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第二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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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的時候,他們擺脫了窮追不舍的怪物,逃入了深山。

薄霧籠罩著群山,蒼翠的山色逐漸變得明亮起來,不時有一兩聲鳥鳴打破寂靜。而再過一陣子,鳥鳴聲就會成為山中不衰的樂曲,直到夜色重新降臨。

阿嵐幾乎累到站立不住,她懷裏抱著小展昭,踉踉蹌蹌地走在崎嶇的山林間。青酒走在她身旁,右臂有一道傷及見骨的可怖傷口,因此只能左手持刀。這也是他只好將弟弟交給阿嵐的緣故——他必須空出手來警戒。

而阿嵐也好不到哪兒去,昨夜那一場惡戰使她身上不知添了多少道口子,最嚴重的一處在腿上,炎熱的天氣甚至使得傷口已經開始流膿。

但令她真正感到恐懼的,是青酒。現在她終於明白青酒幾次說過的“看來你不真的不認識青九”是什麽意思了。阿嵐本以為展昭已是自己見過的最厲害的劍客,然而青酒……不,青酒不是劍客,他也不是展昭那樣的人。

青酒就像一把刀,殺人的刀。他的招式動作並不漂亮,但卻迅速有效,他的神經就像鋼鐵鑄成的,毫不猶豫、殺伐果決。如果昨夜沒有他,阿嵐相信自己和展昭都得交代在那裏。眼下,在被朝陽染成薄紅的霧氣中,她終於看清青酒幾乎已是滿身浴血。那些血一半是他的,一半不是他的。

而想從這個人手裏帶走展昭,幾乎是不可能的。阿嵐再一次意識到,此行最大的困難竟然是展昭的哥哥。她不能告訴他事情真相,因為她無法確定“鳩”在這個夢境中究竟是以誰的面目存在的。但她也無法對付青酒,因為對方的武功遠遠高於自己。

怎麽辦?三天時間如今只剩下兩天了,而按照寒石所說的朝東方一直走只怕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阿嵐滿懷愁緒地低頭看了眼已經累得昏睡過去的小展昭,原本酸痛的雙臂又漸漸有了些力氣。雖然才是個孩子,但展昭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冷靜。阿嵐有些慶幸,昨夜有好多次她都怕展昭會受傷甚至被那些怪物抓走殺掉,但他幾乎直到最後也仍舊毫發無傷。

青酒的確對這個弟弟頗為看重,拼著重傷竟也能護他到如此周全的地步。阿嵐有些好奇對方是如何做到的——她連護住自己都是勉勉強強,更別提兼顧別人了。

“好了,在這裏歇一歇吧。”青酒忽然開口,他將刀插回背上,伸手接回了展昭。

阿嵐有種感覺,如果這時她流露出任何不配合的神情,青酒的那把刀就會比插回去更快地□□,然後讓自己身首分離。

這裏是一塊凸出的巨石下方,四周長滿雜草,高高的幾乎能將整個人都遮住。前一陣子大概下過雨,石巖上不斷滴下水來。

阿嵐揉了揉胳膊,從地上扯下一片巴掌大的葉子攏一攏,去接石頭上滴下來的水。這種水不見得幹凈,但有的喝總比渴死強。

鳥叫聲逐漸明快起來,阿嵐舉得胳膊都酸了這才接滿一片葉子。她緩緩走到盤腿坐在一塊幹燥地方的青酒身旁,把葉子遞給他。

青酒接過,扶著弟弟把水餵給他,然後低聲道:“多謝。”

“應該的。”阿嵐也垂眸看著仍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展昭,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古怪感覺。就在這時,草叢中一陣悉索,阿嵐駭得跳起來,卻發現是一只貓鉆了出來。

青酒倏地笑了:“貓也能把你嚇成這樣?”他說著伸出手去,竟然有心情逗貓,“小家夥,你是迷路了嗎?”

那貓親昵地蹭了蹭青酒的手。

阿嵐狐疑地看了那貓兩眼,總覺得這只貓跟自己昨天見過的那只長得很像,她心不在焉地問道:“你很喜歡貓?”

“還好。”青酒也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準備和我解釋解釋嗎?”

阿嵐頓時把貓什麽的都拋到了腦後,頗為頭痛地說道:“事情比你想得覆雜,不是我能解釋得清楚的。”

“如果你一直拿這種話來搪塞我的話,那的確是永遠也解釋不清楚。”青酒擡起了頭,冷冷地看著阿嵐,“昨夜我們也算是並肩作戰,你說那些東西是沖著你來的。如果我們現在分道揚鑣,你覺得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阿嵐咬住了嘴唇,那些怪物不是問題,但她不能讓青酒把展昭也帶走。

青酒一面摸著那只乖乖窩在他身邊的貓,一面對阿嵐說道:“我們應該坦誠相待,這樣對你、對我都好,你說是嗎?”

阿嵐仍舊沈默不語,她疲憊地在地上坐下來,低頭去揪地上的小草。青酒冷笑了一聲,不再和阿嵐說話。然而那只貓卻從他手旁輕盈地躍起,悠閑地朝著阿嵐走來,低頭聞了聞她扔在一旁的草根。

“沒良心的小畜生。”青酒喃喃地說道,也不知是在罵誰。

一直歇到日頭高照,幾個人才拖著疲憊的身軀重新上路。小展昭也終於睡醒了,默不作聲地跟在青酒身旁,顯然昨夜的事情到底讓他受到了一定的驚嚇。

沒人再提出分道揚鑣這種話,兩人心中都各有顧慮。而阿嵐也無可奈何地發現,他們正不偏不倚地朝著東方緩慢前進。

難道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嗎?阿嵐心煩意亂地想,到時候真的離開這個糟糕的夢境,除了展昭,她還會帶出別的東西去嗎?“鳩”究竟在哪兒呢?

不過這些問題阿嵐都沒能得到答案,因為走到午後的時候,天忽然陰沈下來。之前還是晴空萬裏,然而只是眨眼的工夫天空就變成了淤青似的深紫色,大朵烏雲也聚攏起來。山林被驟起的狂風搖撼的不住咆哮,四周暗得幾乎像是晚上一樣。任誰都看得出大雨將至,空氣中的潮濕氣味瞬間濃郁得讓人無法忽視。

“糟了。”阿嵐喃喃地說道,話音剛落大滴的雨點就落在了她鼻子上,然後阿嵐把話說完,“……下雨了。”

青酒隨手扯下身上的外袍罩在弟弟頭上,然後一面加快腳步一面大聲說道:“前面不遠處有個涼亭可以避雨,我們快走。”

“你怎麽知道,以前來過這裏?”阿嵐跟上去的時候忍不住問,“我什麽都沒看到,涼亭在哪兒?”

青酒沒有回答。

而豆大的雨點大概砸了一陣子,然後便突然停了。緊接著,大雨傾盆而至。只眨眼的工夫,三個人便都被澆成了落湯雞。阿嵐一瘸一拐地拼命跟上青酒的步伐,在雨幕中不斷眨著眼,想要看到青酒所說的那個能夠避雨的涼亭。

然後她便看到了,在濃密的綠葉之間有一角飛檐探出來。阿嵐不由精神一振,指著那裏大聲問青酒道:“是不是那裏?”

青酒聞聲也朝那邊看去,忽然之間,哪怕隔著雨水形成的簾幕,阿嵐也能看到他臉色大變。她再轉頭朝那個已經露出廬山真面目的涼亭望去,卻驚訝地發現涼亭裏已經有一個人了。

“那是誰?”阿嵐不禁問道。

青酒沒有回答,他的面容仿佛變成了石頭做的,僵硬、蒼白、死氣沈沈。小展昭似乎有所感,抓著他的手擡起頭來,輕聲問道:“哥,怎麽了?”

“沒事。阿昭,你先和……”青酒握拳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和這個姐姐在這裏等著。我要過去看一眼。”

小展昭不情願地松開了青酒的手。

“那是誰?”阿嵐又問了一遍,在青酒舉步往涼亭走的時候。

青酒冷冷答道:“呆在這裏。”

阿嵐不甘的目光追隨著青酒的背影,然而當她不經意間望向更遠處的涼亭時,卻忽然看清了那個之前一直隱在林木之間的那個人。

她看清了對方罩在鬥篷下的面容,一時之間所有細節竟如此清晰,連正傾盆而下的大雨都仿佛不存在了。她不由強烈地意識到——那個人才是真正的青酒,而這個眼下往涼亭走著的人正是“鳩”。

仿佛為了印證這種感覺,涼亭中的“青酒”忽地朝阿嵐擡起頭來,阿嵐看到他的嘴唇微動,沖她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殺了他。

而當青酒朝著涼亭一步步走近的時候,他看到的那個人卻並非自己,而是一個青酒這輩子都永遠無法忘記的人。

他短短七年的殺手生涯中殺的最後一個人。

青酒踩著石階一步步走入涼亭,大雨將他渾身淋得濕透,正如那晚他殺死那個人時一樣。而在這個山間涼亭中,那個鬢發已白的男人朝他回過頭來,布滿皺紋的臉一如青酒記憶中的那樣。

那晚青酒將刀刺入對方胸膛的時候,那張臉上流露出的正是眼下這種有些驚愕、有些茫然的神情。

一道閃電倏忽間將山中映得雪亮,片刻後,一聲驚雷炸響在山谷間,幾乎能夠撼天動地。

“你來啦。”他嘆道。

青酒的手指微微抽搐,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又一道閃電落在山中,剎那間照亮對方的容顏,青酒仿佛看到那張臉上濺滿鮮血。然而定睛細看,卻又什麽都沒有。

男人的目光落在青酒的手上,他似乎有些出神,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還是這麽想殺我嗎?”

“謹慎點總是沒錯的。”青酒回道,他像是忍不住似的將這句話鸚鵡學舌般說出來,其語氣和總說這句話的那個人一般無二。

男人哈哈大笑起來,他說:“青字行九,你是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弟子。”他又嘆了口氣,“卻是我最不孝的兒子。”

“你還有比我更孝順的兒子?”青酒皮笑肉不笑地反問。

男人的目光望向涼亭外,他說:“如果你沒有把昭兒從我身邊搶走,他一定會比你更強,也一定會比你更孝順他爹。”他語音一頓,幾乎是惡意地笑起來,“你告訴過他,你還曾犯下弒父的罪行嗎?”

“沒有。他不需要知道這些。”青酒面上掠過一絲陰影,“你也不是我父親。我父親已經死在我手上了,不管你是什麽東西、什麽怪物,你都不是他。”當這個男人說的話越多,他也就越肯定這一點。因為青酒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的父親真的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會對自己說些什麽。

決不是眼前此人說的這些。

然而男人笑了,他輕聲說道:“那麽你的父親告訴過你,千萬不要在敵人面前分心嗎?”

“我看上去像是分心的樣子嗎?”青酒收緊五指冷笑著反問。

男人勾起唇角:“我可不是指我……”話音未落,潛行至涼亭附近的阿嵐已經一躍而起,手中的長棍一分為二,利刃直刺青酒的後心。

語聲掩蓋了阿嵐的腳步聲,以致青酒竟未能及時察覺對方已悄然溜至近前。然而這並不能治他於死地。

真正危險的人,在對面。

就當青酒想要拔刀格擋的時候,一股無形的力量纏住了他的手臂,就像一條看不見的蛇盤繞在他胳膊上,然後用力收緊。

這令青酒慢了一瞬。僅僅一瞬,那利刃已從他後心刺入,染血的刀尖從他胸口刺出。

青酒悶哼了一聲,他幾乎可以猜出自己臉上的表情:驚愕、迷茫。而對面的男人像是一陣青煙一樣消失了,仿佛從來未曾存在過。青酒聽到了涼亭外弟弟嘶啞的驚呼聲。

阿嵐喘著粗氣將利刃抽出,她頭疼得厲害,仿佛仍能聽到那個“真正”的青酒在不斷對她低語“殺了他”、“殺了他”。

青酒終於倒下了。

阿嵐手中的棍子也悶聲落地,她聽到背後小展昭淩亂的腳步聲,他跌跌撞撞沖進涼亭,然後撲到青酒身上大哭。

足以致死的重傷令青酒口中不斷湧出鮮血,他的目光失神地從臉色蒼白的阿嵐身上滑過,最後落在弟弟臉上。黑暗早已經在眾人未能察覺之時降臨,然而一道閃電倏忽間將天地照亮,緊跟著轟鳴的雷聲。

青酒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擴散開來,卻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來警告阿嵐。

——展昭的眼睛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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