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將軍、鑰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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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並不喜歡他。

這是展昭見到將軍時不由自主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幾乎叫他啞然失笑。

在那個原本該是酒館的地方,他跟著那個原本該是又肥又粗的女人在黑暗中行走了一段路程——如果精確地說,其長度大概相當於從開封府衙的大門一路穿過前衙、書齋、花園、後院,一直走到府衙的後門。這段路其實並不短,哪怕走得很快也幾乎要花掉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光亮忽然就出現了,並不是天將破曉時厚厚的雲層後出現的那種淡藍色的光芒,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像是微弱火焰發出的光芒。

“這裏是不是更熱了?”展昭在半明半暗中問領路的女人,他幾乎看不清她的背影,但卻能憑借敏銳的感覺一路緊緊跟上。而腳下的路雖然崎嶇坎坷,但是展昭能夠感覺出來,他們正不斷向下。只是他並沒有將這一點也問出口。

女人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是。一會兒還會更熱。”

展昭點了點頭。同時他發現,周圍明顯更加亮了。那種帶著溫度的暗紅色光芒照亮了腳下、身旁、頭頂的黑色巖石,照亮了前面領路的女人。展昭有些驚訝地看到原來那個女人穿的竟然是白色的衣服,然而此前在黑暗中,他根本無法捕捉到任何白色的東西。

就好像真的變成了瞎子。然而展昭知道,單單是黑暗還不能讓他變成瞎子。

“你最好想一想見到將軍的時候該怎麽開口。我覺得如果將軍心情好的話,你活下來的幾率比較大。”女人在又一段沈默之後再次開口。

展昭猜測他們大概快到了,因為周圍更熱了,他仿佛聽到地底深處傳來炙熱的火焰流動翻湧的聲音。

而他們身邊的景象則像是展昭小的時候不知聽誰講的鬼故事裏才有的,猙獰鋒利的石頭布滿地面、巖壁以及洞頂。他們仿佛一直在沿著某種圓弧盤旋而下,雖然沒有明顯的樓梯,但展昭仍舊有一種他們正沿著倒長的塔不斷往下爬的感覺。

十八層地獄。這裏真的很像是十八層地獄,如果加上惡鬼和閻王的話。

在轉過這個念頭之後,展昭跟著女人下到了最後一層,然後他看到了將軍,也看到了將軍身後翻湧蒸騰著的火焰。

只是最開始的時候,展昭的註意力幾乎都在將軍身上:

——將軍竟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竟和東霧君長得一模一樣。

“青酒沒有回來。”這是將軍的第一句話,說話的對象顯然不是展昭。她那雙仿佛被身後的火焰染紅的眼睛凝視著白衣女人,青白的臉容上有一種嚴肅的神情。

白衣女人立刻低下頭:“屬下看到青酒大人已經控制了鑰匙。”她說話時肩頭微微聳動,似乎控制不住想要看展昭一眼,卻又極力忍住了。

鑰匙?

將軍冷哼了一聲,原本嚴肅的神情更加嚴肅,她說:“白藥,去把鑰匙帶回來。”

白衣女人立刻領命,轉身就走。只是她走前到底忍不住看了展昭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真不走運,你死定了。

展昭幾乎啞然失笑。

然而將軍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看向身前不遠處這位不速之客,也沒有說些什麽趕他離開。她坐在一把很大、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椅子上,椅子則擺在黑色巖石地面與暗紅色火焰高高竄起的深淵的交界邊緣,使得她看上去不像是坐在椅子上,而像是坐在火焰上似的。

展昭將目光轉開,然後發現這裏並沒有其他什麽值得註意的地方了。一成不變的黑色巖石,雖然形狀奇怪、猙獰可怕,但是展昭很確定那些石頭不會突然活過來咬他一口。這裏唯一危險的也許就是那翻騰的火焰,也許還要算上依偎著火焰的將軍。

很長時間過去了,將軍仍舊閉著眼睛。她一動不動,想座雕塑一樣。這個時候,絕不會有人把她和東霧君混淆,後者和她比起來簡直想春天的小鳥一樣富有生氣。

展昭耐心地等著,他不想開口打破眼下恰到好處的寂靜,也不想當著開口和這個將軍說些什麽。他來這裏是找阿嵐的,而阿嵐不在這裏——遇到了意外?青酒,那個可能是他死了十幾年的老哥的家夥,沒能成功把阿嵐帶到將軍面前。

還有鑰匙。

展昭細細回想,他記得寒石所說的有關“鑰匙”、“噩夢”、“鳩”之類的鬼話。塵因在死前也提及了鑰匙,去塔裏找到鑰匙。

而這個將軍看來也在找鑰匙。

鑰匙在阿嵐身上嗎?這個念頭在展昭心中升起來,並且很快生根發芽:東霧君曾經給阿嵐一個禮物,寒石曾經說過他的那把鑰匙已經有主了,展昭當然也不會忘了在那裏阿嵐曾經失蹤過一段時間,在此之後昏迷了很久。

鑰匙在阿嵐身上。他們來找鑰匙,而將軍也在等鑰匙來找她。塵因身上有一把鑰匙,但是被人奪走了——是青酒?將軍指使青酒殺了塵因奪走鑰匙嗎?

不知為何展昭並不真正相信青酒殺人,他已經不大記得起和青酒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了,但仍舊覺得青酒不會真的殺死他昔日疼愛的弟弟最好的朋友。

這個念頭同樣讓展昭啞然失笑。

白衣女人忽然出現在他們身後,有些氣喘地說道:“斥候傳信,塔裏有客人來了。那些客人帶走了鑰匙,青酒大人去追了。”

“我讓你去帶鑰匙回來。”將軍的聲音很平靜,但白藥知道也許這句話說完她就會死在將軍手上——或者不能稱之為“死”,畢竟一個人無法死去兩次。

一片死寂中,白藥的聲音仿佛是從喉嚨裏支離破碎地擠出來似的:“這是青酒大人的命令,他、他擔心客人回到塔裏來,吵到將軍……”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聽令於青酒了。”將軍淡淡地說道,她的兩只手擱在椅子寬大的扶手上面,一雙翻湧著火焰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白藥。

白藥心如死灰,她不再說話。

然後將軍似乎微微偏了偏頭,就好像想要活動一下脖子似的。隨著她這一下,展昭清楚地聽到白藥的脖頸斷裂的聲音。然後白藥就像破布娃娃一樣倒了下去,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從一具屍體變成了一堆枯骨。

然後將軍站了起來。她終於用那雙眼睛開始打量展昭了,嚴肅的臉上仍舊沒有別的表情,似乎絲毫不意外青酒那個還活著的弟弟怎麽會到塔裏來。

展昭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同樣註視著將軍。對方看上去並不像是剛剛把自己的一個老部下處死的樣子,展昭現在覺得白衣女人至少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如果將軍心情好的話,活著的幾率比較大。

很明顯,將軍現在心情不好,很不好。

火焰騰地升起來,似乎在應合展昭的心思。火舌舔舐著將軍高高豎起的一頭秀發,卻根本傷不到她分毫。

至少阿嵐現在不在此處。

“你是青酒的弟弟。”將軍簡短地說,“我允許你留一兩句遺言給他。”

展昭笑了,他果真只說了兩句話:“塵因不是你殺的。”和“我知道是誰想搶鑰匙。”

將軍猛地伸出手,隔著遙遙的空地做了個扼殺的姿勢,似乎想就這麽直接扼死展昭。而幾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展昭當真覺得有只冰冷的手扼著自己的喉嚨。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一絲一毫也沒變。

“我知道是誰想搶鑰匙。”將軍淡淡地說,“等著你提醒我,就晚了。”

展昭卻說:“這一回想分一杯羹的可不止是那個被你們戲稱為‘鳩’的家夥。”

將軍的表情有一瞬間扭曲了一下,她古怪地扯著嘴角:“那可不是戲稱,那個家夥呼風喚雨的時候,你的老祖宗還在茹毛飲血呢。”

“那是當時,如今時代變了,不是嗎?”展昭看著將軍。

將軍的眼睛裏仿佛閃過些微的笑意,只是她早已忘記了如何去笑。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把手臂放下,說道:“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就這樣?”展昭挑眉。

將軍淡淡地問道:“你想死嗎?”

“當然不,我活得還很開心。”展昭回答,然後搶在將軍開口之前——毫無疑問她打算說“不想死就趕快照做”——他說道,“只是比起一個人活著,我更希望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姑娘也能好好活著。”

將軍深深地註視著他,沈默了片刻才說道:“青酒有很多比你強的地方,但最讓我中意的一點,你知道是什麽嗎?”

展昭無意回答這種問題。而將軍也仍舊能夠自說自話:“他絕不會為了哪個女人昏頭。要知道,我本來已經打算饒你一命了,這代表你在之後的半輩子裏都應該感謝老天。但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放棄這個機會,足以說明你有多蠢。”

“也足以說明你有多分不清輕重。”展昭的語氣和將軍幾乎一樣平靜。

將軍再次擡起了手臂。

展昭微笑起來:“因為你永遠想不到阿嵐現在和誰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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