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中。

上首坐著兩個人，一中年一青年。

中年眉眼更為厚重，穿著明黃色的五爪金龍袍，青年長相更加出色，乃是杏黃的四爪蟒袍，威嚴稍顯不足，卻也叫人不敢輕易直視。

正是當今皇帝和太子。

皇帝之前的那聲退步，也是沖著太子去的。

不過這把大臣們嚇得額冒冷汗的話，卻並沒有嚇到咱們的太子殿下。

只見太子淡定執棋落子，聲音渾厚，雖沒有皇帝的威嚴，也自有威儀風度。

“這些日子聽父皇的話在府裏日日反省，少了琢磨棋藝，父皇見諒。”

兩個大佬對話，跪在地上烏壓壓一片的大臣一言不敢發。

之後皇帝不再開口，太子也不說話，兩人專心下棋，仿佛不見外物。

兩人各執一黑一白，棋盤上的戰局十分焦灼。

一炷香後，看著棋盤上己方棋子再無突圍可能，太子拱手。

“父皇棋藝高絕，兒臣自愧不如。”

上書房凝滯的氣氛，因為太子這句話打破，有了人氣。

皇帝也是下高興了，面上緩和不少，勉勵道：“太子再接再厲。”

太子起身，行了一禮，“多多父皇尊尊教誨，兒臣定謹記於心。”

太子一舉一動皆是有禮，偏生少了點父子感情，皇帝剛起的興致消了大半，揮了揮手。

“父子之間哪裏來的這麽多禮，罷了，諸位卿家，也都起來吧。”

顧北舟扶著年事已高的柳老起身，柳老腳下的踉蹌，他能感覺到。

雖知道柳老是為了原身，但到底受益的是自己，顧北舟感念柳老今日的行為，如今也只能扶著人，免受跌倒之苦。

等柳老站定，皇帝才仿佛剛發現跪在地上的人當中還有柳老的存在般，站了起來，快步迎來。

“老師，您這麽也在？怪朕和太子下棋過於專註了，讓老師受苦了。”

皇帝情真意切，好似真的如此般。

柳老搖頭，面上都是恭敬，“聖上有專註心乃是好事，老夫何來受苦一說。”

皇帝滿意了，伸手過來，從顧北舟手上接過攙扶柳老的重任。

顧北舟自然不可能不放手，在皇帝手過來的時候，自覺放手。

期間，皇帝意味深長的看了顧北舟一眼，顧北舟恰到好處的垂眸，沒有和皇帝對視。

皇帝請柳老上座，柳老不肯，無奈，皇帝退而求其次，讓太監搬來一張寬大的朱紅漆椅，柳老這才肯坐下。

至於其他大臣，就沒有這個待遇，剛跪了這麽久，現在還得站著。

太子也站了下去，和三皇子並立。

一邊的胡公公給皇帝和柳老奉上茶就退到一邊，低垂著腦袋。

皇帝喝了一口潤潤嗓子，這才開口。

“朕想著太子禁足多日，好容易喚太子來和朕下下盤棋，你們就不想讓朕安生。”

太子沒說話，一旁三皇子誠惶誠恐的跪下，“父皇恕罪，非是兒臣要煩擾父皇，實在是、是……”

皇帝眉頭一皺，“說！”

三皇子一抖，言語簡練的將齊府門前的事說了個大概，不敢有偏頗誇張。

畢竟從皇帝叫胡公公在宮門口接他們這件事就能看出，事情起因經過，他都清楚，謊報那是找死的行為。

皇帝聽完三皇子的話，臉上的神色沒有變化。

但恰恰如此，才更叫人心中忐忑。

偏作為挑事一方的顧北舟，淡定得出奇。

皇帝對顧北舟的有恃無恐充滿好奇，指腹在大拇指的扳指上摩挲，微微轉動。

“是你不服科舉成績？”皇帝看了看顧北舟，還記得這個長相頗為出色的探花，“覺得被壓了成績？”

皇上說話極富深意，也是在等顧北舟的反應。

顧北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是！”

皇帝盯著顧北舟，目光沈沈，眼中極具壓迫之能，空氣都仿佛凝滯。

然而對此，顧北舟肩背挺直，目不斜視，坦坦蕩蕩。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大發雷霆的時候，卻聽到皇帝的笑聲，不帶絲毫陰霾。

“哈哈，好，不愧是我大乾兒郎！”

上書房的氛圍頓時一松，空氣流動。

皇帝沒有不高興，因為顧北舟這次行事雖然乖張，卻聰明的沒有往被革功名一事上牽扯，把皇帝完全摘了出來。

“難怪老師要為你出山，算起來，你也算朕的半個師弟，師弟的膽氣豪氣，讓朕汗顏啊！”

顧北舟這下低頭了，可不敢應，“不敢，學生只是幸得柳老先生解惑，不敢以柳老先生弟子自居。”

進退得度，氣度不凡。

皇帝沈吟片刻，後轉向下首安靜坐著的柳老，“既然是老師讓朕來出題，未免天下說朕偏袒，這題是不能小，也不能偏。”

柳老淡定得很，“全憑陛下做主！”

皇帝深深看了柳老一眼，再把目光放到其他人身上，“那朕就不客氣了。”

齊望飛不自覺一抖，顧北舟仍然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兩人的表現，從現在就被皇帝和大臣們看在眼裏。

“老師以為，師弟和金科狀元郎，是從策論到詩賦算數都一一比過，還是從中選其一？”

柳老沒有接話，再次拱手道：“全憑陛下做主。”

皇帝搖頭失笑，他這個老師，看起來古板，其實最圓滑。

出題也費腦力，皇帝指節扣動案幾，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整個上書房，再次陷入安靜，皇帝思考的聲音。

這樣的安靜很考驗人的精神，連柳老都不自覺放輕呼吸，唯獨顧北舟還是那個樣子。

就像是假人一樣，出乎意料的平靜，哪怕這場文鬥結果，決定著他的未來，也沒讓他心生擔憂。

皇帝不是沒見過顧北舟，殿試中，瓊林宴上，顧北舟都算是其中較為出彩的。

但和現在，完全沒有可比性！

皇帝搖搖頭，只能將變化都歸功於受打壓太大，加速了他的成長。

“一一比過大可不必，朕閑暇時間不多，便由朕出一題，你們各自以此為論，寫篇策論吧。”

皇帝一言，便是定下，不是商量。

顧北舟和齊望飛都彎腰行禮，“請陛下出題！”

一旁，胡公公也行動起來，兩張桌椅被搬了上來。

文房四寶，轉瞬便準備好，只等著兩人去用。

顧北舟邁步桌前，撫平宣紙，鎮紙放在最上面，隨後看向皇帝。

齊望飛慢了一步，動作間難免顯得倉促，落了一成。

從入上書房至今的表現，顧北舟無疑都高出齊望飛幾籌。

三皇子面上很難看，顧北舟是太子的人，齊望飛是他的人，結果齊望飛表現不如顧北舟，就好像他表現不如太子。

拳頭握緊，三皇子心中冷然，顧北舟，你最好這次贏得了所有人的認可，不然……

餘光和幾個大臣對上視線，三皇子很快移開，沒讓任何人察覺。

皇帝站起身，走到兩個即將比試的人面前開口。

“蠻夷之患，自古有之，一月前幾國來信，今年萬壽節齊齊來訪，其狼子野心，已是圖窮匕見，你們都是我大乾優秀兒郎，當為朝堂分憂，此次策論，便以蠻夷之患為題。”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第一是沒想到蠻夷才安分幾年，又起狼子野心，陛下得信，也沒有召集大臣商議。

第二也是沒想到，陛下竟然以此為題，兩個年紀輕輕的人，如何能有解決蠻夷之法，反倒透露風聲出來，難免引得民間動蕩不平。

“陛下，此等大事，怎可……”

“開始吧！諸位愛卿也不要出聲，打斷他們的思路。”

皇帝甩袖，聲音威嚴，在場大臣無不低垂眉目，暗暗嘆息。

要說蠻夷之患，顧北舟結合前世歷史經驗和現世發展，倒有些想法，下筆如有神助。

一邊的齊望飛還在凝眉思索，顧北舟已經落筆，這無疑加重了齊望飛的壓力。

額頭大滴汗珠滑落，齊望飛咬牙，筆沾上墨汁，也開始動筆。

看到這一幕，大臣們更是搖頭，上方皇帝眼中也露出失望，後續只將目光放到顧北舟身上。

太多的視線看過來，一般人早受不住，心態崩了，可顧北舟卻仿佛不受影響。

皇帝忍不住有些好奇，就想起身走過去，先看上一看。

剛看一個開頭，皇帝就眼前一亮，還要再靠近。

太子向前一步，攔住皇帝繼續靠近。

視線被阻，皇帝微微不悅。

往左邊走了走，太子也移了移，皇帝不信邪，又往右邊走，太子依然擋在他面前。

皇帝氣笑了，但難得太子這麽孩子氣，笑意大過怒意。

“太子，你這是做什麽？”

太子請咳一聲，壓低聲音道，“父皇威嚴，靠得近了難免影響他們發揮，何不等他二人停筆再看？”

皇帝挑了挑眉，盯著太子不放。

太子垂眸，皇帝無法看清他想法。

顧北舟在那邊徽墨，動作間越發豪邁大氣，顯是寫到了興頭上。

皇帝磨了磨牙，甩袖回到自己高座上，眼中到底多了幾分期待。

大臣們都是人精，皇帝的急切太子的維護，顯然顧北舟言之有物，大有可為。

一時間，所有人翹首以盼，等著顧北舟停筆。

回到上座的皇帝眼見顧北舟停筆還要時間，想了想，喚來胡公公，低語幾聲。

顧北舟餘光掃到胡公公匆匆出殿，眉峰挑動，按捺下其他想法，專心策論。

一個時辰後，顧北舟的這篇策論還沒寫完，胡公公的身影就急匆匆走過。

顧北舟只是習慣性觀察環境，隨意看了眼，登時所有人都瞪向胡公公，嚇得胡公公立即冷汗直冒，跪了下去。

那一聲，還頗響。

顧北舟的手一頓，那些看向胡公公的眼睛都帶上了幾分殺意。

胡公公快哭了，乞求的望向顧北舟。

顧北舟淡漠的收回目光，手下動作繼續。

胡公公這才摸了摸額頭的汗，連滾帶爬動靜卻極輕來到皇帝面前。

“陛下，文武大臣們現在都在殿外侯著。”

皇帝看了眼不受影響的顧北舟，這才道：“讓愛卿們都進來。”

至於一邊額頭虛汗越來越多，面色越來越蒼白的齊望飛，已經徹底被無視。

上書房的大門被打開，四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一個個走來，腳下步伐放得極輕，不敢弄出動靜。

都是被提點過了的，胡公公可不想被殺人的目光再次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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