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說要去看他娘，就沒有再遲疑。

在有一天和顧北舟一起把稿子寄出去，第二天就去他娘所在的大隊。

四人大隊之間有十幾裏的路程，不管是大牛和牧小五還是顧北舟和狗子，都是常年鍛煉，只花了兩個半小時就走到了。

來到小巴山，大牛看著和他們小尖山沒什麽差別的大隊，陌生感因為熟悉的環境而消失。

縣城那樣的地方才可能讓大牛畏懼，一樣的大隊，大牛就不怕了。

這時候，還是農忙的時候，小巴山大多數人都在田裏幹工分。

大牛隨便找了一個人，打聽他娘的消息。

這人很少警惕，沒因為大牛是個半大小子就什麽都說。

“你找阿梅做什麽？你又是誰？”

大牛聽到眼前嬸子叫他娘熟悉的口吻，知道這是一個和他娘關系不錯的人，眼睛頓時就亮了。

他左右看了看，見其他人雖然豎著耳朵在聽，但是隔了還是有幾米，小聲一點不會被聽到，就如實說了。

“我是她兒子，我來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李娟楞住，上上下下打量快有她高的大牛，有些不可置信，“你、你真的是……”

大牛趕緊食指豎在嘴邊，“噓”了一聲。

他這個前夫兒子過來找娘，要是他娘現在的丈夫知道肯定不高興，而且他也不想被圍觀。

李娟也明白這個道理，想了想，沖一旁豎著耳朵等八卦的人喊，“三花兒，你待會兒和計分員說一聲，我請半天假。”

三花兒楞住，沒想到李娟既然直接請假。

“你這是要去哪裏，還有這兩個少年，是你親戚？”

李娟隨口嗯了一聲，帶著大牛匆匆離開田邊。

等走到沒人的地方，李娟放開大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大牛，眼中很是負責。

“你……你真是阿梅在那邊生的兒子，大牛？”

大牛眼眸動了動，心下已經知道，他娘還惦記著他，不然眼前人不會知道自己的小名。

這麽想著，他心頭微微發酸，眼眶也有些濕熱。

“誒你這孩子，別哭啊！”李娟眼看大牛突然就紅了眼，著急起來。

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側過臉，“沒哭。”

他就是，忍不住。

李娟心頭也發酸了，她看著大牛，“你在那邊是不是也過得不好？可憐的娃。”

但她又想到自己的閨蜜，忍不住更是發愁。

“可是你娘、你娘她也……罷了，你自己去看吧！”

李娟很想說，你娘自身難保，沒法給你好生活，但孩子都找過來了，不是過不下去能過來嗎？

她再說喪氣話，也太讓孩子寒心了。

大牛聽到眼前嬸子吞吞吐吐的話，就知道他娘在這裏也過得不好。

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等他真正看到他娘，他才知道這個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他娘腳邊亦步亦趨跟著一個小的，背上背著一個，肚子高高隆起，都這樣了，還在下地！

李娟看出大牛的震驚，嘆了口氣，“看到了吧，她後面嫁的這個男人，想兒子想瘋了，你娘一嫁過去就讓她生。”

“剛開始，你娘一直沒懷上，後來說是身體太弱了，那家男人就給她補，還是過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可等她能懷了，那男人就不停的讓你娘生，現在，已經生了三個了，肚子裏還有一個。”

李娟抹了抹眼角，“因為一直沒生出兒子，都是閨女，你娘日子也越發難過，現在懷了八個多月，還要下地幹活，幹活的時候害得背著一個一歲的，帶著一個兩歲多的，這日子，太難了。”

大牛唇微微顫抖，眼眶徹底紅了。

顧北舟也差不多猜到了大牛他娘後來得的什麽費錢的病。

宮頸癌！

這是生孩子生太多太頻繁婦女最容易得的致命病，也是比較好治的。

治愈率在後世，能有百分之八九十。

就算是現在，肯花錢也有百分之三四十的幾率治愈。

顧北舟上前，拍拍大牛的肩。

“不能再讓你娘繼續生了，太傷身體。”

大牛一聽，眼睛更紅了。

“我不會再讓她糟蹋自己的身體了！”

李娟詫異的看著大牛，又是欣慰又是無奈。

“沒用的，如果這一胎不是兒子，她男人……”

“那就把那個男人踹了！”大牛恨恨道。

李娟楞住，她還從沒想過這種可能，要知道，鄉下很少有離婚這種事，阿梅就是因為離過一次婚，才找不到好人家嫁。

她現在這個丈夫，在嫁過去之前，都知道是什麽德性。

他前一個媳婦，就是生不出兒子不想一直生，在生第三個的時候，血崩死了。

他會娶大牛他娘，也是聽說大牛他娘生了一個就是男娃，結果嫁過去……

真是一筆爛賬！

李娟苦笑，“還是讓阿梅和你們說吧！”

說罷，她轉過頭，去喊正在地裏幹活的阿梅。

“阿梅，過來一下。”

李梅聽到娟子的聲音，暈沈沈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向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好幾個人站在那裏。

她看不清都有什麽人，但娟子叫她過去，不會是壞事。

拖著沈重的步伐，李梅一點點往田坎挪動。

大牛受不住了，跳下田坎，向著他娘跑過去。

李梅看到快速接近的人，有些發楞。

等人靠近了，能看清那張臉了，她徹底楞住不動了。

雖然好些年沒見了，但她又怎麽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兒子。

眼睛有些泛酸。

她有些不可置信，她兒子怎麽可能來找她，她兒子得恨死她了才對。

是不是她兒子在小尖山也過得不好？

有了這個猜測，李梅眼眶就濕了，大牛紅紅的眼眶更是說明了這一點。

“大牛，他們怎麽能對你也不好，你是他們孫子啊！”

“你爹呢，他不護著你嗎？他怎麽可以不護著他親兒子。”

“娘的大牛啊！”

李梅抱著她兒子，哭得不能自已。

他們娘倆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呢！

“大牛，可怎麽辦啊！”

李梅很心痛，可她自己也身陷囹圄，根本救不了自己兒子。

這種認知，更是讓她難受非常。

難受得，她肚子都痛了。

但她暫時沒有去管肚子，眼前多年不見的兒子更叫她心疼。

還是一起跟過來的顧北舟看到她下身濕了，這是羊水破了，趕緊提醒。

“大牛，你娘羊水破了，趕緊去衛生所！”

大牛一聽，腦子就懵了。

羊水破了，什麽意思？

李娟到底是過來人，忙推開大牛，“你娘快生了，快幫忙！”

大牛這才反應過來，臉上出現慌亂的神色。

“快生了，不行，得去衛生所。”

他三兩下又推開李娟，讓他娘靠在他身上，然後給他把背上的小孩取下來。

“狗子哥，你幫我抱著我妹。”

狗子卻早已經抱起跟在腳邊那個，大牛看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把懷裏更小的遞給牧小五。

牧小五忙接過來，大牛這才彎腰，抱起大著肚子的李梅。

這可把李娟給嚇壞了。

“大牛，你幹什麽，快放你娘下來，你年紀小，摔著怎麽辦！”

大牛走得很穩，腳步也很快，“去不會摔著我娘，嬸子你帶一下路，我們趕快到衛生所。”

李娟一拍大腿，咬牙在前面帶路，時不時還是要回頭看上一眼才放心。

顧北舟跑到最前面，用很平靜的聲音安撫，“嬸子，你別擔心，大牛力氣很大，你安心帶路，邊走邊回頭速度就慢了。”

李娟也明白是這個理，幹脆一股勁兒在前面跑。

他們走過的地方遇到其他人，好奇的看著這一堆抱著人匆匆跑的。

有人認出了最前面的李娟，再看被抱著的大肚子和另外兩個少年手中的小孩，立馬反應過來。

“這是不是樹子家的那口子，這是要生了？”

“嘿，又要生了，也不知道這次是男娃女娃。”

“要我說，男娃女娃不都是自己的娃，樹子也是不知足，這麽生下去，又得死一個媳婦。”

“你管別人怎麽，小心樹子過來打人。”

“切，我能怕他？”

“得了，我們要不要去通知一下樹子？”

“誰去？反正我不去，我還有做工分。”

“我也不去，這熱鬧誰愛看誰看，到時候又是女娃，還要說我們看他笑話。”

“你這話可別傳他耳朵裏，不然真是女娃他得說是你咒的。”

“豁，兄弟幾個，這話別往外說。”

……

一群人看過就罷，當談資聊聊，沒誰真的去通知李梅丈夫。

還是李梅他婆婆看到匆匆跑過的一群人，猜到了是要生了，趕緊請假去找了自己兒子。

路上，李樹很不耐煩，“敗家娘們，還往衛生所跑，不知道那裏費錢啊！自己在家生不就得了。”

他媽也皺眉，“行了，那些人給她送過去的，我們再接回去就成。”

說起來她就氣，明明自己都跟在後面又跑又叫，讓他們不要送衛生所，送回家，那些人卻當沒聽見。

“他們送過去的，衛生所要錢讓他們出。”李樹冷哼。

自己媳婦生娃，能說出這個話，可見有多不是個東西。

同樣作為女人，李樹他媽一點沒感同身受，反倒點頭，“我兒子就是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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