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塔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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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嵐在盤旋而下的塔樓內踉蹌而行,她一手拖拽著展昭給她的長棍,棍梢劃過凹凸不平的地面,而棍身包裹著的布條已經被她手心滲出的汗水浸濕了。塔裏越來越熱,因為離塔底冒出來的紅光也越來越近。阿嵐的發絲淩亂的粘在臉頰山,她喘著氣,神經緊緊地繃著。

現在塔裏幾乎全是她的敵人了:怪物、邢中玉和賀蓮、鬥篷人、塔底等候著的將軍——危機四伏之下,惟一能夠信任的就是展昭。阿嵐一想起展昭就覺得精神一振,她知道展昭一定也在想辦法和她匯合,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塔底等她。因為如果不是邢中玉半路殺出來,阿嵐這會兒已經在塔底了。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阿嵐一腳深一腳淺地疾行著,盡量忽視肚子裏燃燒著的火焰。

展昭現在怎樣了呢?他見到將軍了嗎?將軍會對他動手嗎?阿嵐忽地想起鬥篷人,想起那個本來應該是展昭死去的兄長的人,她記得他的名字:青酒。古怪的名字,甚至沒有姓氏,只是這麽一個古怪的名字。

“是啊,的確是個古怪的名字。”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在近旁響起,輕松地接話,仿佛他聽到了阿嵐剛才心中所想。

阿嵐嚇得渾身一顫,她雙手緊握長棍,拼命將尖叫吞回肚子裏。就在不遠處的拐角那裏,一個罩在鬥篷裏的人站得筆直,閃爍的紅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形,並在邊緣處抹出一圈毛邊。

“阿昭和你提我過我嗎?”對方忽然問道,語氣隨和得仿佛是在同阿嵐閑話家常。

而阿嵐反應了片刻才意識到“阿昭”指的就是展昭。她繃緊身子,然後用力搖頭。展昭幾乎對自己的事情絕口不談,亡故的哥哥只罕見地在他的話中提及過兩三回。阿嵐更多的是聽到別人提起青酒這個名字。

青酒嘆了口氣,然後說道:“我希望你能跟我走。”

“去見將軍?”阿嵐把棍梢微微揚起,她緩緩挪動腳步,以便在受到攻擊時能夠有效反擊,“將軍為什麽想見我?他究竟想怎麽樣?”

青酒低語:“等你見到將軍就知道了。”他擡起頭,透過鬥篷下永恒的黑暗看著阿嵐,“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知道誰是可以信任的。而且我也知道,將軍是想搶奪鑰匙。”阿嵐的喉嚨發緊,她想起怪物和邢中玉是打算如何搶奪鑰匙的。

他們要將她開膛破肚。

青酒搖了搖頭:“還有別的辦法。”

阿嵐倏地擡頭,前一次她沒有註意到,這一次卻覺得有一只冰涼的手指順著脊椎戳了下了。她嘎聲道:“你說什麽?”

“不一定要剖開你的肚子。”青酒說。

阿嵐恐懼地凝視著對方:“你怎麽知道?”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因為,”青酒似乎笑了,“你剛剛捂著肚子,一臉害怕的表情。我猜已經有人打算這麽做了,是不是?”

阿嵐松了口氣,她把手從肚子上移開,然後說道:“那麽你說的其他方法是什麽方法?”鑰匙在她肚子裏,還有別的方法取出來嗎?吐出來?

“等你見到將軍就知道了。”青酒又拿這句話打發她,“走吧,阿昭也在那兒等著你呢。”

這句話終於讓阿嵐擡起了腳,她一面往前一面說:“你在前面走,我會跟著你。”不同於上一次了,她不能束手待斃。

青酒沒有異議,他也並不在意究竟是誰走在前面。無論是他,還是阿嵐自己,都十分清楚兩個人要是動起手來的話究竟會是結果如何。

沒有第二種可能。

於是他們深入塔底,不斷在倒長的塔中向下攀爬前進。這一次沒有邢中玉來阻撓他們,斥候們也乖乖地躲在黑暗深處,阿嵐跟在青酒身後,終於到了塔的最下一層。

在幾乎是刺眼的紅光中,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展昭。聽到腳步聲,展昭也在這時回過頭來,他望向阿嵐,還沒來得及露出松了一口氣的微笑。

阿嵐驀地放聲尖叫起來,那聲音幾乎能夠刺破耳膜。

借著耀眼的紅光,她看到展昭的肩頭趴伏著一團黑色的東西,隨著展昭轉身的動作扭了過來。並且在展昭露出笑容之前,它咧開了可怕的長嘴,裏面沒有鋒利的牙齒,只有一條猩紅的舌頭。

“阿嵐!”展昭被阿嵐的反應駭了一跳,當即便要大步上前,“阿嵐!怎麽了?”

然而阿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朝他撲過來尋求庇護,而是驚恐地連連後退,同時還在尖叫。她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一刻,展昭註意到她的兩眼並非直視自己,而是仿佛有無形的線牽扯著一般,微微往右偏。

青酒也吃了一驚,試探著捉住阿嵐的手腕,阿嵐並不怕他,甚至躲到了他的身後。她尖聲叫道:“他的肩膀上!肩膀上!”

展昭猛地回頭,視線掠過自己的肩膀,與仍舊穩穩坐在椅子上的將軍短促接觸。然後他回過頭來,盡量冷靜地說:“阿嵐,你看到我的肩膀上有東西嗎?”

“快,快把它弄下來!”阿嵐拼命點頭,她終於鼓起勇氣緊緊捏著棍子上前,“就在你肩上,快弄下來!”那東西又沖她咧開嘴了,仿佛在嘲笑。

展昭卻反而後退了一步,和阿嵐拉開了距離。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青酒,仿佛瞬間回到兒時,然後他硬生生扭開臉,伸手用力去拍自己的肩膀。

展昭沒有碰到任何奇怪的東西,除了自己緊繃的肩胛骨。

而阿嵐則清楚地看到,展昭的手從那個東西的腦袋沒入,整只手都浸在黑暗中。她緊緊咬著嘴唇,幾乎咬出血來,這才沒有再次失聲尖叫。

深深吸了口氣,阿嵐一步步再次靠近展昭:“你別動,我來幫你。”既然能看到,一定也能摸到。她得幫展昭。

那東西探出了頭,現在它幾乎貼在展昭的下巴上了,模糊的黑色陰影看上去馬上就會淹沒展昭的臉。

然而展昭沈著臉再次後退,並且低喝道:“別過來。”他幾乎是嚴厲地命令阿嵐,“站住,別過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古怪感覺,知道阿嵐並不是瘋了所以看到不存在的東西。展昭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冒險讓阿嵐受到傷害。

阿嵐沒有停下腳步,然而青酒攔住了她,他輕聲道:“你看到了什麽?”

“我不知道。”阿嵐緊張得渾身直哆嗦,“黑色的,還有紅舌頭。”這模糊的描述令展昭有些毛悚然,然而他並未表現出來。

青酒則匆匆瞥了將軍一眼,心中閃過一個沒人敢說出口的邪惡名字,然後他再次將目光放在阿嵐臉上:“能看得很清楚嗎?它是一動不動的,還是活的?”

“不是很清楚,感覺沒辦法一直盯著它看,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偏開。但它真的是活的,我看見它動了!”阿嵐現在幾乎被青酒整個人都擋住,沒辦法看到展昭。她焦躁地推了青酒一把:“你讓開,讓我過去。我得去把那個東西弄下來。”

青酒沒讓開,他站得很穩,阿嵐根本推不動他。他對阿嵐溫聲說道:“那東西也許會傷害你。”

“我不管,你給我讓開!”阿嵐終於受不了地吼起來,她其實已經怕得不行了,也許青酒再說幾句,阿嵐就會怕到不再去管展昭。她不希望自己真的那麽沒種,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幫到展昭。

然而青酒還沒來得及說話,展昭已經厲聲道:“阿嵐,不許過來!”他開始大步後退,一步步朝著將軍的方向後退。

而將軍背後則是沖天的火焰,不斷發出無聲的咆哮。

起先,阿嵐的兩腳就像給釘在地上了似的,瞪大雙眼看著展昭一步步往後退。展昭也深深地註視著她,眼神中既有警告,又有某種壓抑的溫柔。突然之間,阿嵐就像從石頭中猛地掙脫出來似的,她猛地矮身從青酒身旁繞了過去,然後朝著展昭沖過去,喊道:“不要!”她還以為展昭要跳進火裏,有那麽一瞬,阿嵐甚至覺得看到了那一幕:展昭義無反顧地跳進火裏,任由自己被火舌吞沒。

然後青酒的手就像鐵鉗一樣抓住阿嵐的胳膊,他擰身探出手臂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阿嵐被猛地一扯,肩膀疼得幾乎被撕裂。她差一點哭喊出啦:不要跳!

而對面,展昭堪堪停在了懸崖邊上,背後就是咆哮著的火龍。他能感到那恐怖的溫度,幾乎能夠熔化鋼鐵的溫度。腳下的大地仿佛在震顫,然而展昭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他開始把上身往後仰,同時在心中感到極大的恐慌,幾乎就要控制不住地往前撲出去。

然而展昭也知道——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知道的——那不是自己的恐慌,而是背上的那個東西。

將軍終於站了起來,她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而展昭只是註視著阿嵐,無聲地對她說:沒關系的,會沒事的。他知道阿嵐能夠讀懂自己的口型。

阿嵐終於流下淚來,她看到展昭上半身幾乎沒入火中,他的發梢也迅速卷曲。然而那個東西,阿嵐清楚地看到,那個東西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尖叫。

而與此同時,展昭也痛苦地縮起了身子。他猛地跪倒在地,幾乎痛苦得抽搐起來。

而當展昭終於擡起頭時,阿嵐看到他蒼白而滿是汗水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溫柔的笑容。他開口,無聲地說道: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換了副鍵盤,意外地順暢了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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