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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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1

從小到大,覃望山都是一個勝負欲極強的人。無論是學習還是工作,甚至是興趣愛好,他總要占一點上風。老師周業勤總說勝負欲可以是支撐他成為一個成功律師的關鍵,他有做這一行的天賦。也是因為這個評價,覃望山才和家裏鬧得轟轟烈烈,非要從體制內辭職,自己跑出來做一個小律師。

一開始,覃望山和父親鬧得很僵,也撂了很多狠話,堅決不肯低頭。後來關系緩和,他也還是不服輸,有什麽困難也不開口。從父母家裏搬出來時,他回了老房子住,後來事業逐漸有起色,攢下些錢,買了市中心的大平層,從簽合同到裝修全是自己一手包辦,沒向父母求助過半分。

覃望山不是一個不懂得低頭的人,如果說他期望的結果通過低頭更容易獲得,那他比誰都善於低頭。從實習律師走到如今的路,他也是以低頭的姿態一步一步走過來。

房子曾經是他奮鬥的目標之一,拿到鑰匙那天他很篤定,生活在他的掌控下一路向前。按照自己喜歡風格裝修的房子,居住的時間加起來沒有超過兩個禮拜。

重新搬回來之前,覃望山找了阿姨過來打掃,他到家時,趕緊整潔、窗明幾凈、一切如舊。拿鑰匙時的那種快樂完全消失了,如今他覺得裝修風格似乎過於冷淡了。

他想起喬遷的那一天,丁少聰帶著狐朋狗友來給他暖居。喝到一半他接到了左立的電話,於是編了個借口從聚會上溜走。那天是左立的生日,他們一起看了夜場電影,在街心花園吃了從便利店買回來的切片蛋糕。硬挺的植物奶油化在舌尖,是既甜膩又廉價的味道。

覃望山把行李箱推進臥室,攤開在衣帽間裏,開始整理衣服。一些拿出去,一些放進來,明天又要出差去滸州探訪一名證人,他希望這次可以速戰速決。

在陳哲的案子上他花了很多心力,一審敗訴,他不痛快了許久。暫時處於下風並不可怕,但是他和組裏另外兩人的分歧卻可能導致徹底輸掉這場官司。他們一致認為此案不可能贏,二審也只是走過場而已,在當事人面前表現出付出了一百二十分努力,對得起這份代理費而已。

但是覃望山不這麽認為,微小的線索也能成為翻盤的機會。他勸說陳哲幹脆放棄上訴,等判決生效之後,聯合飛騰一起提起股東代表訴訟,向範賢增的遺產繼承人追討濫用的公司財產。在感情裏喪城失地,要通過法律條款拿回來。

據陳哲說,範賢增很在乎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多次直接從公司賬戶劃轉款項給他,給他買房買車也是走的公賬,這些證據覃望山都已經保存固定,更多的還待查找。但是陳哲覺得這個方案風險太高,不願意放棄上訴,只把這個作為二審敗訴後的備選項。

委托人不同意,覃望山只能妥協,全副精力準備二審。有一名重要證人需要走訪,覃望山本來近期不打算再出差,但最後還是決定跑一趟。

收拾完行李,覃望山給許暢打電話,讓她開車來接,把自己送到高鐵站去。在家裏等待的這一段時間裏,覃望山收到了左立的微信消息。

提示音響的時候,覃望山心臟就莫名地跳,點開看是來自左立,甚至有些緊張。左立給他發來家裏打掃整理過後的照片,並說明自己將於明後兩天搬走,根據合同,當月的房租不用退還,但是當初一次性交齊的半年房租裏,剩餘兩個月的要退給他。

覃望山的手指懸空停留,腹中草擬了幾個版本的回覆,最後選擇了無視。他退出微信,把手機扔得很遠,到入戶花園去抽煙。他平時不太抽煙,偶爾一兩支是為了應酬,倒是左立有癮,總會看到他在露臺上抽煙。覃望山吸了兩口,覺得索然無味,任由它夾在指頭間燒,煙霧裊裊,向風吹過的方向伸展,飄成一片薄霧。

入戶花園被阿姨清理過,變得寸草不生。太久沒回來,當初布置的花花草草早就死透了。覃望山又無可避免地想起他們同居第一天,去花鳥市場買花。賣花的大叔毫無良心地忽悠他,對他們說球根海棠很容易養活,只要細心呵護,一年可以開很多次花。當時他覺得這花顏色喜慶,算是個好兆頭。後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侍弄,全部都是左立在養,似乎一直要死不活的樣子。

一支煙燒完,覃望山給羅陽打了個電話,說他的房客最近打算搬家,請他去幫個忙搭把手,如果他有需要,再幫忙留心好的房源。

羅陽一口答應,說包在他身上。覃望山認識他有些年頭了,當年他剛到永勳實習,碰上羅陽因為房產糾紛到他們所裏咨詢,被高昂的律師費嚇到。他那個時候還沒正式執業,私下給羅陽出了幾個主意,沒上法院就解決了他的問題。房子對普通人來說是最重要的資產,羅陽因此當他是大恩人,逢年過節就往覃望山辦公室送水果送特產。這麽些年了,終於有覃望山請他幫忙辦事的時候,羅陽自然是義不容辭。

掛掉電話,許暢的信息正好進來,覃望山拖著行李箱出了門。

羅陽很明白覃望山的意思,給他打電話時,覃望山正在滸州老街的一處農貿市場。喧嚷的人聲讓覃望山聽不太清楚羅陽說的話,他對賣魚的老板娘擺擺手,示意錢已經掃碼付過了,用下巴夾著手機,拎著手裏的塑料袋走了出去。

走到一個能夠聽清說話的偏僻角落,覃望山才餵了一聲。羅陽匯報說左立已經自己找好了房子,昨天下午搬走的,他幫著搭了把手。新搬的地方也不遠,畢竟醫院附近價格合適的小區就這麽幾個。羅陽把左立的新地址報給覃望山,覃望山說了聲謝謝。

掛掉電話,覃望山花了幾秒鐘整理心情。他想過要說些挽留的話,但覺得人的心無法強行拘留,人更是如此。他確認左立下定了決心,只好同意他的決定。這或許是必然發生的結果,只是來的比預料中早太多了。

覃望山買好菜,拎著魚,拐進市場旁邊的一條小胡同。滸洲的氣溫比溪市要低一些,覃望山的薄羊絨衫外面只套了件單層的皮夾克,被凍得手指冰冷,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鐵門嘎吱一聲打開,一個女人從裏面半探出身,用方言喊道:“老覃,你快點!”

覃望山嗯了一聲,跟著杜琴快速閃進鐵門裏面。杜琴把短發撩到耳朵後面,抱怨道:“買條魚怎麽買這麽久?”

覃望山瞥了她一眼,說:“孔大姐來了?”

“早就到了。”杜琴把手插進口袋裏,手肘往後拐:“我可是跟我表姑姑說你是我男朋友誒,快挽上。”

覃望山沒理會她的玩笑,拎著手裏的菜和魚走朝前走。杜琴走在他後面,忽然說:“哎哎,覃望山你怎麽回事,為伊消得人憔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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