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正是太陽毒的時候，田裏的麥子可以收了。

楚以安雖是一個哥兒，但也得跟著家裏人出來收麥子。

熾烈的陽光照射下，金燦燦的麥田像是金子一樣，讓所有人都歡欣喜悅，累起來也不怕，下力得很。

楚以安並不感到高興，臉上脖子上手上都是被麥子割傷的口子，汗水流在這些傷口上，很痛。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過豐收的喜悅，只有豐收的苦累。

別人家幹農活苦了累了還有點肉吃，免得人倒了，他只有稀粥米湯。

今年還好，今年有個喜歡他的漢子派人回來照顧他，給他弄好吃的。

不然他覺得，他可能會受不住，先爹姆倒下去。

就是可惜，那些東西他不敢拿回去給爹姆吃，因為他怕爹姆說他。

說真的，楚以安其實是怨著那對夫夫的，怨他們的懦弱不作為，怨他們的逆來順受，怨他們不護著他……

但爹姆畢竟是唯一讓他感覺到過溫情的人，他又念著他們。

可這種念，在收完麥子的第二天，破了。

他剛從山上裝了一背柴回來，就發現家裏來了人。

皺了皺眉，楚以安也不覺得關他什麽事，放下柴準備再出門。

還沒走出大門，就被小叔麽給攔下了。

“誒，老二家的哥兒，別走啊，快進來讓人獵戶相看相看。”

相看什麽？楚以安心中隱隱不安，但也覺得不可能這麽離譜，相看會到哥兒家裏來。

可等他被沈默著拉到堂屋，看到坐在他爺奶小叔小姑父身邊，臉上有一道疤、眼神兇狠得好似山中野熊的老男人時，他慌了。

他認得這個人，這是隔壁西河村的獵戶。

他一個哥兒為什麽會認得？

因為，這獵戶上一個夫郎也是他們村的，但去年被他打死了，這人還光明正大拖著那哥兒的屍體來他們村鬧，說那家人給他一個身體不好的夫郎，要賠償。

最後是這麽解決的楚以安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人很可怕，他們村那哥兒到死都沒閉上的眼，他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害怕的後退，他再聰明，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哥兒，做不到面不改色。

那獵戶上上下下的打量楚以安，像是在看獵物，最後滿意的點頭，眼神全然已經把楚以安當做自己的所有物。

“就他了，說說吧，要多少聘禮。”

楚以安終於崩潰，拼命搖頭，看到在一旁坐著的爹，撲過去抱住他爹的腿。

“爹，不嫁，我不嫁，他會打死我的。”

楚二葉看著這個在他腳邊哭的兒子，眼中沒有絲毫動搖。

他是恨這個兒子的，恨他為什麽不是個哥兒，就是因為他家只有一個哥兒沒有小子，才被村裏人看不起，才被爹姆看不上。

他把小哥兒的手拿開，聲音很平靜麻木，“他說過，不會打人，王家哥兒，是身體不好才死的，你放心嫁。”

楚以安楞住了，呆呆的看著他爹。

他爹自始至終都低著頭，這次跪在地上，是他第一次對上他爹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裏，他看到了他爹對他的恨。

楚以安忽然就笑了，他爹恨他？

他一直以為的溫情，恨他？

那獵戶眼見著楚以安發瘋般笑，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們家這哥兒別不是個瘋的，那我可不要。”

楚牛氏惡狠狠的瞪了眼楚以安，再看向獵戶，嘴角帶著笑。

“沒沒沒，怎麽可能是瘋的，十裏八村誰不知道我們老二家的哥兒是個勤快幹活老實的，你就放心吧！”

獵戶還是不滿，揪著這一點，在聘禮上不想多給，磨蹭半天，本來說好的三兩聘禮變成了二兩又五百文。

等把獵戶送走，牛遠山不滿的冷哼，“楚家門第現在是高了，一個哥兒都敢給我介紹的人下面子，哼！”

說罷，就拽著楚小姑走了。

楚牛氏笑著把哥兒哥婿送走，回來，氣沖沖拿著木棍沖楚以安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

“好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還沒嫁就心向著外人，少了五百文你滿意了是吧，啊！”

楚以安想躲，可家裏其他人幫楚牛氏拉著他，幫忙壓著他，楚以安只能承受著。

一旁，楚小叔一家還在拱火，楚小寶更是不高興的道：“都是你個賠錢貨，讓姑父不高興了，也不知道姑父以後還教不教我讀書！”

楚牛氏一聽，更火了，抽空安撫乖孫，對楚以安下手更重了。

“你個賠錢貨，有人要你就不錯了，你還不願意，你憑什麽不願意，你以為你這樣誰看得上，我打死你！”

楚以安一言不發的受著這些打，希冀的望向他爹。

可他爹沒有任何反應，低著頭坐在那裏，仿佛被打的人和他沒有關系。

楚以安咬著牙，眼中似乎流出血淚。

最後楚牛氏還是停手了，不是心軟，是怕把人打殘了獵戶更不認！

楚牛氏出了氣，捂著胸口一副喘不過氣的樣子，楚家一家子上前把人扶進屋裏，對地上受了傷起不來的楚以安不聞不問。

最後，楚以安的姆父楚王氏偷偷摸摸過來，把自家小哥兒扶回房間。

看著呆楞楞的哥兒，楚王氏再也忍不住，淚水潸然而下，小聲哽咽。

“我苦命的哥兒啊！”

楚以安聽到姆父的哭聲，終於回神。

他啞聲張嘴，半晌後，才斷斷續續吐出一句話。

“爹、爹他，恨、恨我，為什、什麽？姆父，為、為什麽？”

楚王氏呆住了，隨後淚水更多，他搖著頭，嗚咽著。

“不關你的事，是姆父，是姆父沒給他生個小子，他在恨姆父，不是你，你是他的哥兒，他不會的。”

楚王氏這話，不知是在安慰楚以安，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楚以安定定的看著哭泣的姆父，明白了。

他不再糾結這個，只道：“姆父，你幫我傳個信好不好？”

楚王氏想也不想的點頭，只以為他是想給玩得好的哥兒傳口信，畢竟他知道，楚家是不會再讓楚以安出這個屋子的。

楚以安靠在楚王氏耳畔，低語幾句，楚王氏楞楞的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楚王氏去洗衣服的時候，看到在一邊安靜洗衣服的楚小琴，咬了咬牙靠過去。

楚小琴是村長家的哥兒，多的是想和他打好關系的哥嬤，都是打的想把他說給自家小子的。

所以楚小琴很不喜歡，和他姆父說了一次，不知他姆父在村裏說了什麽，再沒有人趕來套近乎。

怎麽還會有人過來？

楚小琴正納悶，擡頭見是楚王氏，臉上一僵，還是強笑著道：“伯嬤，你也來洗衣服啊。”

楚王氏點點頭，靠近楚小琴放下盆子，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才對楚小琴開口。

“琴哥兒，我家哥兒讓我來給你帶口信，他馬上要嫁人了，嫁給西河村那獵戶。”

楚小琴臉上一楞，想打聽什麽，楚王氏卻是不敢說了。

楚家生怕這消息被村裏人知道，戳他們脊梁骨，準備等楚以安被秘密接走，生米煮成熟飯。

這樣被村人知道後，他們還可以說，是楚以安自己不檢點，看上人家，非要跟人走，他們也沒辦法。

因為這，楚家上上下下都被封了口，楚王氏當然也不敢說什麽。

原本劇情也是這樣，本來該瞞得好好的，不知道為什麽提前宣揚到人盡可知，因此也給了楚以安趁亂逃出來自殺的機會。

這一次，又不知是否會傳來？

楚小琴得知這個消息，有些神思不屬，草草洗好衣服往回走。

回家看到李大壯，楚小琴咬咬牙，把人叫一邊。

李大壯紅著臉跑跟在人身後，眼裏很蕩漾。

他是不是也要有小夫郎了？

李大壯很高興，可等楚小琴開口後，那紅暈消散，變成煞白。

楚小琴看得很難受，雖然楚哥兒和他說了，李大壯不是喜歡他，是代替別人照顧他，可看李大壯這樣，他不相信。

更何況，哪裏會有這樣的事，楚哥兒是不想自己傷心才那麽說的吧！

楚小琴正胡思亂想著，就見李大壯嘴裏叫著完了完了，轉身往楚家跑。

楚小琴怕他莽撞的跑去楚家，壞了楚以安的名聲，在後面追。

“大壯哥，李大壯！你回來，冷靜一點，你這樣直接上門，不行，會讓楚家人拿捏的，對楚哥兒名聲也不好。”

李大壯立馬停住，急得團團轉。

楚小琴好容易追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壯哥，要不你回去問問我爹，他是村長，對村子最熟悉，說不準有辦法呢？”

李大壯當即點頭，又往回跑。

這一次，楚小琴沒有去追。

他想，李大壯這樣直接和他爹提，他爹肯定會意識到李大壯喜歡的是楚哥兒，就不會再讓他姆父給他和李大壯創造獨處機會了。

該輕松了，他心想，可心裏卻沈甸甸的。

楚小琴不承認這是因為李大壯，只覺得是因為楚以安的事，讓他心裏難受的。

回到家裏，果然沒看見李大壯和他爹，堂屋門緊閉著，楚小琴眸子暗淡一瞬，悄悄出門了。

村長堂屋，李大壯著急的和村長說著楚以安的事。

村長一聽，很是來火。

“那群混賬東西，他們是想把哥兒往火坑裏推，那徐獵戶是個什麽東西，王家哥兒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他們竟然為了錢還敢嫁自家哥兒，真是不像話！”

李大壯一聽，這是找了個什麽東西，他們是想逼死千夫長未來夫郎嗎？

“不行，得阻止這個事，不然我們千夫長知道了，得發瘋！”

村長也想阻止，可他抽了口旱煙，嘆氣，“可那是人家爹姆爺嬤同意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李大壯急了，這事要是沒辦好，他們千夫長得要他腦袋。

“村長你得想辦法，千夫長他已經在過來的路上，要是他回來夫郎卻成別人家的了，肯定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村長一陣牙疼，他都攤上什麽大麻煩了。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睜大眼睛，“北舟那小子要回來了？”

李大壯肯定的點頭，所以他才怕啊，就怕事情還沒處理好，人先出現在他面前。

作者閑話：

楚以安：完了，我要嫁人了。

李大壯：完了，千夫長夫郎要嫁人了。

顧北舟……完了，頭上要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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