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利直白的眼神叫站在產房門口的劉學兵心中不安，他直接開口詢問。

“利小……江大師，我兒媳婦是有什麽不對嗎？”

劉學兵改口得倒是快，江利低垂下眼眸，“劉叔不用這樣，叫我名字就成，至於嫂子，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肩頭火熄了兩簇火苗，醫院又是那些東西多的地方。”

都是聰明人，點到即止就行。

劉學兵媳婦鄭秀芝剛把鋪蓋棉絮鋪在借來的三輪車上，聽到這話心裏著急得不行，立馬跳過劉學兵開口。

“那要怎麽辦？要不不去醫院？”

受了驚嚇的鄭婆立馬搖頭，“不行，國花難產，得送去鎮上醫院，鎮上醫院不行還得去縣裏剖腹產。”

聽到剖腹產，劉家上下都有些心驚膽戰，這種方法他們也就聽過，可在一個人身上活生生開一道口子取孩子，怎麽聽怎麽嚇人。

還是劉學兵這個大家長最先鎮定下來，他看著江利，沙啞著嗓子，“阿利，你看這要怎麽辦？我知道做你們這行的講究，事後不會虧了你的。”

不讓叫江大師，再叫利小子劉學兵也覺得不合適，便換了這個稱呼。

這樣叫江利是接受的，便沒糾結，想了想，才道：“這樣，我就先給嫂子下一道凈心咒穩住，去醫院我也跟著。”

劉家一眾人松了口氣，江利也不耽擱，李國花情況耽擱不起。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江利念完咒語，一指點在李國花眉心。

原本臉色蒼白大汗淋漓的李國花神色柔和下來，眼眸微微閉著，連肚子都沒一開始那麽痛了。

這本事，讓人不得不信，劉學兵給江利道謝，然後讓劉家明把自己媳婦抱去三輪車，一家人準備往鎮上醫院去。

劉學兵沒讓所有人都跟著，兩個女兒留在家裏，就他帶著媳婦和大兒子還有幾個趕來的生產隊的兄弟一起出發。

一群人沒離劉家多遠就遇到往這裏趕的劉家興和付紅。

付紅看出來了，事情都被她兒子解決了，心裏還挺驕傲。

江利讓劉家人先走，他稍後追上來，然後就去和他娘說話。

“娘，你先回去，今晚我應該不會回來。”

付紅點頭，但還是有些擔心兒子，從黑色棉衣自己縫的衣服內包拿出一枚銅錢。

她穿黑衣服，就是為了藏這些東西在身上。

“小心點，醫院那些東西更多，也更難對付，這枚銅錢是祖上傳下來的，驅鬼無數，沾了煞氣，鬼都怕。”

江利也沒客氣，直接把銅錢收到縫補過好幾下的粗布單棉衣裏，黑暗很好的遮掩了銅錢的存在。

“娘，我先走了。”

江利轉身跑遠，付紅就站在原地看著她兒的背影。

黃土成了陪襯，黑夜是最後的防護，粗布棉衣和破了幾個洞的軍綠色褲子也無法遮掩江利和從前截然不同的氣質。

付紅手顫了顫，卻是笑著呢喃，“是長大了，這一身氣勢，和他外祖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江利回到劉家人身邊，膽戰心驚的劉家人仿佛松了口氣。

在去鎮上和縣裏的岔路上，江利提出建議。

“劉叔，幹脆也別耽誤時間去鎮裏醫院，直接去縣裏。”

鄭婆聞言也點頭，“我看國花這胎順產是不能的，直接去縣裏最好，當然這也看你們，先去鎮上醫院看看也好，說不準鎮上醫生就有辦法。”

縣裏醫院明顯比鎮上花錢，鄭婆不想遭埋怨。

劉家明不敢拿自己媳婦賭，看向他爹，“爹，我們直接去縣裏醫院吧？”

劉學兵也不是個吝嗇的主，點頭，“也好，直接去縣裏。”

隨後劉學兵轉而看向大隊的人，“縣裏路好走些，應該不會出問題，你們回去吧。”

幾個來幫忙的也點頭，“是，三輪裝不下我們這麽多人，少點人你們都上車，還能早點去縣裏，我們就回去了。”

兩波人簡單告別，回家的回家，三輪車帶著劉家人和江利繼續往縣裏去。

去縣裏的路有修整鏟平過，還算好走，只是花的時間要比去鎮上要長，需要人換著騎車。

夜風吹來，徐徐的風撩起眾人帶著汗的散亂頭發，月光為他們照明，安靜的氣氛叫人忍不住放松。

可江利卻無時無刻不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就在三輪車上的眾人心情達到最放松的一個點，忽然，前面開始起霧了。

這在四川這個盆地是很正常的現象，但騎車的劉家明還是緊張起來，畢竟後面可是他要生了的媳婦，一個沒註意掉旁邊田坎怎麽辦。

“不用停，繼續！”江利平靜清冽的聲音如破開雲霧的驕陽，驅散了劉家明心中的不安。

他一咬牙，腳下用力一踩，沖入大霧中。

江利站起身，在搖搖晃晃的三輪車上有穩穩當當。

掏出放到上衣口袋的銅錢，食指中指夾住銅錢，江利口中念念有詞。

“丹朱口神，吐穢除氛；舌神正倫，通命養神；羅千齒神，卻邪衛真；喉神虎賁，炁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煉液，道氣常存；急急如律令，退！”

讓人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瞬間退散，月光撒到黃土地面，給行人照亮前行的路。

劉家人算是看出來了，剛剛那哪裏是霧，明明是鬼打墻，好在有江利在。

劉學兵神色覆雜的看著站在三輪車上身姿筆挺的少年，他依然穿得破舊，卻是半點不能小瞧，那周身氣勢，更是劉學兵所見之最。

他想不通，前不久看這少年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人，怎麽現在會有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難道說以前都是藏著？

這倒是也有道理，說服了自己的劉學兵放松臉色，招呼江利坐下來。

“阿利，你坐，這一路就靠你了，趁現在沒事多休息一下。”

江利點點頭，也不客氣的坐下來，繃著臉不說話，神色看起來很嚴肅。

劉學兵見狀，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對江利也越發恭敬。

過了幾十分鐘，江利又解決了幾波來襲的鬼怪，劉學兵去換了他兒子下來。

可能是因為劉學兵一身氣勢比劉家明要強，劉學兵一直騎到縣裏也沒見厲鬼擋道。

劉家明悄悄問江利這是怎麽回事，江利也直言不諱，“鬼也是欺軟怕硬的，劉叔當大隊長這麽多年，一身氣勢人要怕，鬼當然也怕，再加上前面我擋住了幾波，厲鬼自然不敢再來。”

劉家明頗不是滋味，突然覺得鬼什麽的，也不是那麽可怕，不也是人變的。

江利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拍拍他的肩，“你能這麽想就對了，鬼如果真厲害，那些被殺的人都能變成鬼去報仇，世上早就清明一片了，但事實是，這種事很少，因為鬼也怕惡人，更怕殺死他們的惡人。”

不是死了就不怕的，反倒是死了，更怕生前怕的，也更怕殺害他們的人。

劉家明若有所思的點頭，隨後嘆道：“你這麽說也有道理，我以前不相信有鬼，也是咱國家前些年那麽慘，死了那些人，按理說都該成厲鬼，報覆回去，結果那些個強盜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得靠活著的人報仇，原來是這樣，也不怪他們不作為。”

前面騎車的劉學兵低聲喝自己這個大兒子，“家明，禍從口出！”

劉家明立馬低下頭，唯唯諾諾的應了一聲，“我知道了爹。”

這時候，劉學兵也騎累了，幹脆換劉家明騎去醫院，免得一天胡亂說些什麽。

十幾分鐘後，一群人停在縣醫院門口。

縣醫院被白色圍墻圍著，整體顯得很幹凈，和黎明村四面黃土，到處可見雞屎鴨屎的黃土路很不一樣。

劉家人面對這樣幹凈的縣醫院，都有些緊張，不知所措的拉了拉衣擺。

江利無法，只能當個領頭的。

說來也奇怪，他也沒多少見識，更沒來過這麽幹凈的地方，可他心裏對縣醫院卻沒多少震驚和膽怯。

這會兒是晚上十一二點的樣子，四處都是靜悄悄的，唯有白墻裏面的工字型平房有點點煤油燈的光映出來。

縣裏是通了電燈的，但醫院這種地方整夜都要有亮光，不然遇到像劉家這樣的緊急情況可咋整？不是兩眼一抹黑。

但開一夜的燈太浪費國家資源，這個國家現在還太窮了，所以醫院晚上都是點煤油燈。

江利帶著劉學兵去把號掛了，值班護士一聽是難產，就緊張起來，“孕婦在哪裏？我們派擔架推車過去接病人。”

江利對值班護士道：“人就在外面，現在在三輪車上。”

“好！”值班護士點頭，然後跑了出去。

沒兩分鐘，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之前的值班護士推著一個“嘩啦啦”的車過來。

江利帶著醫生護士去外面，三人見到三輪車，沒有聽到孕婦的聲音，臉上很嚴肅。

“情況很嚴重，立馬安排手術室。”其中一位女醫生沖值班護士道。

值班護士立馬接道：“手術室已經安排好，可以直接用。”

這個時候的女人，講究婦女也頂半邊天，比男人可更用心努力的證明自己，一般崗位的女人做得都比男人細心。

看醫生護士這麽有條不紊，心慌慌的劉家人終於安心了。

之前是鄭婆給李國花接生的，她給醫生說了一下情況，隱瞞了一些。

醫生點頭，她們一邊推著孕婦穿過狹窄的走廊去手術室一邊聽，然後總結出，情況或許沒有她們想的那麽糟糕。

到了手術室門口，醫生不讓進，讓家人在外面等著。

手術室的白熾燈亮了起來，像是在劉家人心中開了一盞明燈。

劉家人是放心了，可對江利來說，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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