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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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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望山無視左立伸出來的手,十分無動於衷。安靜的空氣裏滋生出一點尷尬,丁少驄沖覃望山使眼色,小聲說:“老覃,左醫生要跟你握手,你發什麽呆啊!”

覃望山沒辦法,只能上前禮貌性地和左立握手。這是他第二次握住左立的手,幹燥、微暖、帶著薄繭,沒有香水的氣味。覃望山沒有允許自己的思緒信馬由韁地跑,飛快地把手往回抽,卻沒抽動。

左立暗中用了力氣,不動聲色地拉住了他。等覃望山把探尋的目光投過去時,左立又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他自顧自坐下,又捧起了那杯茶,剛好是可以入口的溫度了。

覃望山腦子裏的某一根弦也被拉了一下。他感受到左立那看起來算是纖細的胳膊的力量。他退後一步,故意不去看左立,把註意力都轉移到丁少驄身上。

覃望山問他:“你的律師找好了嗎?”

丁少驄回答:“找是找了,但我還是相信你,老覃。你得給我出出主意。”

覃望山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來,順手解開了襯衫的袖扣:“聯系過麻友新嗎?”

丁少驄搖頭,表示沒有,他恨這個人恨得牙癢癢,根本不願意碰面。覃望山沒有照顧丁少驄的情緒,按照自己的思路說道:“兩個策略,一個重點,麻友新這個當事人很重要,你得和他談談……”

“有什麽好談呢?”丁少驄不太樂意地問。覃望山表示理解,直接說:“那我跟你也沒什麽好談的了。”

丁少驄連忙說:“老覃,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有點情緒……你說慢點,我聽著呢。”

覃望山隨手扯過一張空白的A4紙,拿著記號筆開始寫寫畫畫。他說道:“以我對劉玉松的了解,他跟麻友新簽的應該是風險代理合同。跟麻友新聊一聊,他本人說不定有別的想法。他才是當事人,劉玉松不是,別被牽著鼻子跑。”

丁少驄點頭:“哦……明白,有利益就有糾紛,從內部瓦解他們,這是釜底抽薪。”

坐在一旁的左立虛心請教:“什麽是風險代理合同?”

丁少驄難得在左立面前顯擺一把,搶著回答:“就是官司不贏不要錢,贏了就收大價錢。是吧,老覃?”

覃望山從左立的臉上看出了被真誠偽裝過的求知欲,頓了一下回答:“大概是這個意思。劉玉松一般是跟當事人約定一個固定的賠償數額,其餘都是他的代理收入。所以到底能掙多少,就但憑本事了。”

“怪不得那麽賣力,賺的都是血肉錢。”左立恍然大悟:“麻友新一定是被他洗腦了,得著幾十萬就已經是喜出望外了,哪曉得當律師的人心這麽黑。”

左立說這話的時候瞟了一眼覃望山。覃望山只當沒聽到,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寫下一個2,繼續對丁少驄說:“另一個點是針對劉玉松。你可以找人調查他,看看有沒有線索可以控他偽證罪。”

丁少驄領會精神:“這個我拿手。”

覃望山把筆丟開,人往後仰,辦公椅轉了一個角度,顯出閑適的樣子:“當然,也不是真的要收集到足以起訴他的證據。只要讓他意識到你在調查他就行。你有警察或者司法局的朋友,近期可以約出來吃個飯,聯絡聯絡感情。”

丁少驄哦了一聲:“這是攻心之計,妙啊。但要是既查不到正兒八經的證據,又嚇唬不住他呢?”

覃望山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打小報告會不會?”

丁少驄微張著嘴楞了一會兒。左立倒是明白了覃望山的意思,看著丁少驄抿嘴笑:“就是老子打兒子。”

丁少驄抓抓頭發,明白了一半:“那老子是誰啊?我得捋一捋。”想了一會兒又問:“要是那個麻友新油鹽不進呢?我感覺那老小子不好搞啊。”

覃望山慢悠悠道:“你不是請律師了嗎?總不能光收錢不幹活吧。”

左立忽然說:“我可能……有一個線索。”

覃望山和丁少驄齊齊轉頭看著他。左立笑了一下,說:“我今天又看了一遍麻友新的病歷,他身上有不少陳舊傷,像是這幾年陸陸續續一直在受傷。根據丁少的這個背調資料,他在酒店幹保安幹了四年多。保安總不是個很危險的工作吧?”

覃望山皺眉:“你是指他身上的傷有可能……”

左立說:“我不確定,查一查也好。他這種沒有醫保的,很難查到之前的就診史。丁少得想想辦法。”

覃望山忽然回憶起一個細節。那天的車禍地點明明離七院更近,而麻友新偏偏鬧著不肯去。當時只是認為他看中附二院骨科的名氣,想要享受更好的醫療條件,沒有往別處去想。覃望山把這件事說了出來,也說出自己的猜測:“附二院的確是劉玉松的地盤,但他也不至於手眼通天。”

丁少驄搖頭:“我們善仁在附二院都耕耘多少年了,上上下下多少合作啊,我覺得不至於。”

左立若有所思。他推測道:“或者,麻友新的目的不是要去附二院,他只是不能去七院。”

“有道理,七院多半有貓膩。”丁少驄興奮地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左醫生,你可是幫大忙了。”

覃望山故意笑著重覆:“是啊,左醫生可是——幫大忙了。”

丁少驄根本沒聽懂這兩人話裏的揶揄和機鋒,沖覃望山咧嘴吧:“還有我們覃大律師啊。”

這時候,丁少驄訂的簡餐送到了。他看著這兩份飯直拍腦門:“啊這,餐只定了兩份,老覃你吃過了嗎?”

覃望山故意挖苦他:“我吃過你就不招待了嗎?丁少的飯,就只招待左醫生?”

丁少驄嘿嘿笑,毫不在意覃望山的挖苦:“那哪能啊?你要吃什麽,我馬上訂。米其林我也找人給你打包回來。”

覃望山搖頭,拍著丁少驄的肩膀:“我消受不起,先走了。”

見狀左立也站起來:“你們吃吧,我要說的也說完了,該回去了。”

丁少驄一聽急了:“你們兩個怎麽回事兒啊,都這麽不待見我啊?都不許走,我讓人搞幾個好菜,咱仨喝一杯。”

覃望山挪了挪腳,人站到了門口:“不了,我還約了人。”

丁少驄一聽,眼睛亮了:“誰啊?還是上次那個馮娜娜?”

“人家叫馮妮娜。”覃望山糾正他。丁少驄沖覃望山擠眼睛:“終於拿下了?”

覃望山含糊地笑了笑。覃望山這麽說,丁少驄自然不強留,他說:“不能耽誤你搞對象,走吧走吧,下回請你個大的。”

覃望山離開,丁少驄和左立在會客室吃盒飯。雖然是盒飯但菜色豐盛,六菜一湯,除了一個白灼芥藍其他都是海鮮,做法以清淡為主。左立不挑食,認真對付飯盒裏的黃油蟹。吃了一會兒丁少驄接了個電話,接通沒說幾句就變了臉色,抓著手機匆匆出去了。

左立吃完飯,拿濕巾紙仔仔細細地把手指擦幹凈,再收拾好飯盒。丁少驄不知道去了何處,左立想了想,走到剛剛覃望山坐的位置旁邊,拿他剛剛拿過的記號筆,在另一張白紙上寫:“丁少,我先回去了。左立。”

寫完他擱下筆,對比兩張紙上的字跡,不得不承認覃望山的字更好看。就像比起自己,他更喜歡覃望山的皮囊一樣。左立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會客室。

走出辦公樓,對面是另一棟一模一樣的辦公大樓。今晚沒有月亮,路燈的光線是瑩白色的,對面樓裏的窗戶星星點點亮著,加班的人並不多。地面上的車位大片大片空餘出來,顯出一點寂寞的意味。夜風是燥熱的,把衣物吹得緊緊裹住了肉身,鎖住了魂魄,像縛身咒一般。左立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九點半了,太晚了,要是坐地鐵的話就趕不上最後一班公交,從地鐵出來他得走回家。

正在猶豫要不要叫一輛拼車,不知哪裏拐出來的車把閃光燈直打在他臉上,左立下意識往後退避,用手遮住眼睛。

一輛深灰色的SUV停在左立面前。這輛車左立坐過,也認得。他絲毫不覺得驚訝,看駕駛室的玻璃窗慢慢降下來。

覃望山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盤上,問他:“左醫生,這就走了?”

左立想笑但忍住了,他說:“是啊,盒飯吃完了,也該回家了。”

覃望山也學著左立的樣子真誠發問:“丁少不送你嗎?”

左立語氣苦惱:“丁少本來是要拜托覃律師送我,可惜覃律師也很忙。”

覃望山的態度忽然變得親切:“我的事不算特別急,可以送你。”

左立拒絕:“那你的約會呢?馮妮娜女士怎麽辦?”

覃望山往自己的右手邊望了一眼,客氣地回答:“可以先送你。”

這時左立才註意到,覃望山的副駕駛上坐著一個女人。覃望山保持著他禮貌、溫文的態度,眼神卻像在挑釁:“左醫生,上車吧?”

仿佛篤定左立會就此打退堂鼓,又好像在探究他到底敢走到哪一步。左立心底生出一絲無法遏制的快感,露出他最擅長的、無害的笑容,大大方方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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