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朱家，楚以安最熟悉的就是去他姐姐院子的路。

楚以安帶著顧北舟往後院七拐八繞，這路線一般人是很難記的。

顧北舟跟在楚以安身後神色覆雜，他尚且記得出山林時，對方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生怕走丟。

明明是一個小路癡，卻把這條路記得這麽牢，這個姐姐在他心裏，可見地位之高。

這也正常，畢竟是辛苦將他帶大的親人，顧北舟也沒有吃醋，只想著帶走人後，好好孝敬。

此時的朱家府邸，下人亂作一團，沒人發現兩個闖入者。

奔走一刻鐘後，顧北舟感覺到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在輕輕顫抖，收緊。

他定定的看向前方，那是一座看起來有些蕭條的院子。

沒有人氣。

不知怎麽的，顧北舟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反手抓住放開他似要飛奔過去的楚以安。

“哥？”楚以安回頭瞪他，語氣卻有些欣喜，“到了啊！我們進去，接走姐姐就離開。”

顧北舟沈默的張了張嘴，到底什麽都沒說出來，手上加重力道，擡腳越過楚以安，兩人順序顛倒。

楚以安見狀也不惱，笑嘻嘻的加快步伐，和顧北舟肩並肩，在他耳畔喋喋不休，傾述著他的喜悅激動。

這裏沒有下人，他也不用擔心說話會被人發現。

“終於要把姐姐救出去了，我太高興了！”

“待會兒見到我姐姐，哥你也要叫姐，嘿嘿，還是姐姐厲害，又是我姐姐又是哥你的姐姐。”

“我姐姐特別溫柔，離開朱家後，她那麽好的人，肯定會過得特別幸福。”

“就是可惜了，我姐姐沒有靈根不能修煉。”

“哥你怎麽不說話？”

“哥你是不是緊張啊哈哈哈，我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麽。”

“難道是不好意思了？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

楚以安的嘴一直喋喋不休，卻在進入小院後頓住。

院子很空曠，地上卻鋪滿了落葉和自由散漫的雜草，很久沒打掃的樣子。

“姐姐最愛幹凈了，院子怎麽這麽亂？難道姐姐生病了？”

楚以安似乎猜到了什麽，但不願意承認，自欺欺人的呢喃。

顧北舟心中一痛，擡手，將傻呆呆的人攬入懷中。

楚以安不動，任由顧北舟抱著，一雙眼空洞無神，都不會眨了。

顧北舟咬了咬牙，攬著人塌是落葉雜草，往房門去。

手心剛剛貼在門上，楚以安立馬攔下。

“哥，姐姐的閨房，你怎麽可以隨便進！”

在楚以安心中，他的姐姐不是朱家主的妾，還只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這閨房也是脫口而出。

顧北舟再不忍，也得讓愛人認清現實。

手沒有放下，只定定的望著楚以安，溫柔又堅定。

“以安，姐姐還在等你，別讓她等久了。”

他的手緩慢又堅定的，將門推開。

長久無人推開的門，一打開，就有灰塵撲面而來。

顧北舟施了一個清潔術，空氣當即恢覆幹凈。

屋內，黑漆漆一片，打開的房門如同擇人而噬的妖獸，長著血盆大口，要將人吞吃入腹。

楚以安身體在顫抖，看著打開的房門，想要後退。

一雙有力的手橫在他後腰，阻斷了他的退路。

顧北舟半是強硬半是溫柔的抱著人，帶入房中。

黑暗無法阻擋修士的目力，屋內空無一人。

顧北舟輕輕吐出口氣，擡起手，指尖有一抹火光搖曳。

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楚以安不敢看，把臉埋進顧北舟胸膛。

任由年幼的愛人在自己懷中表現出怯弱閃躲，顧北舟半摟半抱著人上前查看情況。

沒有血跡，床鋪也不雜亂。

“別怕，姐姐或許沒事，可能被轉移了。”

楚以安猛的擡頭，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哥，你說真的嗎？”

顧北舟揉了揉他的腦袋不說話，只示意他自己去看。

楚以安退出顧北舟的懷抱，開始打量房間裏面的情況。

“或許，真的是朱家把姐姐轉移了，我們去其他地方找找。”

楚以安重新找回力量。

顧北舟眸底卻劃過一抹晦暗，微不可查的輕嘆。

兩人肩並著肩走出房間，離開前，楚以安看向自己曾經住了快十年的房間。

或許，姐姐離開前，去過她的屋子看過呢？留下了暗號也不一定。

鬼使神差，他腳下轉向，不等顧北舟開口，推門而入。

灰塵中，夾雜著淡淡的血腥味傳入鼻尖。

楚以安渾身僵硬，再邁不動腳步。

那一抹血腥味很快就因為空氣對流中消散，可楚以安牢牢記住了。

顧北舟眼中閃過疼惜。

早在院外，他已經用神識看到這一切。

他本想，讓愛人多一點時間去接受事實，卻沒想……

事已至此，顧北舟也只能越過門口一動不動的人，進入查看。

指尖的火光跳躍離開，隨後分散四方懸浮，將整個房間照得如白晝般清晰。

顧北舟晃眼打量，眼睛在床邊的一灘血跡上停留。

如此大的出血量，幾乎沒有活著的可能。

身後，虛浮的腳步聲靠近。

顧北舟轉身，擡手想要遮擋只楚以安的眼睛，卻被他後退一步拒絕了。

“我要看！”

顧北舟沈默的讓開，露出身後的那一灘血跡。

目光觸到那幹涸發黑的血跡，楚以安再也繃不住，淚水如同散落的珍珠。

“姐、姐姐……”楚以安跌跌撞撞撲過去，在血跡旁軟倒，跪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泣不成聲。

顧北舟來到楚以安背後，蹲下身，溫柔的拍撫他的後背。

“怎麽會這樣，姐姐她，那麽好，那麽堅強，我才走，才一個月，怎麽會……”

顧北舟陪著崩潰的人，任由他發洩。

這世間最沒道理的事，便是生離死別。

他不清楚今生的愛人和姐姐的感情有多深，但他現在還記得，前世愛人離世時，那種心如死灰。

“我沒姐姐了，我沒家人了，我沒家了……”

楚以安的嗚咽聲，如受傷的小獸，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靠在顧北舟懷裏，絕望和痛苦將他淹沒。

顧北舟無比慶幸，自己在這之前找到愛人，讓他在這個時候，還有自己可以依靠。

“以安，你還有我！我可以給你一個家！”顧北舟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清澈，語氣中超越年紀的成熟堅定卻讓人安心。

楚以安越發貼近，顧北舟溫暖的懷抱是他最後的港灣。

顧北舟能感覺到這種變化，既欣喜又疼惜，手摟得更緊。

兩人安靜的抱著，太陽不知不覺升起，一縷陽光調皮的跳入房中，打在顧北舟臉上。

他恍然回神，隨即神識掃到，有人在靠近。

他引氣入體成功，學習系統獎勵他提升靈魂力，很遠就感覺到了駁雜的氣息。

應當是結束了，顧家楊家的人闖入朱家搜刮戰利品。

“以安，我們要離開了。”顧北舟提醒懷裏的人。

楚以安茫然的眨了眨眼，顧北舟解釋道：“顧楊兩家的人闖進來了。”

“朱家，敗了？”楚以安呢喃。

顧北舟點頭，肯定道：“就算朱家早有準備，也不是兩家聯手之敵，往這邊來的修士就是證明。”

很簡單的道理，朱家人哪裏會來這個偏遠小院，只有不清楚情況的顧楊兩家的人，才會來到這邊。

楚以安呆呆的反應慢一下，看著前方的血跡。

“哥，我想給姐姐收……”楚以安的聲音戛然而止。

收什麽呢？收屍，屍體都找不到，收拾她生前的東西立衣冠冢，可她生前的一切都是朱家給的，怕是一點都不稀罕。

顧北舟看出他的猶豫，感覺到那些人又進了另一個院子搜刮，才道：“還來得及，我們幫姐姐把她的血收拾幹凈吧！”

楚以安看向那攤血心中就是一痛，隨後點頭，“姐姐愛幹凈，肯定不想自己的血一直幹涸在這裏。”

收拾血跡對楚以安和顧北舟兩個修士來說，是很簡單的。

而等黑紅色的血跡消失，露出的血跡下方地板上，一行行娟秀的字體震驚了兩人。

弟弟，姐姐走了，姐姐真的撐不下去了，很慶幸，朱家終於不能再忍受白養著我們，拿你威脅姐姐，把你送走，顧家可能不是好去處，但弟弟你有修為在身，不管是去哪裏，都會比在朱家好吧？

好不好，姐姐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想要自私一回，離開這個苦難的世界，姐姐是解脫了，所以別傷心，這是姐姐所願。

還有，別覺得姐姐離開了，就沒有親人沒有家了，傻弟弟，你並不是爹娘親生的，你還有親人的，如果能看到這段話，想來是你實力高強來找姐姐了，拿回你的身份玉佩，去找你真正的親人吧！

——楚嫣絕筆。

楚以安淚如下雨，趴在地上，細細撫摸那娟秀的字體，“姐，姐姐，我不要什麽親人，我要你，你回來好不好？求求你了。”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

他們家確實有寶，可這個寶，和楚嫣沒有絲毫關系，是他帶去的，是他害了他姐姐。

想明白後，楚以安崩潰了。

顧北舟也是心如刀絞，可此時不是痛苦的時候，外面的人離開院子，又往這邊靠近了。

他強硬的攔腰抱起楚以安，施展凈水術，一點點將楚以嫣在這個世界的最後痕跡洗去。

“不、不要！姐姐！”楚以安眼見姐姐的字跡消失，在顧北舟懷裏拼命反抗。

顧北舟堅定不容拒絕的緊緊抱著楚以安，消除字跡，轉身離開。

離開那個房間後，楚以安的掙紮就停了，仿佛失去靈魂，只一雙空洞的眼註視著房間的方向。

他的靈魂，遺落在了那裏。

顧北舟飛身躲過在朱家搜刮翻找的修士，往外掠走。

因為心思都在搜刮上，所以哪怕顧北舟僅是用尋常斂息術還帶著一個人的情況下，也沒被發現。

一路飛掠離開南來城，顧北舟閃身進入山中，掩藏身形後方舒了口氣。

垂眸，註視著失了魂的愛人，顧北舟緩聲寬慰。

“以安，錯的不是你，是覬覦你身上寶物的朱家，不要因為他們的錯，而懲罰自己，相信姐姐在天之靈看到，也不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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