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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死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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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爾再醒來的時候,已是一位母族失了勢的皇後。

一室夕陽餘暉,昏黃的色調讓人頭痛欲裂。紫禁城錦衣衛穿梭於宮門之間,正值輪換的時辰。

巍巍三千宮闕,人穿梭於其中渺如螻蟻。

即便躺在坤寧宮的寢殿之內,也不能與太和殿的高聳雄壯相較分毫。

皇權,才是這座宮殿,這天下的王法綱常。

鐘離爾擁著錦被掙紮著起身,三千青絲散落在身後,那日乾清宮外的一身寒氣似才將將祛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傷口處被包紮起來,輕輕觸碰,痛感卻仍然頑強。

阿喜與清歡聽見聲響,忙進到內殿來,鐘離爾在略暗的寢殿內轉首瞧著她們,清歡抿唇紅了眼眶,撲通跪了下去。

鐘離爾想要開口,卻覺得喉嚨沈重,闔眸半晌,方找回聲音,“阿喜,你來說罷。”

阿喜走近,緩緩跪下去,盡量平靜道,“回娘娘的話,娘娘昏睡三日,皇上昨兒下了道聖旨,族內入仕者百餘,過半被貶,且位高者無一幸免……”

皇後瞧了眼二人緊握的手指,瞧著地磚上的陽光一寸寸挪移消失,不過是須臾光景的事兒,她輕聲問道,“然後呢。”

清歡的啜泣聲壓抑得極低,阿喜咬牙,終究紅著眼道,“老爺與公子俱革了職,定了結黨營私的罪名,皇上念著老爺兩朝元老的辛苦,聖旨雲‘不忍刑殺,流之遠方’,責令鐘離一門本支流放崖州,明日啟程……”

愈發放肆的昏暗中,皇後半晌無語,清歡與阿喜良久聽皇後緩聲道,“一去一萬裏,千之千不還。崖州在何處?”

鐘離爾頓了頓,黑暗裏有冰涼眼淚落在她手背上,字字切切念出最後一句——“生度鬼門關。”

清歡再壓抑不住,膝行撲到皇後榻邊哭道,“娘娘,娘娘……”

她只是反反覆覆念著鐘離爾,卻只字難言其他,皇後咽下眼淚,轉首瞧她,目光悲憫如同座上觀音,“你叫本宮做什麽?你是不是也知道,本宮別無他法,救不了父母兄嫂了?”

阿喜咬著牙,顫抖著去握皇後的雙手,鐘離爾緊緊攥住她的手指,寒得阿喜狠狠打了個冷顫,“去請楚太醫來。”

阿喜瞧著皇後的雙眼,在黑暗中教人心驚,不敢耽擱領命起身,方往外走了兩步,卻聽鐘離爾對清歡道,“不要哭了,天暗下來了,去掌燈罷。”

阿喜再未多留片刻,忙往太醫院去了。

楚辭來的時候,皇後卻並未似前次一般,悲痛欲絕。她靠在榻上,平靜無語,只瞧見他的一瞬,漂亮的桃花眸裏難免又燃起了希冀。

他依禮問安,給皇後請脈,瞧著年輕的婦人輕聲囑咐道,“娘娘三日前寒氣入體,前月方覆發了咳疾,今次一定得好生將養,按臣開的方子,服藥半點也不能含糊。”

皇後頷首,瞧著他只殷殷問道,“大人可有方子隨身攜帶,拿與本宮瞧瞧?”

楚辭知曉皇後定有此一問,他垂眸,只緩緩搖頭,“鐘離府如今已被近衛親軍圍住,明日出京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皇後羽睫顫了顫,瞧著他苦笑片刻,只道,“本宮早該知道是如此的……”

楚辭瞧著心下不忍,開口勸道,“微臣與左都禦史方大人倒有往來,方大人有句話,托微臣帶與娘娘——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微臣想,既然方大人是鐘離老爺的門生,必定得其真傳,所想無二。”

鐘離爾瞧著楚辭,眼眸一寸寸黯淡下來,終究頷首,“楚太醫所言極是,若能帶去宮外只言片語,只教宮外人放心,本宮……”

她頓了頓,貝齒咬住下唇,似是極其艱難,半晌道,“本宮定會恪盡職責,好生做這個皇後的。”

她撐著皇後的體面,只因清楚從今往後,世人皆知鐘離皇後不過是個孤立無援的空架子。母族鐘離勢力一夕坍塌,父兄戴罪流放,幾日之間,鐘離皇後較之從前雲泥之別,再不覆往日高貴尊榮。

在這後宮之中,失去母家勢力、財力支撐的皇後,且被貴妃祁桑處處壓制一頭,無子無寵,著實已不足為懼。

皇後在坤寧宮裏,坐看這一夜星移鬥轉,日頭漸升的時候,第一縷陽光施舍進殿內,她終於懂了“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這一夜,究竟有多長。

雖說幽禁的是宮外的鐘離府,可皇後宮內同樣默契的未有嬪妃踏足,晨間坤寧宮方準備開膳,蘭嬪卻跪在宮外求見。

皇後闔了闔眼,清歡問道,“娘娘,可要宣蘭嬪娘娘進殿麽?”

鐘離爾勾唇苦笑,面容似是極疲憊,“如今闔宮都避本宮不及,也只有蘭嬪這個節骨眼上肯來全本宮皇後的面子。她三拜九叩在宮門口行大禮,怕是早已傳遍了,若不見反倒教她難做,快請進來罷。”

蘭嬪進來的時候,見皇後在座上仍是一派端莊盈盈笑對,心下感嘆,仍是端正行了禮,皇後親自走上前攙扶起蘭嬪,只笑道,“本宮抱病,蘭嬪今日來本宮這裏,實在有心了。”

蘭嬪依著往常一般,隨同伺候皇後用膳,眼眉仍舊斂得溫柔低垂,語氣卻是堅定無二,“娘娘是中宮皇後,臣妾沒有不來侍疾的道理,娘娘手持鳳印一日,臣妾便是庶妾,侍奉嫡妻是天經地義的本分。”

皇後瞧著她的眉眼,在坐上接過她遞過來的粥,心下難免動容,只拉了蘭嬪落座,將將忍住淚意,只勉力笑道,“你的心意本宮曉得,向來捧高踩低是人世間的風氣,你一回回危難之間雪中送炭,本宮牢記在心。本宮只要在這後位上坐著一日,便定不教你受了委屈。”

蘭嬪反握住皇後的手,緩緩搖頭,不顧禮數只定定瞧著鐘離爾,“娘娘救過臣妾兄長,是臣妾一家的救命恩人。況且早在王府時,臣妾便知道娘娘與旁人不同……容臣妾說句逾矩的話,臣妾視娘娘為知己、為手足。臣妾今日前來,是怕娘娘心中被宮人流言左右,現下瞧著只是臣妾愚鈍,娘娘高高在上,做什麽要在乎他人如何想?即便一時不順,但總歸娘娘慧心,定當思慮通透。”

鐘離爾緩緩垂眸瞧著她的手,皓腕瑩白,蘭嬪月白色的宮裝入目溫柔,她輕聲道,“本宮知曉你的意思,自輕自賤的事兒本宮不會做,流言蜚語本宮也盡量不去受她們的中傷就是了。”

她頓了頓,轉首瞧了殿外,緩緩牽起唇角,“如今這般,已是絕佳的結局了。雖說崖州去遠,一路艱難,總好過立時天人永隔……”

蘭嬪驀地擡手輕輕虛點了下朱唇,只蹙眉搖頭,環顧自周方道,“娘娘,且不說這話萬分的不吉利,娘娘也該防著隔墻有耳,這坤寧宮人,娘娘還是仔細查查底細,往後想往娘娘殿裏塞人的,怕是大有人在。”

鐘離爾冷笑一聲,眉眼如刀,“本宮還活著,二十四衙門仍是必得牢牢握在手裏,皇上一日不廢後,後宮可能任旁人泛起波浪去?本宮倒想看看,誰有這個本事,誰有這個膽子。”

蘭嬪瞧著鐘離爾,並未有如同眾人想象般的頹唐不振,只覺心下安慰,會心一笑俯首道,“娘娘天之驕女,一如既往,臣妾拜服。”

午後送別了蘭嬪回宮,皇後站在軒窗前往外瞧去,阿喜端了杯熱茶上來,瞧著清歡搖頭道,“楚太醫方說了娘娘不能受寒,怎麽好站在這風口上?”

清歡未及回話,卻聽皇後背對二人輕聲道,“本宮記得,出閣前,家中蓮池裏的錦鯉,方生了新苗?”

阿喜與清歡對視一眼,悄悄嘆口氣,輕聲道,“是娘娘從前最喜歡的那尾紅鯉。”

皇後輕應了聲,窗前身形蕭索,常服瞧著竟也似無比寬大,“離家前,父親說游廊要重漆過一遍,三年了,怕是新漆都落了斑駁罷。”

清歡聽著皇後語氣平靜,心卻更是錐心刺骨一般地疼痛,瞧著皇後欲出口安慰,卻聽她又喃喃道,“此刻應是啟程了,大廈傾塌,往日那樣氣派的寬闊門庭,也不過是為著如今搬行李便利罷。”

她闔眼,想起鐘離家百年如同雲煙的富貴榮華,兒時隨父兄端正進出,門外人人艷羨的高門闊匾,父兄走前,可有再擡眸看一眼麽?

梅園桃林,此後百年,可還能如常花色嫣然,臨季枝頭傲然盛放,引人揮毫筆墨麽?

當年盛世光景,門庭若市,桃李遍布九州,往後可還有故人駐足嗟嘆,遙憶兩朝元老的平生輝煌麽?

不能想,不敢想,越是細想慘淡光景,越是覺得心痛難當。

鐘離爾站在坤寧宮中,終歸疲倦哽咽,“雙親此去崖州,本宮連一程都不能相送。”她抿著唇含進淚珠,鹹澀冰涼,痛極卻壓抑道,“人說生離,何謂生離?這便是生離了。阿喜,清歡,我此生,再也回不去故園,再也見不到父母兄長了。”

她只能在這孤身一人的皇宮中,與她的夫君離心離德,假意周旋,了此殘生。

皇後在一室無聲中反反覆覆只想著——所幸家人安好,雖說遠去崖州,可族人勤勉,後宮又有她這個皇後坐陣,假以時日,若是能依著父母族親的希望,助力使鐘離家東山再起,便是受上何等孤寂苦楚的煎熬,也算她這一世所姓鐘離,功德圓滿。

這夜安歇前,皇後親手寫了密信,教阿喜明日送去太醫院,托楚辭送出宮給方卿願,只盼能多派幾個人手,一路上多加照拂家人,想來皇上知道她念親心切,即便察覺,約莫也不會發難於她。

入睡前,阿喜體貼幫皇後留了盞燭火,鐘離爾瞧著那明滅燭火,一日一夜未闔眼,將近三更才渾渾噩噩睡去。

夢裏一室的火紅,她依稀瞧見出嫁那日,母親的淚水與不舍,父親負手而立的背影,兄長在轎外送親的殷殷囑咐,與侄兒拽住自己嫁衣的小手。

醜時,慈寧宮中喬太後披著冠服立在殿內,甚至未及梳洗打扮,鳳目圓睜,不可置信對著座下東廠番子驚道,“你說什麽?驛站走水了?”

番子垂首應是,“咱們的人按照太後吩咐,一路隨著,今夜鐘離郁文一家宿在城郊百裏外的驛站,子時忽地火光大盛,火勢迅猛,奴才眼瞧著沒人跑得出來。”

喬太後皺眉顫了一顫,頹然跌坐在軟塌之上,凝眸深思片刻,忽地瞧向那番子,忙道,“江淇呢?叫江淇立刻進宮來見哀家!”

那人頭更低了下去,回話道,“廠公幾日前便領了聖上密旨,出宮去了。”

喬太後手指緩緩收緊,咬牙恨聲道,“立刻叫人都撤回來!她們要害哀家!這是有人要害哀家……”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兄弟,聽我說,我們再堅持一下!!!!

人生總會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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