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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時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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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帶著太子來到殿中的時候,應皇後召進宮的劉赟小女兒正依偎在母親懷中撒嬌,鐘離爾瞧著孩子模樣可愛,不覺笑道,“還是夫人好福氣,生了個女兒不知怎樣的貼心,本宮這個混世魔王,實在是百般磨人。”

劉夫人聞言驚起,忙拉著女兒給皇後和太子請安,鐘離爾笑著免了,又賜了新茶,見離哥兒瞧著小姑娘笑了笑,便垂首去玩兒自個兒的九連環,引得小女孩不住瞧他。

為人母心中難免竊喜,愈發覺著姑娘可愛,“說起來本宮還依稀記著令愛滿月時候的光景,一轉眼這麽大了,出落得真是標致。”

劉夫人忙對著皇後笑道,“小女滿月時娘娘送的賀禮,至今都還供著。她自個兒也常說,都是娘娘鴻福庇佑,才平平安安長大的呢。”

皇後得體笑著飲茶,覆又註意到女孩兒文文靜靜在座上不時偷瞧太子,便對著小姑娘柔柔一笑,“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怯怯行了禮,方回道,“回娘娘的話,臣女名盈盈。”

皇後思量一刻,笑道,“眉眼盈盈處,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當真是人如其名。”

說罷離哥兒擡眼瞧了瞧有些局促的小女孩,想了想,終歸主動拿著九連環上前,伸到盈盈跟前兒,“你要與本宮一起解開它麽?”

盈盈紅了臉瞧了眼母親,劉夫人忙笑道,“殿下相邀,是你的福氣,快去罷。”

女孩兒又向皇後福了福身,方跟著離哥兒一處玩兒去了。

皇後愛憐瞧著兩個孩子,對著劉夫人客氣笑道,“說來這回太傅人選一事,劉大人也幫了本宮不少的忙,本宮實在感念於心。”

劉夫人忙道不敢,有些激動道,“娘娘於臣婦一家是救命大恩,那年秋狩老爺受奸人陷害,若不是娘娘慧心解救,臣婦一門早已是無主冤魂,如今坐在娘娘宮中受娘娘款待,如何不時時銘刻惦記呢?大人言,莫說是這等舉手之勞,哪怕是要臣婦一門為娘娘刀山火海,也是在所不辭的!”

皇後瞧她真摯模樣安撫一笑,舉著茶杯敬了敬,“大人與夫人的心,本宮都知曉。”說罷又瞧了瞧兩個孩子,拭了拭唇畔,“往後日子還長,咱們這樣好的交情,兩個孩子又投緣,或有更親近的時候也未可知呢。夫人寬心,沒事兒便多來宮中走動走動,陪本宮嘮嗑兒解解悶,孩子們也可歡聚一處,豈不好麽?”

一語說得劉夫人心潮澎湃,直對著皇後頷首應聲,舉著茶杯謝了恩。

晚上熄了幾盞宮燈,坤寧宮皇後與太子預備著歇下,她將親手給硯離縫制的書袋整理好,對著兒子燈下笑問道,“離哥兒,你看母後做的書袋,你喜歡麽?”

離哥兒在榻上聚精會神解著一根錯綜覆雜纏繞起來的繩子,聞言看了看皇後,敷衍點了下頭。

鐘離爾驀地想起白日裏他與盈盈聚在一處,兩個小腦袋湊近低語的模樣,忽然理解了全天下母親對於兒媳的惡意。

現在不過是幾歲的稚子小兒,她便覺著孩子有時將註意力放在他人、他處上,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備受冷落,往後他有他的家國天下,她真無法想象她還能如何。

兒大不由娘,從前年幼,他天天膩在自己身邊,可往後這般時候只會愈來愈少,對自己的需要亦是。

他會有朋友、師傅、心腹、妻妾、兒女,他的一生裏,她這個親生母親在心中的位置,再不會是全部。

可他必須要長大,她自己唯一最大的心願,便是見到他安康幸福地長大成人,是以她必須要慢慢放手,送他去文華殿讀書是第一步,往後她還要親手送他去學習騎射,親手給他選個穩妥聰慧的兒媳婦。

她站在這裏,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腦子裏恨不得將他的一生都過遍了,生老病死、愛恨別離,她都願替他受了,好讓他永遠都如今日快活無憂。

心中一面酸澀吃味,一面欣慰感慨,皇後站在原地默不作聲,硯離察覺到母親的沈默,擡眼瞧去,只見皇後立在那裏,悄悄紅了眼圈兒,忙放下了繩子,喚道,“母後……”

鐘離爾強作鎮定,吸了吸鼻子,走過去坐在榻邊,握了兒子的手,試探問道,“離哥兒今兒見到劉大人家的千金,覺著如何?”

硯離看了看母親,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明知故問地搖頭晃腦,“母後何意?兒臣聽不懂。”

她也被逗笑,卻還是撐著面子道,“離哥兒覺得盈盈好看麽?”

小人兒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母親嘆氣,隨即便學著她的口吻道,“母後甚美,庸脂俗粉何能及母後也?”

她驀地被逗笑了,伸手輕輕去呵小人兒腰間的癢,佯裝薄怒,“好呀!離哥兒竟然學會以牙還牙了,看母後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離哥兒嘻嘻哈哈閃躲著求饒,她趁亂一把抱住了孩子,在小臉上親了一口,滿足喟嘆道,“離哥兒與母後說說,什麽才是愛呢?”

孩子將頭輕輕枕在她肩頭,認真想了想,“兒臣願意將喜歡吃的、喜歡玩兒的,都交給母後,是這樣麽?”

她將他拉起,瞧著他與自己酷似的眉眼,刮了下兒子的鼻尖笑道,“是這樣,也不全是這樣。如果我們離哥兒以後遇見一個人,哪怕所有人都覺得她很厲害,但你還是覺得心疼她,看穿她風光背後的疲憊辛酸,那就說明這個人,和別人在你心裏的地位是不一樣的。”

硯離認真思考著母親說的話,然後恍然大悟道,“就像其他人會誇讚硯離的字好看,可是只有母後會在硯離練字的時候,覺得硯離很辛苦一樣麽?”

皇後讚賞頷首,“可這只是愛的一部分,在母後心裏,長長久久、不離不棄的陪伴,歷盡千帆過後,還願意為你遮風擋雨的人,才算是真的愛你罷。”

她抱著孩子輕輕搖晃,像他幼時哄他睡覺一般,心滿意足地感慨,“真快呀,我們離哥兒好像昨天還在母後懷裏哭鬧呢,一轉眼都像個小大人兒一般模樣了。母後會長長久久陪著離哥兒,看你就這樣,一天一點兒的長大的。”

硯離臉紅撲撲的,瞧著母親心下感動,卻因著自己男子漢的矜持,猶豫了片刻,還是仰起頭親了母親一口,然後認真許諾道,“硯離也會一直陪著母後的,就算以後娶了太子妃,也一直會對母後好的!”

她看著兒子鄭重承諾的模樣哭笑不得,無奈笑著點頭應了,才緩緩哄著離哥兒睡下了。

天鼎六年八月廿一,又一年金秋落葉,皇後從坤寧宮往文華殿去,預備將下學的太子接回來,行至殿內,才發覺硯離仍在臨字,便示意阿喜等人噤聲。

方卿願在案前瞧著太子奮筆疾書,不經意擡眸,卻見皇後在殿外靜立,二人目光相對後,她對著師兄淺淺一笑。

他瞧了眼太子,緩步出了殿,對皇後含笑一揖,鐘離爾怕打擾兒子,與他往外行了兩步方輕聲道,“師兄快不必多禮,自打師兄任職太傅,本宮雖避嫌少來探望,硯離卻常與本宮提及對你的綿綿崇拜,本宮這個母後可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方卿願無奈搖頭,“娘娘何等才學,臣斷不敢班門弄斧,何況殿下驚人聰慧,臣時常覺著不消多時,臣便在殿下面前相形見絀了。”

她瞥了眼伏案沈思的兒子,欣慰一笑,又聽方卿願緩聲道,“今日教習‘釋’字,臣一時沒忍住,便提了杯酒釋兵權的典故,太子才思敏捷,便與臣往深討教了幾句,不免涉及皇權戰事。不料後來卻書了一言,讓臣實在心中驚喜交加……”

她聞言心中不安,忙詢問道,“是何?”

方卿願回首謹慎瞧了眼硯離,方對著皇後一字一句道,“賢君猶在,太子可死國。”

皇後心裏驀地一顫,不知該作何想,幾番掙紮才對著師兄正色道,“他有這份兒心,師兄與本宮知道便可,卻萬萬不可流傳出去,太子身邊虎視眈眈之人甚多,以免被有心的拿來胡做文章!”

方卿願安撫一笑,頷首道,“娘娘放心,臣省得,太子年幼早慧,鋒芒如同娘娘當年,若是出挑太過難免樹敵,且臣亦不欲教人平白質疑太子一顆赤子之心。”

她咬唇頷首,目光帶了絲心疼瞧著殿內兒子的身影,輕聲嘆道,“實不相瞞,本宮並不欲教硯離從小活在太子這個頭銜的束縛之下,將來若他並不醉心於政事,哪怕能助他脫身,本宮也是願意的。帝王家有什麽好,本宮只盼著他一生順遂平安,喜樂安康,遵從自個兒的心願,才算活得像個人樣兒。”

方卿願知曉皇後從小為著許多虛名所累,心中自是頗有感悟體會,便許諾道,“娘娘放心,臣有幸為太子太傅,定會拿捏分寸,不平白教殿下拘泥其中,失了本心本性。”

她瞧著眼前的良師摯友,自幼便陪伴了解她的人,真心舒緩了擔憂,坦蕩笑道,“離哥兒有師兄做太傅,才是三生有幸,也只有將他交給你,本宮才能放心得下。”

待到殿內硯離書完了今日功課,便輕喚了一聲太傅,皇後與方卿願進殿仔細檢查過後,瞧著硯離與太傅行禮告辭,方對著兒子招了招手。

小人兒方才還正襟危坐的模樣,見到母親終於放肆笑著奔了過去,一把奶音喚酥了她的心,“母後,離兒下學啦——”

皇後俯身一把將兒子攬入懷中,不過白日個把時辰不見,卻仍覺得想得抓心撓肝,抱著他不住道,“好,母後這不來接離哥兒回宮了麽,今晚小廚房做了蜜糖酥,離哥兒念書辛苦,獎勵離哥兒吃兩塊兒好不好?”

硯離眼睛驀地一亮,晃著她的衣袖拼命點頭道,“真的麽?好好好!母後快帶硯離回宮吃蜜糖酥,硯離口水都要流得這——麽長啦!”

他興奮得拖長了音手舞足蹈比劃,方卿願瞧著二人母子情深,也識趣拱手行禮,清歡便吟吟笑著為太子理了書袋,皇後朝著太傅頷首,起身牽著兒子往坤寧宮而去。

待到皇後太子遠去了,太傅方在殿內將今日太子所書的肺腑之言,從厚厚一沓宣紙中挑了出來,凝眸盯著沈思一瞬,仍是謹慎將它妥帖收入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周六日都有更新,周一起更新憑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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