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為姆則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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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藥鋪後院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大壯低著頭,恨不得能把腦袋埋進胸口,來躲避房中各種“灼熱”的目光。

“為什麽?”一直默默流淚的王春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掙紮的撐起身子,盯著李大壯。

李大壯頭越發低了,不敢隨便說話,拿眼睛瞅顧北舟。

越是沈默越是讓人心慌,顧北舟對李大壯都無語了。

“李大壯,伯麽問你話!”

李大壯雄壯的身體一抖,揚起可憐的糙臉,磕磕絆絆道:“具體的,我、我也不清楚,我去把傳信的小兵帶過來。”

李大壯一溜煙跑了,留顧北舟應付病房裏的兩個病人。

楚以安之前沒聽到李大壯的話,但看他姆父的反應心中有不好的感覺,抓住顧北舟的手問他。

“顧……我姆父,怎麽了?”

顧北舟因著要一手壓在楚以安頭上步巾上,必須微微彎腰,將楚以安完全籠罩在他身體下方。

這會兒聽到楚以安問話,低頭一看,恰好對上那清淩淩的眸子,裏面的不安仿徨一覽無餘。

微嘆一聲,顧北舟的手往下滑,放在楚以安並不光滑細膩的臉頰旁,用拿慣了農具刀槍帶著厚繭的手輕輕撫過。

楚以安感覺到臉頰旁泛起的癢意,忍不住縮了縮腦袋,面頰發熱。

“姆父。”楚以安推了推顧北舟,小聲道。

顧北舟俯身,如他所願,將王春被休這事說了。

楚以安本來是該受不了這個打擊的,可也不知道是顧北舟之前的調戲起了作用,還是太過近的距離讓他只知道緊張,竟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等顧北舟退開,楚以安的臉頰也緩緩消了熱度。

楚以安看向不遠處的姆父,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心疼和擔憂。

“姆父,沒事的,你還有我呢。”

王春半靠著床柱,呆呆的望著大開的門,沒有反應。

楚以安咬了咬唇,掀開被子想去看看姆父。

只是他還沒坐起來,就被顧北舟壓了回去。

楚以安有些不高興了,但也沒表現出來,身體很固執的僵持著,不肯躺回去。

顧北舟哪裏看不出愛人在生氣,無奈的嘆息一聲,彎腰,雙臂一攬,將人打橫抱起。

“呀!”楚以安沒控制住,驚叫了一聲。

王春也被楚以安這聲叫回了神,忙往楚以安的方向看了過來。

待看到一個高大俊朗的漢子抱著他家哥兒走過來,王春楞了。

等顧北舟把自家哥兒放他床邊,才陡然出聲。

“你是顧強家那大小子吧?”

顧北舟詫異,距離上次和原身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年,他又和原身氣質相差很大,就是天天見的軍營那些糙漢子都說感覺陌生,可見差別之大。

可就這樣,愛人這世的姆父也認出他了,眼可真利。

詫異過後,顧北舟很淡定的點頭,一點都不避諱的一起坐在王春床旁,在楚以安背後,像是一尊保護神。

“沒想到一年沒見,岳姆還能認出我來,好眼力!”

顧北舟承認了,就是這稱呼……

他在表現他對楚以安的勢在必得。

王春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顯然沒從顧北舟的稱呼中回神。

楚以安不好意思的紅了臉,用手肘頂了一下顧北舟的腹肌。

嘶~好硬!怎麽練的!

楚以安胡思亂想著,也忘了開口反駁顧北舟的話。

王春好容易緩過來,看到自家哥兒那雙眸含春的模樣,又考慮到自己現在的處境,猶豫了又猶豫,到底沒追著問。

三人都是比較沈默的人,沒人提起新的話題,房間再次恢覆惱人的平靜。

走了好一陣的李大壯在房間外探頭探腦,還把人小兵當擋箭牌懟前面。

顧北舟聽到動靜,眉頭一挑,不打算放過李大壯。

“李大壯,還在外面磨蹭什麽?進來!”

李大壯哭喪著臉,拽著傳信小兵進了房。

小兵是顧北舟帶回來的,也算是半個親信,對顧北舟有對上官的畏懼,但也不會太戰戰兢兢。

“將軍,是他帶回來的消息,真不怪我咋咋呼呼,我也是太驚訝了,也是老周奸詐,明明一起聽到的,結果跑了推我來。”

李大壯氣得都不喊周哥了。

“咳咳,大壯你說的什麽話,我能是那種人,剛剛我那是拉肚子!”

很顯然,周二田一直關註著病房這邊的情況,聽到李大壯高壯,立馬就站了出來。

李大壯憤憤的瞪了周二田一眼,要不是顧北舟在,他能和周二田打一架,才不管周二田是不是比他快大一輪的長輩。

顧北舟輕飄飄掃了周二田一眼,指了指傳信小兵,“你來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小兵老實上前,把顧北舟他們走後,村子裏的流言蜚語和楚家反應都一一說了。

“……楚家族老從村長那邊出來,又去了楚樹根家,我貼著墻角隱約聽到裏面的爭吵,大多數都是楚家那老嬤麽在哭鬧,說什麽老二家的不老實,後來不知怎麽的,楚二葉就大吼一聲,他要休夫郎,不給楚家丟人。”

王春呆呆的看著小兵,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可看那茫然的神色,又覺得不像。

楚以安緊緊抓住姆父冰涼的手,想要給予安慰,可他自己都在發抖,哪裏能安撫什麽。

好在,他有顧北舟可以依靠,可他的姆父,卻是沒了依靠。

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楚以安感覺到臉濕了,抹了把臉。

“不會的,我爹他,只是不喜歡我,可對姆父,是好的,不會休我姆父的。”

默默流淚的王春沒有說話,他拼命的壓抑自己,才會不那麽歇斯底裏,在哥婿面前鬧得太難看。

顧北舟很想說,就楚二葉那種護不了妻兒的男人,不要就不要。

可他更清楚,在這個時代這個環境,被休是一件足以逼死人的事。

深呼吸一口氣,顧北舟看向王春,“岳姆還在這裏,也沒收到休書,這事只是口頭說說,還沒確定下來,只要岳姆不同意,我能讓楚家把說出來的話又吞回去。”

顧北舟聲音平靜,透著強大的自信。

其實他更想說讓楚家把拉出來的屎又坐回去,但是考慮到在岳姆面前的形象,顧北舟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在顧北舟平靜自信的眼神下,王春緩緩收住眼淚。

他突然想起李大壯說的,他是替他們千夫長照顧夫郎的。

顧強家的這個大小子,就是那勞什子千夫長,多少算是個官。

以楚家那些人的秉性,說不準,還真的有轉機。

王春眼睛有了些亮光。

但這邊剛起一點希望,那邊,傳信小兵就把這點希望撕碎。

“楚家那邊,做得很絕,直接當著楚家族老的面寫了休書,還把休書送王家那邊送,本來準備連將軍夫人也一起不要的,還是楚家族老不願意血脈留在外面,才沒叫將軍夫人失了姓氏和宗族庇護。”

這個時代,只有那些被賣了身的才會沒有姓氏,楚以安如果真的失去楚這個姓氏,那就人人可欺,抓的賣倌管都不算逼良為娼。

顧北舟眼裏劃過一抹厲芒,他是真的動怒了。

王春和楚以安都沒想到楚家能做得這麽絕,忍不住癱軟了身子。

到底為姆則剛,感覺到楚以安手心的冷汗,王春強撐著撕心裂肺的痛,擡手將哥兒抱住,嘴裏呢喃著,“還好你沒事,還好……”

楚以安縮在姆父懷裏,姆父瘦弱的懷抱不比顧北舟寬厚溫熱的胸膛,可也給了楚以安不一樣的安全感。

“姆父,別怕,以後我養你,他不要你,我也不認他了。”

楚以安笨拙的反抱著姆父,輕拍他的後背。

看到姆子兩人相互依偎,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對方,顧北舟不想打擾他們,悄無聲息起身,帶著李大壯他們三出了房門。

門靜悄悄關上,房間裏的兩個人都沒有發現,深陷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

肩膀那塊衣服很快就被打濕,楚以安知道,那是他姆父的眼淚。

他想不通,怎麽會這樣呢?憑什麽休了他姆父?

姆父是為了保護他才被踹的那一腳,才會暈過去被抱著來藥鋪,被村裏那些人看到後閑言閑語才會激起他爹休夫郎的念頭。

都怪他,都是他,他阿嬤說得沒錯,他就是個災星,不然怎麽能害得他姆父這樣呢?

楚以安陷入自責,呢喃出聲。

“我是災星,是我不好,害了姆父,都是我的錯……”

王春還難受著,聽到自家哥兒這自責的話,頓時急了。

推開哥兒,見哥兒慌亂的來抓他,又心疼又無奈,骨瘦如柴的手抓住哥兒同樣幹瘦的手。

“不是,小寶,別聽你阿嬤的話,你沒害任何人,你爹他、他……”

王春又哭了,滿是心酸。

“他早就想休了我,但他一直沒膽子開口,你不是說他嫌棄你嗎?他也嫌棄姆父,嫌姆父沒給他生個兒子讓他在村裏擡頭做人,這次,是叫他找到機會休我。”

楚以安驚呆了,他姆父這話,顛覆了十幾年來對他爹的看法。

他爹,原來是這種人嗎?

王春低垂著頭,他不想對哥兒說這些,他想他家哥兒懵懵懂懂的開心著。

要不是有今天這事,他可以瞞一輩子,一直到他家哥兒出嫁,生兒育哥,他會把這些話帶到棺材裏。

這是他做為姆父,一個無能的姆父,唯一能為自家哥兒做的。

可現在……

王春心裏那個恨啊,恨楚二葉心狠,恨他絕情,哪怕等他回去悄悄悶死他,也比讓哥兒知道這些好!

哪怕懦弱如王春,也曾為姆則剛,強撐著給楚以安守護著一個哪怕虛假也溫情的家。

卻在一夕間,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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