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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業火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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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一雙手拿遍了天下名貴毫素的手,卻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她站在宮門前,提著一把劍。

腳下跪了無數宮人,面前的侍衛長矛冰冷且不留情,兩桿紅纓相交,擋住了她這一生的出路。

宮人紛紛相勸,眼看著皇上就要趕到,皇後卻完全不管不顧,只一心要沖出宮去。

前後侍衛宮人看她模樣不敢近身,更不敢用/強硬手段,怕她轉手將劍刺進自己的胸膛。

身周吵嚷不休,她聽來俱是笑話,她失去了這個世上最愛的人,無暇去管這背後到底會有多少雙嘴,多少閑言碎語戳她的脊梁骨,說她挑明了不顧禮義廉恥,枉識婦德綱常。

這樣多的臉,人人振振有詞,眼耳口鼻都何其相似,看多了甚至教她眼花。

他們都不是他。

她的江淇哪兒去了?

歸來的番子來報,說他遇刺後,屍身掉入運河中,屍骨無存。

那艘他走的時候,風光無限,被世人艷羨的大船毀得徹底,連追雲都已下落不明,想來是殉了主,死在了路上。

可追雲如何能死?

逐日還在等著它,逐日懷著它們的孩子在等它回家。

那江淇如何能死?

鐘離爾在這深宮步步艱辛,只為枯等他帶回江南最艷的榴花,等他平安回來,這一次後,說好了,要帶她離開這座困了她半生的牢籠,遠走天涯。

其實這樣中規中矩活一生著實令她心生厭倦,她早就做不來了,是他一次次告訴她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為了給父兄正名雪恥,讓青史昭示後人真相,她鐘離一門是世代忠良,要活下去。

為了給硯離阿喜報仇,看著那些曾經害過她們母子的人都不得好死,守住本是硯離的江山,要活下去。

為了冬日裏與他一處相偎,在他背上唱歌哼曲兒,聽他說家國天下,喝他那手烹得天下無雙的茶,要活下去。

這些為了哄騙她茍活人間,受盡苦楚折磨的廢話,她真的聽得麻木了。

可那個始終在身旁陪伴保護她,不舍得讓她傷心難過,時刻記得要掛念她衣食住行,發誓背著她要走完這風霜雨雪的一生,要著紅衣騎高頭大馬將她帶回家的人——

他們說他死了,死無全屍。

她不信,她不相信。

千裏長河,波浪滔天,綿延到天的盡頭而去,那又如何。

她就去找他啊。

哪怕到最後翻遍青山河海,問遍每一個過路人,她就帶著這一把劍,她總能找到他。

她總要找到他,不管他是她枕邊心上的良人,還是往生河畔一縷孤魂。

她想,她總要去帶他回家。

他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的兩個人,盡管不曾拜過天地雙親,可江淇就是她的夫君,她若不將他屍骨掩埋,他這一生,還有誰能掛念他?

連爍來的時候,鐘離爾便是這樣瘋魔的模樣,一身皇後冠服已不成體統,鬢發都已散落絲絲縷縷,只不斷胡亂地揮舞那把利劍。

周圍的侍衛被逼得節節後退,她聲音裏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她說,她要出宮。

這皇宮巍巍,千室百殿,是一國帝皇與皇後的家。

是他和她的家。

夫妻十載,他聽見自己的妻子說,她要離開他們的家。

他站在那裏,胸口處的劇痛,讓他的臉龐在龍袍的映襯下更加失去血色,連爍來不及撫上心口,他試圖喚妻子的名字,喚回她往日的理智與儀態,“爾爾……”

可下一瞬,她背影靜止了一刻,轉過身的姿態冰冷決然,她將她手中的利刃劍鋒,直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宮人皆不住驚呼叩首,身後的侍衛揮舞長矛便指向了一國之母,坤寧宮的皇後,他感知到頸側的刺痛,冰冷的疼痛攜帶血腥的味道。

那一瞬間他想,不知道昨夜那個人的血,是不是也是一樣的味道。

帝皇揮了揮手,侍衛只得猶豫退下,他打量妻子的眉眼,她的面頰被碎發所遮擋,他緩緩伸出手去,想要如從前無數次一樣,別好她的碎發。

卻換來那冷劍更靠近的一寸。

她的雙眼看著他,是在看著她仇人,通紅的、充斥著殺意的、不可回轉的、毀天滅地的那種眼神,他從前並未見過。

哪怕是她的父兄葬於大火的那一夜,哪怕是他們兒子的屍身躺在棺槨之中,她也從不曾對他刀劍相向。

他終於蹙起眉,看著她啞聲道,“你想殺了我?”

她並未握劍的手死死掐著掌心,直滲出血來,那一瞬刺痛他的眼眸,他哽了一下,帶著些不可置信,卻也帶著篤定,“為了他?”

她幾乎咬碎了牙,胸膛處是陣陣收縮的痛楚,她不可抑制地顫抖,聲音破碎,她說,“我要去找他。”

連爍的眼睫顫了一瞬,他與她對立著,像是窮途末路的困獸,除了你死我活,再無別的選擇。

腦海中忽地憶起多年前她上元夜巧笑著與他說,“這位小哥說的是,公子買下吧,這個玉兔確然畫得玉雪可愛,又是公子送的,夫人想必愛不釋手。”

也曾年少癡狂,也曾交付信仰。

十載過後,他們甚至還有個已去了一年的兒子,可她的妻子,為了她的心上人,與他兵戈相向。

身後宮墻朱色嫣然,巍峨百丈,是他們都無法逾矩的皇權富貴,喉間有腥甜的氣息湧上來,連爍勉力壓下,星眸裏是一層沾染了痛楚的薄薄霧氣,他對著她輕聲道,“為了他,你甘願以皇後之尊不顧禮義,硬闖宮門,鬧得天下皆知……甚至不惜搭上性命麽?”

鐘離爾的劍半分也不肯松開,一雙眼中淚水終於滑落,滴在這漢白玉宮道之上,沾染半生中身份地位所帶來的無限絕望,她已經哽咽,漸漸癲狂地咬牙道,“是你殺了他!”

連爍看著她,將右手毫不吝惜地握住她劍刃,二人手上的血皆汩汩流淌,一滴一滴覆在他們眼淚的痕跡之上,滑稽的氤氳開來,水珠中有繚繞的血絲,妖異且張揚。

十載的夫妻相對,他終於有眼淚無聲滾落,握著劍的手還在用力,那力道讓她的手臂顫抖,甚至要招架不住,可她仍在硬撐著。

她聽見他問自己,“江淇已死……那我呢,我算什麽?”

這些年的恩斷義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終於逼垮了她,是她造下的冤孽,讓連爍親手殺了江淇,鐘離爾抽不出他握在手裏的劍,鮮血還在滴答地落著,不留半分餘地,拋棄所有值得顧慮的枷鎖,她向他聲嘶力竭討要那個人,挑眉冷笑著地下達了他們之間最後的通牒,“你殺了我的夫君,是我鐘離爾一生的仇人,我要你把他還給我——!”

她拿劍的手倏地發力,連爍的胸口再難負荷,他蹙眉垂眸一瞬,咬牙將她手中寶劍忍著巨痛奪過來,另一手繞過她鬢發,封住她的穴道,然後抱住昏厥過去的妻子。

她已經告訴了他,她什麽都不要了,她只要那個人。

他輸了。

這一生博弈江山,奇謀算計,文韜武略,不負天下人,都沒有用了。

他已在那個替他陪伴了她多年的人手上,徹底輸掉了她。

輸掉了他從與她共拜天地那一日,掀開她大紅蓋頭的那一夜,便放在手上珍惜呵護的至寶。

她這樣如同一場紅蓮業火,直要燒到毀天滅地不肯罷休,傾覆天地眾生也無所畏懼的情感,再也不屬於他了。

天鼎八年七月初九,東廠提督江淇的死訊傳入京中,坤寧宮皇後鐘離氏與午門刺傷天子,一時之間,整座宮闕陷入了無法言說的壓抑和惶恐。

一切陰暗的,諷刺的,中傷的,詛咒的話語,如同雨後春筍,瘋狂地在滋滋生長。

指向那段被世人所不容的不倫之情。

那段本是二人相擁看落雪,仲夏賞盈月的情意,被他們珍之重之一生的諾言,都被撕碎剝光,扔在世人腳下無情嘲弄,肆意踐踏。

喬翎說,既然愛上他,便要做好與她一個下場的打算。

可不知那段粱臣熙誓死掩埋的愛戀,比之鐘離爾與江淇,孰能更烈,孰能更痛,孰能更難忘?

這場燒盡了她餘生顏色的晚霞來的時候,她深知自己還在這人世茍活,卻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氣息。

所謂行屍走肉,不過如是。

殿門外的小宮女端上來了最後這一日的茶盞,清歡垂眼瞧見,便連忙搖頭低聲催促她換過,殿內榻上枯坐的人卻終於像是還魂一瞬,疾步跌跌撞撞出殿,劈手奪過那滾燙的茶盞,惹得清歡低喚一聲,“娘娘……!”

釉裏紅加彩的茶盞熱鬧繁覆,精致的繪樣上較之昨日,女子被愛人擁在懷中,回首瞧著他淺笑,遠天高闊,歸燕翩躚,正是旖旎至極的靜好畫卷。

清歡看著皇後仰頭一飲而盡,無聲示意殿內宮人退下,殿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看見盞底最後的半句——締約百年。

她保持著仰首的姿勢,眼淚在眼眶中蓄滿,回想他留給她最後的盟約。

他說——春水初暖,柳畔清河行畫船,心悅魚前。東風盛綻,梁上新泥雙/飛燕,締約百年。

他說,他要和她永以為好,締約百年。

清歡瞧著皇後良久,抿唇壓下哽咽,對面前憔悴的人輕聲道,“娘娘若是想哭,便哭出來罷……這殿裏,除了奴婢,再沒有別人了。”

她頓了頓,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帶著餘溫的茶盞雙手握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這盞茶在初秋溫暖著她已涼透的指尖,恍惚間,就像那個人的餘溫還在一般。

皇後直視著那盞菱花窗,半晌,清歡聽見她啞聲道,“你可知若我這一生,得幸天賜個百年,願如何過麽。”

清歡沒有接話,鐘離爾輕輕笑了笑,笑盡了這塵世的滄桑與痛楚,“我想和他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住在一個庭前有高樹可納涼的屋中,院子裏種一片花,再種一片菜,養幾只兔子,再養上追雲、逐日,和它們的孩子。”

“每一個朝夕,都會燃起裊裊炊煙,有飯菜香彌漫到院子裏,盛夏的傍晚,就圍坐在微涼庭院中,架起一叢篝火,烤他從河裏新鮮打上來的魚,等到香味兒飄散了滿院,再飲上一壺陳年佳釀,坐聽樹葉沙沙的聲音。”

“然後我們的孩子就大了……我會好好照顧他,讓他代替硯離,看遍這世上的好山好水,遠離這宮裏前半生我們所歷過的紛爭陰謀,自在無憂地長大成人。”

“第一百年,我要在一個月夜花下,還像少時一樣,握著他的手,靠在他懷裏告訴他——這輩子我沒有什麽遺憾了,可下輩子,我還是希望早一些,再早一些遇上他。”

清歡聽得難過,忍著抽泣拭去眼淚,鐘離爾平靜轉過身來,對她笑道,“你為什麽哭,你也覺得這一幕再也不會有了,令人遺憾麽?”

她扯著皇後的袖子,看著她心死如灰的模樣只覺得駭人,人說哀莫大於心死,如今眼前女子韶華正好,眼神卻已涼透,真正枯死了一顆心。

鐘離爾還在努力笑著,她冰涼的手指握住清歡的手,眼神中是將天地覆滅的力量,就像在說最尋常不過的話語,對她語氣平平道,“江淇死了,他害死了江淇,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這一次,不需要再有人來對我說什麽活下去、報仇雪恨這樣的話。”

那滴已然冷了的淚滴終於在她的眼角處滑下,左眼下的那滴淺淡的,細小的淚痣讓見者皆覺心痛不已,鐘離爾語氣平靜而決絕,“我會殺了連爍,奪回連家虧欠我的這江山天下……”

“然後,去見他。”

這一夜,中宮皇後鐘離氏連夜召太醫院院正楚辭進宮診治,坤寧宮燈火燃至深夜,沒有人知曉這宮中究竟商榷密謀了什麽。

只是從這一日起,宮中的流言被乾清宮以鐵血手腕壓下,帝皇臥病不起,皇後鐘離氏翌日便沒事人一般覆了後宮事,且送往各處心腹朝臣處的密信,再未間斷。

沒有人敢再提及,卻也沒有人敢忘記,坤寧宮的這位皇後,似一把深宮裏極艷的刀,眉眼綺麗間殺伐決斷。

翔鳳已展翅九天,她正孤身一人,頭頂九龍四鳳珠玉琳瑯,提起三千繁花織就而成的華美裙擺,以天真為線,以歲月為針,足下鳳履踏赤誠作玉階,一階一階,朝著她的萬丈巔峰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81章內容有改動哦~七夕小劇場放在作者有話說裏面去了~

然後這幾章我知道不太快樂,但是是成長和圓滿結局的必經之路,大家湊合著看幾章,感受一下爾爾的堅強和心路歷程~

今天連更三章,是對斷更的這一周的補償!

感謝大家不離不棄~一同期待大結局!愛你們!

今天最後一更20:30還有哦~記得也要倒回去看81章~

感謝Z同學地雷x3!司空空空色地雷x5和一個手榴彈!十八個蘑菇打架的地雷!愛你們!

被和諧的字是梁上新泥(shuang飛)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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