躺著的一個人,“主子,今日已經是第七日,卻仍舊不見容烜和影子前來救人,會不會有詐?”

重翼捏著奏折的手微不可見的顫抖一瞬,語氣仍舊沈冷:“還沒入夜,也許他們正是等最後一刻動手。”

墨玄心中一凜:“是屬下輕視了。屬下會加派人手,請主子放心!”

墨玄閃身離開,又將布局安排得更加嚴密穩妥,如果苗南真是打算拖到最後一刻動手,那確實是高明的計策,連他如今都心生懷疑,起了懈怠之心。再者,苗南影子長期潛伏極難對付,當日京城裏布下天羅地網都沒能從影子手中搜出重傷的容烜,讓容烜逃過一劫。

馬車還在疾行,車內重翼手握奏折卻再難看得進去,於是索性放下,只側頭望向兀自沈睡的人楞楞出神。

當初從苗南回京城的那段旅途,這人和他也是像現在這樣,兩人共乘一輛馬車,車裏堆著看也看不完的折子。

只是那時,這人是坐在自己身側,自己看一本折子,這人便拿過去也看一遍。

但有時,這人也會覺得看折子無聊,便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盡是些他看不懂的奇怪符號。

這人身體一向不好,那時又剛受了透骨釘,卻非要急著完成和他的約定,跟著他一起日夜辛苦,他心疼這人不愛惜身體,沒少威逼利誘地阻止,這人竟次次用個小丫頭就讓他無奈又無語地閉嘴。

如果時光能夠一直停留在那時,沒有發生後來的事,該有多好。

重翼望著容瀾出神,望著望著,就情不自禁撫上容瀾蒼白但依舊眉目如畫的面容。

“瀾兒,我已經為你廢後了。”

可這人近乎執著得讓他廢後,不惜將性命也算計進去,這一切……根本無關乎情愛!

哪怕經歷生死,甚至彼此都欠著對方的命。

……

“我說,你對我而言,不過是游戲裏需要攻略的一個目標,假戲何必當真?”

……

假戲……?!

想到容瀾說這話時那帶著嘲諷的淺笑,重翼手上用力,狠狠揉搓著手中冰冷卻富有彈性的肌膚。

第七日。

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死而不僵,死後七日還屍身不腐,仍舊保持活著時候的樣子。

苗南有種能讓人陷入假死的密藥,名曰“夢回”,夢回的藥效正是七日。

重翼揉搓許久,容瀾異常蒼白的面上也沒有泛起一絲紅暈。炎炎烈夏,重翼只感覺掌中觸到的是寒冰。

他停手,俯身將容瀾橫抱入懷,重新拿起奏折。

“皇……”車外張德端著藥碗轉入車內,在望見皇上懷抱容家小公子屍體批閱奏折的場景時,第不知多少次驚得說不出話,他低頭看一眼自己手中藥碗,深吸一口氣:“皇上,藥熬好了,是現在給容公子服用嗎?”

重翼擡手接過,“你下去吧,朕自己來。”

張德退出車外,想著近來前後不過七日間所發生的事,心中感慨萬千。

車內,重翼餵容瀾喝藥,低頭吻上容瀾淡色冰冷的唇。

容瀾沒有吞咽能力,其實根本喝不下去,即便以口渡藥,那些藥汁也只是含在他口中,不多時便順著唇角留下,但重翼卻對讓容瀾喝藥一事格外堅持,就像曾經從苗南回京城時的那段旅途。

“容瀾,你該親眼見證自己一手綢繆的戰爭最終是何結果,大周就要贏了,你是不是很失望呢?”

夜幕降臨,車隊停在一處驛館,那日容瀾在獄中被影一餵下夢回的時辰一點一點逼近,墨玄帶領手下潛在暗處,手握配劍,一雙犀利的眼睛微微瞇起,眼珠在漆黑的夜裏來回掃視,不放過周遭任何蛛絲馬跡。

月色姣姣,蟲鳴蛙叫,看似平常的驛站裏,實則殺機四伏,氣氛緊張到幾乎凝固。

汗順著脖子流進衣襟,手心也泛著濕氣,燥熱的夏夜,墨玄和手下就這樣埋伏了整整一夜。

然而,沒有人來。

第八日的晨光灑進窗棱,同樣一夜未睡的重翼面無表情盯著床上的人,王褚風渾身顫抖跪在一旁。

容瀾沒有在預計的時辰醒來,到了現在,也依舊呼吸心跳全無,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不是說‘夢回’的藥效只有七日嗎?”重翼冷聲。

“這……”王褚風顫顫巍巍,汗流浹背,“這……回皇上,容小公子的體質一向特殊,任何藥的藥效在他身上似乎都不準,也許……也許這‘夢回’也是如此,所以……所以……”

“是嗎?”重翼淡聲輕問,卻不似在問王褚風,只盯著床上的人:“難怪他們不急著救你。朕倒要看看,你還能睡多久。”

容瀾“沈睡”不語,重翼揮手,“下去煎藥!”

王褚風如臨大赦,“臣……臣遵旨。”

從這一日,一日十二個時辰,墨玄命手下要比之前更加嚴防死守,不能有一刻懈怠,因為不知何時容烜和影一便會來救人。

墨玄想,對方遲遲不動手就是想耗費自己的耐心和精力,然後出其不意。

第十日,車隊行進緊靠虎口關的洪州城,剛剛才下戰場的大將軍季鵬賀還沒來得及脫掉沾血的鎧甲,就驚聞聖駕,風塵仆仆趕到城中驛館迎駕。

“末將,參見皇上!”

重翼擡手,“平身。”

季鵬賀卻是不敢起身,仍舊單膝跪地,抱拳垂首:“請皇上降罪!末將治軍不嚴,才會令流言在軍中四起,擾亂軍心。虎口關失守一役我軍將士死傷數萬,屍體成山;洪州淪陷之時,城中百姓更被厥人燒殺搶掠,生靈塗炭。末將有罪!罪該萬死!”

重翼臉色沈冷:“既知有罪,那便將功贖罪!朕要北厥自此臣服於我大周,做我大周屬地,邊關永固,不知季將軍可有信心?”

季鵬賀猛一抱拳:“謝皇上不殺之恩!末將定不辜負皇上厚望!”

重翼滿意點頭,“起來吧。”然後聲音一冷,沖著屋外道:“還不進來?”

屋外門框應聲探出一個小小的人影,布衣常服,頭上紮兩個總角,一張小臉幹凈清秀,卻是慘白慘白,就見這小人兒畏畏縮縮,一路躲著渾身沾血的季鵬賀走到重翼面前,作揖行禮:“父皇。”

季鵬賀這才註意到這小孩子的身份,趕忙也行禮:“末將,參見太子。”

重文似乎極其害怕,不敢直視季鵬賀,又往後躲了躲:“平……平身。”

季鵬賀起身,心道,太子果然如傳聞裏那樣膽小懦弱,莫不是皇上對曾經的皇後情深意重,如何會立他為太子,只可惜皇後竟然背叛了皇上。

季鵬賀感慨著,就聽皇帝道:“去找身太子能穿的兵服,再弄匹不烈性的戰馬。”

季鵬賀一楞,皇上這是要太子上戰場?!驚了一跳,趕忙跪下:“皇上,萬萬不可啊!戰場殺敵有末將與大周數十萬將士,更何況刀劍無眼,太子如此年幼,又是國之儲君,怎能以身犯險?!”

重翼冷聲,話中已有不悅:“朕吩咐你的只管照做!”

季鵬賀卻是不能妥協,萬一太子在戰場上有個什麽閃失,可不是他一顆項上人頭擔得起的,再者,有太子參戰,他不僅要派人小心保護,行軍布陣也會顧慮重重。

“請皇上三思!”

重翼大約知曉季鵬賀心中所慮,望了兒子片刻,拿起桌前聖旨,沈聲道:“會有人負責太子在戰場上的安危,你只管如常指揮即可,朕給你一道赦令,太子屆時真有什麽損傷也是朕這為人父的過失,怪不到你頭上。”

重文剛滿八歲,雖然會騎馬射箭,更從三歲就開始習武,但這些都掩蓋不了他天性膽小懦弱的缺點,從聽到自己要上戰場,他的小腿就開始忍不住發軟打顫,此時更是有些站也不站住。

這邊季鵬賀不敢接赦令,重翼卻是“啪”一聲將聖旨拍下,提著就要嚇得跪倒的兒子大步走出前廳。

季鵬賀心知再勸不過,轉身跪令:“末將,遵旨!”

一連幾日,重翼除了批閱奏折,視察軍情,一得空就讓張德令太子前來,親自指點重文劍法。

重文一遍一遍在自己父皇面前演示多年所學,以前都是母後這樣看他練劍,可母後已經……

重文一想到這裏眼圈就澀澀發紅,手上腳下的動作也跟著亂套,委屈得停在一旁:“父皇……”

他才八歲,又剛剛喪母,會哭純屬正常,這邊張德心軟想去哄哄,那邊皇帝冷聲訓斥:“你若是不怕死在戰場上,今日盡管哭!”

重文傻傻楞住,重翼已然甩袖離去。

張德明白為何皇帝會心情不佳,他派人送小太子回房休息,又趕忙去尋王褚風,一路小心捧了藥停在那間皇上吩咐了誰也不得進的屋前。

“皇上,藥煎好了。”

“以後不用再送!”重翼的聲音冷冷傳出,似在發怒。

“是,皇上。”張德搖頭離開,皇上這是打算放棄了嗎?

屋內,重翼坐在床前,沈臉看著床上的人,看了許久,他緩緩握住那人冰冷的一只手,然後摸上一截斷裂的腕骨。

心還是會疼。

但似乎這斷骨的人自己卻一點不覺得疼,甚至當日這人雙手被縛又被他從枷鎖上拽下來時,連啃都沒啃一聲。

這人的心如此堅硬,他又何來奢望自己可以進到他的心?

如果不是這人一直不醒,他要王褚風好好檢查一遍這人的身體,他恐怕永遠不會知道,他其實斷了一只手。

重翼望著容瀾。

除了沒有體溫,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容瀾就像還活著,身體還是那樣柔軟,帶著令人熟悉的淡淡藥香,甚至十多日來那夜□□留下的傷口也在緩慢愈合。

可容瀾的身體又是那樣冰冷,臉色又是那樣慘淡,只閉著眼,一動不動躺在那裏,更像是死了。

墨玄埋伏多時,容烜和影一從沒有出現過。

重翼的心除了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整個人更是變得焦躁而且易怒。

“朕會讓你見證大周得勝的一日!容瀾,你還不醒來嗎,這一天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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