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舟和愛人經歷了太多世界，但他都是有記憶的。

所以這些世界對他來說，這就是一次次的角色扮演，影響並不大。

但對陷入無盡輪回的楚以安來說，並不是的。

他在每個世界都是小可憐，而顧北舟是拯救者。

在沒有任何記憶的基礎上，楚以後漸漸的沈淪在了被拯救的角色當中，成為了依附於顧北舟的存在。

想想他們經歷的世界，楚以安基本上都沒有自我的選擇，他都在圍著顧北舟轉。

在此之前，顧北舟從沒覺得有問題。

因為他本來就不懂，他不知道健全的感情應該是怎麽樣的，哪怕他靈魂的缺失補足，他也沒去了解。

但能回到系統空間擁有全部記憶的楚以安清楚，所以他在嘗試著從這種沈淪中掙脫，卻又擔心顧北舟誤會他的感情，只能自己悄悄的來。

上個世界的楚以安很清冷淡漠，那是楚以安靈魂掙紮的結果。

一個幾乎沒怎麽出現的小可憐背景板，他能盡力去書寫性格，想要獨立出來。

可最後，還是搞砸了。

所以這一次，楚以安給予顧北舟暗示，他想要比顧北舟年長，想要照顧顧北舟。

顧北舟之前一直沒能理解為什麽，只當愛人有新的樂趣，也寵著他，找了這個世界。

三歲身體無法自己照顧自己，必須依附於人的生活，讓顧北舟不習慣。

然而不習慣之後，他卻漸漸明白了愛人的暗示。

他在向他求救！

在這個世界完全只能依附於人生活的時候，顧北舟拼命的想要幫助自己和愛人過得更好，正是這種想要靠自己的掙紮，讓他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所以當他發現，愛人再一次，將一切奉獻給自己，圍著自己打轉的時候，顧北舟的心不是開心，而是鈍痛。

他不介意被愛人依附，但愛人明顯不想做一個菟絲花。

且，作為一個有健全人格的人，是不該只圍著一個人轉的。

顧北舟說服自己對愛人放手，讓他和劇情主角成為朋友，讓他賺錢養活他們兩，讓他靠自己讀書……

可結果，卻並沒有往好的方向改變。

顧北舟定定的看著尚且年幼的愛人，看著他眼底的慌亂和無措，聽著他有些磕巴的話。

“寶兒，這怎麽了？有、有錢不好嗎？哥的錢就、就是要給你的啊。”

看，他理所當然的覺得，自己必須圍繞著我生活。

顧北舟苦笑。

他甚至在想，這一世，要不要把愛人推遠，只做兄弟，讓他有自己的家庭，驅散那種如跗骨之蛆一般的依賴。

但是只要一想那個畫面，他就心中沸騰怒火，根本無法接受。

所以這就像是一個死循環一樣。

“狗子哥，你要愛自己！”

狗子笑了，“我很愛自己啊！”

顧北舟搖頭，“是要很自私的愛自己，愛自己超過愛其他任何人。”

狗子很想說，他當然是，誰不是愛自己超過別人呢！

可對上顧北舟仿佛看破一切的眼神，他又有些說不出口。

他不是的，他愛自己，更愛寶兒，寶兒才是他的一切。

沒有寶兒，他活不下去。

顧北舟長長的嘆息一聲，把放錢的口袋收好。

狗子見狀，臉上閃過喜色。

“狗子哥，我們回裏屋，我有話要和你說。”

狗子立馬跟上，連桌子上的碗都不收不洗，可見顧北舟對他的影響力。

要知道，自從有一次，因為沒有及時在飯後收拾碗筷，狗子那個畜生爹突然發難，結果在暴打狗子的過程中，碗被碰到地上破了，狗子因此遭了更嚴重的打。

自此之後，狗子就形成應激反應，在這個家裏，一吃完飯就要收碗。

這一次，卻因為顧北舟一句話就克制住本能。

回到裏屋，顧北舟沒要狗子幫忙，坐進被窩裏，拍拍旁邊的位置，讓狗子坐他身邊來。

狗子歡歡喜喜的坐過去，緊貼著顧北舟。

“寶兒，你要和哥說什麽？”

顧北舟聲音很輕，“說狗子哥的娘。”

那些灰暗的過往，顧北舟是打算等狗子再大一些，再告訴他的。

但現在，他決定將這些事轉化為刺激狗子自我的一份力量。

狗子聽到他娘的事，背脊下意識一僵，很快就松懈下來。

“寶兒，我娘沒什麽好說的，不然哥給你講故事……”

“哥，你知道你娘為什麽嫁給你爹嗎？”

狗子聲音戛然而止，偏頭，直勾勾盯著顧北舟。

顧北舟點頭，“我知道！”

狗子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顧北舟，知道眼睛幹涉他都不曾移開。

顧北舟沒有躲閃那目光，沈了沈起，緩緩道：“狗子哥你娘，是個很好的人對吧？”

“她還是下鄉知青，城裏有父母兄弟，你說她怎麽突然看上你爹那樣的人？”

“雖然現在很多女知青都嫁給當地的人，但選的人家都是一等一的，你爹……”

“為什麽？”狗子聲音有些幹啞。

明顯，他已經猜到了什麽。

顧北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因為你爹他強奸了你娘。”

狗子的眼瞳顫抖，“你說什麽？”

顧北舟不給狗子反應的時間，繼續道：“你娘當時沒有妥協的，她想跑的，想去公社報案，想回城裏找爹娘兄弟。”

狗子長長的睫毛抖了抖，“那她為什麽，沒……”

“她被小尖山的人攔住了，關了起來。”

狗子牙齒咬得很緊，眼中流露出恨意。

但是他卻連恨誰都不知道，這個小尖山嗎？

那豈不是眼前的寶兒他也要恨？

不不，寶兒當時還沒出生，不能怪寶兒，不能恨寶兒，要恨就恨那些大人。

“你娘會被關起來，說明她被抓住也沒停止反抗，狗子哥，你說為什麽最後她還是嫁給你爹了？”

又是一錘重擊，狗子有些喘不過氣。

“為什麽？”

他現在已經沒有思考的能力，只會順著顧北舟的話反問。

顧北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道，“因為她發現，她懷了你！”

“狗子哥，你娘發現自己懷了你，她放棄了報案，放棄了找爹娘兄弟為她找回公道，忍著惡心痛苦，和一個強了她的人在一起。”

“因為她愛你，愛她的孩子。”

狗子呆呆楞楞的，重覆著顧北舟的話。

“她愛我，她愛她的孩子，她愛我……”

顧北舟輕輕的側身，抱著狗子微微顫抖的身體，“對，她很愛你，願意為了你忍耐。”

狗子忽然用力，死死抱住顧北舟，“是，她愛我，在她離開我的前一天，她還在高興的說，要我讀書，她為什麽會死？是不是我爹不想我讀？她、她……”

她本來可以不用死的，如果一輩子安安心心當個鄉下婦女，讓自己兒子當個鄉下農夫。

可她不想讓兒子的一輩子看得到頭的過，她想要她的兒子走出去，就不往她吃苦多年。

可那個男人，他害怕，怕她讓狗子去讀書就是還沒放棄離開。

狗子想通了，可卻更難受，心絞痛絞痛。

他娘為了她，到底放棄了多少！

“狗子哥，為了你娘，你活得自私一點好不好？”

顧北舟聽著他撕心裂肺的哭，心裏也難受，卻還是要把最終目的說出來。

哪怕是用他的愧疚。

“狗子哥，你娘為了你，什麽都願意犧牲，你這條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你們兩個人的。”

“你不能自私的，用兩個人的命去無私。”

“特別是對我，我也是你仇人的兒子，當年的事，整個小尖山都參與了，包括我爹。”

“不不……”狗子搖頭，淚水打濕了顧北舟的肩膀。

顧北舟嘆氣，不再說話，只用力緊緊抱著對方，給予他安撫。

這樣逼自己的愛人，顧北舟何嘗不難過。

但是心理這關，不下狠藥，是無法治愈的。

狗子這一晚哭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他不知道顧北舟為什麽要叫他對他別那麽好，還把那麽殘忍的事告訴他。

第一次的，他在顧北舟睡著後，沒有小心翼翼的把對方放進被窩裏蓋好被子，而是直接將人放下，呆呆的坐在一旁。

他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呼呼大睡的顧北舟，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自己難受得睡不著，為什麽這個人可以這樣輕松？

明明是他還自己成這樣的。

可當手剛伸過去放到顧北舟身上想把人搖醒，他又悄無聲息的收回來。

“娘，我要怎麽辦？”

“整個小尖山的人，都是你的仇人嗎？”

“可是，谷生爺爺那麽好，陳嬸子幫了我那麽多，大牛爹那麽老實……”

他腦海中，不斷會想著小尖山眾人的音容笑貌，可最後，變成了她娘的模樣。

活著時候的疲憊，看著他時露出的喜悅，還有死了後，那臭了的屍體，和被送回來的骨灰。

那是他娘啊！受了那麽多苦的娘啊！

寶兒說得沒錯，自己這條命，不只是自己的，還有他娘的。

他怎麽可以，把別人看得自己自己兩條命還重要。

“娘，我得對自己好，不會辜負你給的這條命。”

狗子從顧北舟身上，把藏錢的小口袋拿下來，睡著的人絲毫沒有阻攔。

他打開小口袋，將自己塞進去的錢拿出來。

他沒有多拿，只是把自己塞進去的拿了出來。

然後把小口袋，重新放到顧北舟手裏。

再然後，他躺下，隨手把小被子拉起來，蓋在自己和顧北舟身上。

他到底還是做不到，徹底不管顧北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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